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利尔抱着索琳蒂丝留下的东西走回地面的时候，坎瑞亚已经不像坎瑞亚了。
走廊里到处是坍塌的碎石和黑色的残液。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动不动。深秘院的警报还在响，但声音已经断断续续，像是快要坏掉的机械心脏。雷利尔从地下四层走上来，一路经过那些他巡逻过无数次的走廊，经过二楼地下遗物组关着的门，经过一楼大厅索琳蒂丝曾经趴在值班台上填表格的那张桌子。
他没有停。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索琳蒂丝跳入门中之前，月髓样本从她手里脱落，掉在了门消失后的地面上。红色的月亮碎片，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把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走出深秘院大门的时候，他遇到了戴因斯雷布。
戴因身上也有血，但和雷利尔的不一样。他的神情很急，看见雷利尔的时候先是松了口气，然后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雷利尔。”戴因走过来，“你没事——索琳蒂丝呢？”
雷利尔看着他。
戴因的表情从急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她……”
“门开了。”雷利尔说。声音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进去了。”
戴因沉默了。
“维瑟弗尼尔呢？”雷利尔问。
“在牢里。我要去救他。”戴因抓住他的肩膀，“雷利尔，你听我说。现在还有办法。王宫那边，深渊的力量还在，如果——”
“什么办法。”
戴因看着他。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劫狱。把维瑟弗尼尔带出来，然后去王宫。”戴因说，“那里有深渊的力量，还没有被人拿走。如果你能拿到，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你能打开那扇门。”
雷利尔看着手里的月髓碎片。红色的光在他掌心里微弱地亮着。
“带路。”
王宫比雷利尔想象中安静。
灾变最猛烈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或者说，所有人都已经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守卫不见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坍塌声。戴因走在前面，雷利尔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牢房在地下。维瑟弗尼尔坐在里面，和雷利尔上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绷带，角落，朝着门的方向的脸。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里没有什么意外。
“出来。”戴因开始撬锁，“没时间了。”
维瑟弗尼尔站起来，走到门边。铁门打开的时候，他偏了偏头，像是透过绷带在看雷利尔。
“你手里有东西。”他说。
雷利尔攥紧了月髓碎片。
“索琳蒂丝的。”维瑟弗尼尔说。不是问句。
雷利尔没有回答。他转身往王宫深处走。
深渊力量在王宫最底层的一个房间里。
雷利尔推开门的时候，那股力量就浮在那里，黑色的，缓慢旋转的，像一团凝固的漩涡。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雷利尔站在门口的时候，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某种古老的、饥饿的注视。
戴因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维瑟弗尼尔也沉默着。
雷利尔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黑色的漩涡没有动，但空气变得沉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他的胸腔。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之前那个蛊惑他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底层的，像是从他自己骨头里传出来的。
你想要她回来。
雷利尔停住了。
拿。
他伸出手。
黑色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时，雷利尔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撕开。从内部。每一根血管，每一寸骨头，都在被什么东西灌满、撑开、重塑。他跪了下去，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石板的缝隙里。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
戴因向前冲了一步，但维瑟弗尼尔拦住了他。
“别碰。”预言家说，“现在碰他，他会死。”
雷利尔跪在地上，黑色的力量在他身体里翻涌。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变，感觉到皮肤在裂开又愈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深处涌上来，把视野染成红色。
他想起了索琳蒂丝。想起她站在月之门前，回头看他。想起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等我。
他站起来。
房间里的黑色漩涡消失了。或者说，它不在那里了。因为它在雷利尔的身体里。
他转过身。戴因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维瑟弗尼尔站在后面，绷带朝着他的方向，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现在是罪人了。”维瑟弗尼尔说。
雷利尔没有理他。他摊开手掌，月髓碎片还在那里。红色的光映在他已经变了颜色的手心里。
“门。”他说。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震动。
“在哪里。”戴因问。
“我知道在哪里。”雷利尔说。
他往外面走。脚步比之前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戴因和维瑟弗尼尔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月之门在深秘院地下四层。
雷利尔重新走进那条走廊的时候，那些裂缝还在，黑色的东西还在流。但它们看见他就躲开了。像是认出了同类，或者比同类更可怕的东西。
房间中央什么都没有。白光消失了，门消失了，索琳蒂丝消失了。只有空气里残留的、很淡很淡的月白色的气息。
雷利尔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
深渊的力量在他身体里翻涌。它知道怎么开门。或者说，它知道怎么撕开一道口子，让什么东西过去。雷利尔不知道这是深渊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抬起手。
空气在他面前裂开了。
月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没有索琳蒂丝跳进去时那么亮，那么稳定，更像是被强行撕开的伤口。门的边缘在抖动，在流血，在发出某种低沉的嗡鸣。
戴因在他身后喊了什么。雷利尔没有听清。
他向前走。
“雷利尔——！”
他跨进了门里。
白光吞没了他的时候，他感到身体在撕裂。比索琳蒂丝跳进去时更剧烈，更彻底。月之门不认他。它认索琳蒂丝的血脉，认赤月的后裔。雷利尔是黑日的人，是猎月人，是那个追杀赤月的人。门在他面前关上了，把他的身体碾碎成无数片。
他在最后的意识里，看见索琳蒂丝站在远处。浅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她回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
等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