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2）
2026.10.31，星期六
山在他的眼前愈发清晰，它只是端庄地站在那里，任旅行者怎样打量，它自岿然不动。
在山脚下，旅行者再次抬头，仰望直指云霄的白皑皑的山。
它似乎沙沙作响，不时滚落下一点点白色的碎粒，看起来不像雪。
他捡起几粒放在手上，体温没能将它们融化——这真的不是雪。
要不——尝一尝？
旅行者斗胆多抓了一把，往嘴里塞。
甜甜的和咸咸的味道同时在他嘴巴里爆发，随后嗓子的水分被吸收殆尽，隐隐生疼。
“这是……糖和盐的混合？”他窃窃私语。甜咸味很重，他连喝两大口水才勉强滋润了嗓子。
通向山顶的小道只容一人行，地面已经被踩得发灰。入口处一个牌子上用已经掉色的文字写着：
“请严格遵循道路行走，否则沃雅妮莎的山稳定性会被破坏！”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向上攀登。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微微颤抖，稍不留神，整个山坡就会带着他一块儿向下滑，把他压在山下。
下午迫近日暮，他才登上山的最顶端。
此时雾气暂时退散，他终于看到了周围世界的全貌：
身边和远处的山绵延着，有的山明显塌陷了一大块，白茫茫之中藏着黑灰色的石头；目光向远处看，那条白线触目惊心，像是什么在她的城市里狠狠划了一道——它的周围什么也没有，即便是来时的城市，在山和线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面对着她心中那条线的街区只剩断壁残垣。
旅行者咽了一口口水，心瞬间往下一沉。
山顶的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旅行者快步向前，一个苍白又苍老的面孔出现在他眼睛里。那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奶奶……您……为什么在这里？天快黑了，她快要唱歌了……”旅行者凑上前。
她没有说话，眼睛死死地望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一座塌下去的糖盐山，雪白中埋着灰黑。
“那里……那里是您的家吗？”旅行者指向她看着的方向。
“孩子……那里是我们的家……谁知道山会毫无征兆地塌下来啊……晚上睡得好好的……睁开眼，就剩一面墙了……”她目光呆滞，嘴角只是动了动——她的眼泪早已干涸。
旅行者心猛地一颤。
老人的家园就在一瞬间与自己永别，沃雅妮莎，——她或许是无意的——吧……？
他不说话，陪着老人坐在那里，看着天一点点黑透。
歌声依旧如海包裹世界的角角落落。
“奶奶，时候不早了，——快下山回家吧！”旅行者想拉起老人枯槁的手。
“小伙子，没必要了，”她摇摇头，“家呀，——已经和他们都压在糖和盐底下咯……”
她缓缓闭上眼，沉浸在咸涩的歌谣里。
旅行者忍住眼眶超载的泪水，一点点向下撤。
回去的路，没有灯火，他凭借着自己的感觉一点点摸回了住处。
隐隐约约的轰鸣声响起，听声音，好像来自他刚回来的方向。
莫不是……山，塌下来了？
“爷爷爷爷，那是什么声音？”
一扇留着缝的木门吱呀一下，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孩子……唉……那是她心里的山倒了。不知道大家都还好不好……”苍凉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孩子的爷爷。
“山，会塌下来吗？”孩子追问。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他转移了话题：
“孩子，我们不说这个问题了吧！爷爷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孩子兴奋地喊。
随后是一个长长的“嘘”。“小点声……”
旅行者只能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他们讲。
“我们的城市，据说是在一个姐姐的手心里。她把手张开就有太阳，攥住就是黑夜；只有她开心时，太阳才会露出来一点点，我们能从她的指缝中窥见太阳；她手心的最低处，原来是一片湖，后来湖水慢慢蒸发成了盐碱，白花花的，捡起来一块，还往外冒血，……盐慢慢蔓延，她的盐碱地走进去，就没有人再出来……我们传出来旅行者在盐碱地失踪的那个傍晚，如果天晴，就会有流星划过，但是很少见。”
“他们去哪了？为什么不出来？”
“谁也不知道……她的掌纹原是奔涌的河流，可是后来河流枯了，盐和糖都溢出来堆在两岸，风慢慢地将它们刮到掌心外围，堆积成一座座糖盐山；山很不稳定，轻轻一动，就塌陷下来，压住下面的人，他们再也没睡醒……”
旅行者没站稳，一下子推动了木门，发出刺耳的声音。
“是谁？”老人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看见摔倒的旅行者。
“我是远来的旅行者……有一点迷路……不知道这座城的故事……您能让我进来吗？”旅行者揉了揉头皮——老人不知道，他撒了谎。
此时雪花混杂着她的悲伤扑簌簌地向下落。
“好孩子，过来，过来……”老人招呼着旅行者来到屋里最远离窗户的角落，“外面好冷，来，烤烤火，烤烤火……”
孩子盯着旅行者，“爷爷，这是谁呀？”
“一个刚来这里的哥哥，想听听这座城的故事……”老人说着就端来了温热的茶水。
炉火不停燃烧，他们的影子在摇曳的炉火中摇曳。
（未完待续……）
（图源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