他如一根羽毛落入大海。
下沉,下沉,不断下沉。轻飘飘、寂无声,渺小若一粒沙。
他第一次昏迷,是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只记得那个时候,水面上的光只剩针尖大。他也不知道自己醒了多少次,不知道每一次睁开眼后自己身处何处,离缥缈的目的地有又究竟还有多远。
仿若诅咒,即便早已被深渊般的痛苦和冰寒吞噬了四肢百骸,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死去。
黑暗无穷无尽,唯有下坠和死寂充盈这贫瘠的路,令窒息相伴相随。他宛如逆流而上的小舟,期盼尽头,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开,被无声的低语告诫尽快放弃。
四万米的海,好深。
他几度睁眼,唯余空茫,明明记忆里,深海从不拒绝他。在浸入五脏六腑的苦寒中,他一动不动、漂泊无依,洁白发丝在水中翻涌,追随惨白的指尖,向着高处挣扎,浮掩住死般静美的面部轮廓。
好煎熬。
好漫长。
……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她的身边。
很奇妙,他明明不是鱼,也不是人鱼,却没有被万米深海压成血沫;很奇妙,明明一直处于濒死状态,可随着身体下坠而往上抬滞的双臂,其中一只手却始终紧紧攥着。
若他偶有苏醒,若还能强睁开眼睛,在发现光线已无法穿透眼前的海水后,他会拼命用力,想确定宝石是否还在自己的手心里。
即便早已感知不到四肢了。
深海给予人类的恐惧,于他身上尽致淋漓。
好痛苦。好痛苦。
白发下的双唇忽然张开,挣扎着吐出几个冰冷的气泡。他逼迫身躯做出活人该有的反应,却还不如几枚气泡爆裂时的动静大。
而几秒过后,他又会失去意识,继续漫无止境的下坠。
四万米海水是原始之海的蝉翼。
他曾被蝉翼里的水族尊称为王。
而如今,当那双黯淡的沉紫双眸再次睁开,于他眼中出现的景色,是否能与过往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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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丹人不可能否认:芙宁娜是天生的表演者。
古往今来,百年之中,病树春木的人们都看得见,无论再怎么潦倒狼狈、孤独渺小,凡是经过那双手的剧本必起死回生,凡是有那身影的舞台必波澜壮阔。
人们纷纷为之倾倒,沉醉其中,然后献出如潮掌声,看她盛大谢幕,看她璨如明珠。
在这个浪漫至死的国家中,在这些于雨中起舞的人们里,芙宁娜超凡脱俗,永远是群星中最华丽的那颗。她的想象力就如春雨野草,野蛮生长。
不久前,一场大水后,她身披荣光、退出神位,这样的她必重获自由。于是人们看见,以普通人身份继续行走的芙宁娜,没有奢靡浪荡,也没有后悔懊怨,住在一栋平平无奇的小洋楼里,隐入人群中,毫无违和。
似乎即便经历了五百年的执政,平凡的生活依然才是她更想要的。
看吧,其实退休后的生活她依然没有停下来。无拘无束,东奔西跑、昼夜颠倒,甚至多次忘记了吃饭与回家,但只要能将手中的剧本打磨完美,她便无所谓疲惫。
如那维莱特所说,当耳边的水轻轻触碰耳尖,便是芙宁娜终于回到枫丹廷了;当指尖的水轻轻晃动跳跃,便是芙宁娜今日又在下午才起床。往往,水的步伐毫无规律可言,这可对身体没一点好处。
所以,他才会偷偷拜托克洛琳德,若是有时间,就去陪陪芙宁娜吧。去到她身边,看她在做什么,看她是否健康顺遂。
毋庸置疑,芙宁娜废寝忘食都是为了每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她的目的纯粹至臻,何尝不是世界上最自由的梦想家,朝舞台扬帆,在风雨和晴日下纵情起航。
可再伟大的梦想家也会有踌躇的时候。每当那时,她总习惯独自一人坐在沙滩的石头上,面向大海,久久无言。
风吹过,浪花送来星星点点的贝壳和破烂的海草,半掌大的小蟹鼓足气势,决心横穿沙滩,忽然看见蓝色的巨物,心一横,起跳后蟹钳便不由分说地送了上去。
她忽然脚下一沉,回神,眨眨眼,低头看见一只螃蟹的蟹钳不知为何勾到了自己袜子的蝴蝶结。整只螃蟹悬吊在空中,无力地晃荡与挣扎。
好在这螃蟹小,伤不到人。她正愁绪盘生,便没多想,也没什么犹豫,从容而小心地抓住它,把它送回了沙滩上。它这才继续自己的旅程。
看那小螃蟹一横一晃地爬远了,芙宁娜刚想抬起头,却听见熟悉的声音不期而至:“下午好,芙宁娜小姐。”
她不由疑惑:“克洛琳德?”
“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第二位意外来客开门见山,来到芙宁娜身边后,在大石头的另一边坐下。
抬头,蔚蓝广袤无垠,风与海鸥共振共吟。
“好吧,我确实在找你,直觉让我来海边碰碰运气。反正我的休假还没结束,去哪儿都无所谓。”克洛琳德说得特别轻巧,“倒是芙宁娜小姐,你的巡演在昨晚很顺利地结束了,可直到今天,你依然心事重重,看来症结不在这次的演出。你知道的,因为好奇幕后,这几天我时不时恰好会来到你身边,由此才注意到了你的异常。”
原来如此。
芙宁娜本情绪有些不可抗地低落,但如今意识到克洛琳德在默默关注自己,她捏捏手指,心中不得不略微明亮了些。
她本就没打算隐瞒任何人,正好,现在既然有朋友特地在问,便深深吸口气,安抚好乱麻的思绪与心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童话故事。”
克洛琳德不急着出声,耐心听芙宁娜说完。
“克洛琳德,你知道不久后,就是蒙德的风花节了吗?”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想亲自去到蒙德参加?”
“对,原来你还记得啊。”芙宁娜突然笑出来,语气里难得多了一丝轻快,“很久以前,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风花节的报导,虽然只有黑白照片与简单描述,可我依然对这个节日心生向往,所以想去——啊,咳,那时的我作为枫丹的神明,对异国的文化感到好奇,也很正常吧——总,总之,我本想趁这次巡演结束给自己放个假,去蒙德参加风花节,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很遥远的童话故事。”
“是因为它你才犹豫的吧。”克洛琳德立即猜出到,“这个童话,对你来说意义非凡?”
“不,也不算意义非凡。只是在听了这个童话故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难过,那时候连蛋糕都吃不下几口呢。因为这个故事充满了遗憾,我产生了改写结局的想法。可不知道又在什么时候,我慢慢忘记了这件事。”
这是她作为神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