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雨下了二十四个系统时。
也许人们会问二相乐园的雨从何处来。毕竟在这里,沙滩永远洒满阳光,航船依着星空漫步,幻月高悬在天空,似乎没有给雨留下什么位置。
但真要问起来,不如问问无所不能的星神★阿哈——这场由祂带来的雨,将满目疮痍的二相乐园洗了个干净。

然而,雨并没有遵循它的自然规律。
寻常的雨通常是乌云先遮蔽天空,再火急火燎地倾泻下来。但在这儿,稍稍抬头,视线穿越雨幕,竟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轮幻月。这般奇景仿佛是星神送给人类的玩笑,事实也正是如此——大战结束后的阿哈并未选择出人头地,而是藏在一个鲜少有人知道的地方。
鸽川区,狸狸周刊总部。
街灯映出开拓者高挑的身影,老旧的长椅衬着夜色渐浓,也许会有一本载着少女心事的牛皮簿日记留在这儿。黑靴踩碎街灯映照在路上的水洼,她已远离了繁华的都市区,正走入一处无名小巷之中。
拐角尽头,楼道的感应灯顺势亮起,应是在欢迎自己的回归。星收起了伞,雨水顺着她的长靴流淌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白炽灯并不光亮,裸露的电线搅成一团,放在对这些还有好奇心的小家伙们够不着的地方。
紧接着,狸狸报社的门扉被打开,迎接她的并不是熟悉的狸猫们,而是一位成熟高挑,优雅气质的女人。
“今天怎么这么晚?”那人轻声问道。
星疲惫地摊了摊手,她已经面对摄像机和聚光灯超过十二个小时,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善后工作很多,还不知道姬子和杨叔给我们挡下了多少。你手下那些愚者倒是积极了许多,大部分重建工作都有他们的帮助。”
女人轻掩着唇,“呵,那帮家伙就是这样。平时一个个巴不得欢愉到宇宙毁灭,等真要毁灭了,这些眼里满是乐子的家伙就要第一个跳出来阻止。”
“不过,还是别太指望他们。酒馆不是有条标语【戴上面具,随心所欲】么,他们会用糖豆和巧克力砌墙,饿了随时可以吃;还会往面包里掺点混凝土和汽油,准备吃下后转生成一辆水泥车……总之,他们做出什么事来也不奇怪。”
“所以,不是你安排他们去帮忙的么?”
阿哈叉着腰翻了个白眼,“我?算了吧,连酒馆都写着阿哈止步,阿哈真没面子了。”
寒暄过后,她很自然地帮星接过伞,随手放在墙角处。神奇的是,伞湿漉漉的,却没有任何一滴水流向地面。
星把目光放在那把伞上,转头看向正帮自己换下大衣的女人,随口问道,“这也是你的魔术?”
阿哈得意地抬起头,“嗯哼~很有意思吧?虽然没有我们合力完成的那场世界级魔术那样震撼,但胜在实用。”
阿哈的身高并不比自己矮多少,原本就靠得近,再这么一抬头,鼻尖凑到了一起。她总是兴奋地像个孩子,又因为这点点摩擦脸红了一瞬,缩了缩肩膀,转身接着帮她取下大衣,动作却开始有些僵硬起来。
“已经够震撼了,除了狸狸报社,二相乐园这三天的所有报纸头条都是你的照片。”
星从包里翻出微微被雨浸湿的报纸,阿哈意气风发的样子正好被定格在头版位置。她未曾拒绝凡人的观测,又或者这副精美的容颜也不过是她的又一张面具,她不在乎。
但此刻,死而复生的阿哈理应成为舞台的中央,聚光灯的焦点。可谁又能想到,她把这一切都交给了新生的阿基维利,任由她处于风暴中心,自己则躲得远远的。面对小浣熊的责问,她回答说——
哪有什么偷懒。只是在一场充满秘密的、盛大的魔术之后,优秀的创作者们总需要一点私人空间,好交流这次魔术的心得,对吧?
所以,阿哈来到了这里,也指引着阿基维利【开拓】到了这里,像扭开汽水瓶盖一样扭出另一个时空的狸狸周刊,住了进去。她还特意强调生活的仪式感,就当作,她们只是最熟悉彼此的合租人。
星把伞默默拿走,撑开,晾放在阳台上,指着它说:“你要的生活感和仪式感。”
阿哈恍然大悟:“哎,我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呢。”

她倒是有闲心把狸狸周刊装修了一番,同样的户型,但却不再只是冰冷的办公室,而是有着……幻造种电视,幻造种地毯,幻造种沙发,一切都是活起来的家具。
星看着长出眼睛的沙发,迟迟不敢坐下去。这沙发也不惯着他,没头没尾地甩了一句:“不坐就不坐,你不坐有的是人坐。”一边说着,一边就从阳台上跳进雨里。
哦不,那应该是个真皮沙发……
洒水壶刚想跳出去接点雨水,栏杆打了个喷嚏,脚一滑,喷头和喷壶尸首异处。电视节目正播放着今天的新闻,她想换台,但电视机会自己伸出手按着肚子,把节目切回去。
这满屋的鸡飞狗跳让开拓者的太阳穴一阵发疼,对着正在与衣架僵持的阿哈说道,“这会不会太热闹了一点?”
转眼间,阿哈就被逃跑的衣架一路拖行,“不喜欢?那我换别的。”
她打了个响指,星只感觉眼前突然黑了下来,又是“啪”的一声,灯亮了。
充满科技风的设计,墙面变成了空间舱,头顶的蓝白灯投下光芒,绿植、屏风、餐具,到处是虚拟3D投影,甚至连墙上她俩的画像都是全息投影的样子。
很难说那是一幅怎样的作品,阿基维利和阿哈两个人肩靠着肩躺在星球上当做枕头,把反物质军团的军舰当做解口零食,渴了就喝药师酒杯里的甘露,还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岚和琥珀王的决斗画面。
星打算喝口水歇息一下,全息投影的杯子轻易穿过自己的手。
“我要开始质疑你的品味了。”
阿哈无奈地躺倒在沙发上,手脚尽数摊开,像是闹脾气般扭来扭去。
“啊——好麻烦啊,怎么要求这么高。”
她翻个了身,正好撞上对面那人的目光。
“我不想了。你来,你说什么我就放什么。”
星清了清嗓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首先,要有一张床。”
阿哈挥动着她的魔法棒,放下一张双人床。
“不够大,最好整间屋子都是床。”
膨胀,再膨胀,柜子和书籍被挤压得七零八落,雪白的床垫暴力填充整个空间。
“这就足够了。”
“嗯?你说什么?”
“这就够了,有床,有充电口,有手机,还需要什么?”
瞧见阿哈低着头,头发正好遮着她的脸,看不出脸上的表情。星还以为惹她生气了,赶忙想解释,却听到一阵低低的窃喜声。
“呵呵呵呵……”
起初,她的笑声并不响亮。
但就像雨会下大,风会不息地躁动,看似轻柔的笑声却让整座空间都在颤抖。或许,好久都没有人让她纵声欢笑过,阿哈捂着肚子,躺在一百二十平米的床上到处打滚,“啊哈哈哈哈,真有你的,小浣熊。”
电视机,洗衣机,唱片机,一切的一切都笑了起来。床单卷成一团,枕头扭起秧歌,漫天的鹅毛从那咧开的笑脸中飞出,喷的到处都是。
神说,到处都是笑声。
开拓者已然见怪不怪了,她淡定地说,“关灯吧。我该休息了。”
“好……哈哈哈哈……那……晚安……哈哈……哈哈哈——”
神说,该晚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