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常说我行事太随性,不像块当门主的料子。我觉得他说的十分对,但门主这个担子可不是不适合就可以不当的……
我虽乐意清净,性喜随便,可若连苍生眉间的褶皱都熨不平,这身玄墨道袍与案上镇纸有何分别?
师姐消散那日,青溟剑的碎光落进我眼底——原来最深的咒,是活着的人替走了的人看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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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筒哗啦作响,又一根上上签跳在求卦者眼前。那人千恩万谢地退出去,门槛外蜿蜒的长队立刻填补了空隙。小徒弟探头探脑地张望,被我捏着后领拎回蒲团:“福福,发什么呆?今日的符咒练完了?”

她缩缩脖子,笔尖一滴浓墨晕花了黄纸。我瞧着那团墨渍,像极了许多年前染透姐姐衣襟的血。
墨是活物。师父总这样说。笔锋行走如游龙,墨色浓淡皆呼吸。可他们求的不过是米粮贱、姻缘顺、儿女康健。世人哪懂什么玄妙术法?他们只想有人伸手,拂去落在肩头的霜雪。
我身后的墨壶微微发烫。青溟鸟栖在梁上,黑色尾羽扫过斑驳的雕花。当年在云岿山师父和姐姐的牌位前继承门主之位时,这鸟儿也这般瞧着。云岿山十三代门主……多响亮的牌匾。可牌匾之下,是空了大半的弟子房,是姐姐消散后再也无人踏足的东厢院。
“门主!”一声惊呼撕裂堂前嘈杂。衣衫褴褛的汉子扑跪在地,额头磕得青紫:“秽息……秽息吞了澄辉坪的粮仓!我娘……我娘还在里面!”
指尖的符纸无风自动。墨壶中窜出一道玄光,凝成青溟鸟清越的长唳。求签的队伍霎时散开,惶然如退潮。
又是秽息。
姐姐的脸在记忆里烧起来。那日她也是这样转身,青溟剑光泼天如雨,将我死死护在阵眼。“阿玄,看好山门!”那是她最后一句话,虽然无声,但这么多年的相濡以沫,我还是看懂了她的唇语。剑锋碎裂的脆响至今仍割着我耳膜——为了护住身后惊哭的我,她以身为鞘,吞尽了爆裂的秽息浊流。我冲过去时,只接到一捧尚未凉透的金色光尘,像燃尽的符灰,从指缝簌簌漏向大地。

“走。”我对那汉子吐出单字,袖中符箓已如蝶纷飞。墨线自我足下奔涌,转瞬结成流转的太极阵。青溟鸟展翅长啸,随着我撞开层云。
罡风割面。
云岿山的门主本该不沾尘俗,清修悟道。可若悟道便要闭目塞听,任门外哀鸿遍野,这道,不修也罢!墨迹在狂风中蜿蜒如泪。姐姐,你当年是否也如此?见不得老妪佝偻的背,听不得孩童夜半的啼,才把命燃作一盏灯,非要在浊世里照出一线光?
秽息凝成的黑潮已吞没半条长街。墨色阵图自我掌心轰然绽开,万千符咒如金鳞游走。玄墨的流光撕裂污浊,贯穿之力洞穿秽息核心。黑潮尖啸退散处,露出蜷缩墙角的老妇。
“别怕。”我落在她身前,玄墨极阵的光幕如垂天之翼展开。阵法牵引着秽息,墨痕所及之处,污秽如沸汤泼雪般消融。青溟震击的余波扫荡四野,街角重新露出天光。
那汉子扑过来搂住老妇,哭声闷在母亲肩头。老妇枯瘦的手却伸向我袖角,轻轻一扯:“仙长……袖子破了。”
我一怔。袖口果然被秽息蚀穿,狼狈地翻着毛边。
忽然想起初接门主印时,整日端着架子,道袍要纤尘不染,发髻要纹丝不乱。直到某个雪天,为拽回落水的稚童,自己栽进冰河成了落汤鸡。那孩子抱着我湿淋淋的腿咯咯直笑,头顶的雪都震落了。那一刻,冻僵的指尖竟比捏着法印时更暖。
原来苍生不需云端的神祇。他们要的,是一双能拉住的手,一道肯为蝼蚁驻足的身影。 这便是云岿山存在的意义,守护天下值得之人。
归途暮色苍茫。青溟鸟的翅尖掠过卫非地高低错落的屋瓴,商铺招牌旁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饮茶仙蒸腾的雾气裹着叉烧香。
山门石阶下,两个徒弟正踮脚张望。见我踏着墨痕落地,潘引壶连忙递上温茶,橘福福则举着针线,关心地大叫:“师父!补补袖子!!”
烛火在窗纸上跳动。我盘坐案前,看他们笨拙地穿针引线。墨壶在身后低吟,似姐姐遥远的叹息。
“师父,”大徒弟橘福福忽然抬头,眼珠映着黠光,“您说修道之人,为何要管山下闲事?”
我望向窗外。澄辉坪的方向灯火蜿蜒,如大地愈合的伤疤,记得下伤痛的回忆,也蕴藉着温暖的生息。

我无言望着夜,夜亦以无言回应我。但是我懂得夜的意思,它的无言是有所庇佑的平安。
“因为墨会呼吸啊。”笔尖舔过朱砂,在黄纸上游走,“它听得见婴儿夜啼,闻得到炊烟米香。”
符咒困不住人间冷暖,道法量不尽众生悲欢。既承了这壶玄墨,便以血为水,以命为笔——在秽息与黎明的缝隙间,写一个“在”字。
我在,山门在,光便在。
这便是云岿山,最深的道。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