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是在一阵烘焙的香气里醒来的。
那气味从窗缝里钻进来，很细，很软，像有人把一整条街的甜味都滤了一遍，只留下最不张扬的那一缕。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沫芒宫搬出来第一天就存在的细纹，花了大约七秒钟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月十三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准确地说，她告诉了自己“不要告诉任何人”。在搬出沫芒宫之后的头几个月里，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没有人需要为一个普通人的生日安排日程。神明过生日，枫丹廷要挂旗、歌剧院要加演、报纸头版要留出版面。而一个住在枫丹廷边缘小公寓里的、会在下午三点出门买蛋糕的女士过生日，只需要她自己记得就可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芙宁娜”，然后被自己过分郑重的语气逗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落下去，很快就没了。
二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戴了一顶不太显眼的帽子。说是“不太显眼”，其实也就是帽檐比平时窄了一点点，颜色没有那么亮。她对着玄关的镜子调整了一下角度，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本身就太过“芙宁娜”了——一个真正不在乎被人认出来的人，不会在镜子前面站这么久。
她拉开门，十月的枫丹廷扑面而来。
空气里有水汽，有落叶被踩碎之后那种干涩的甜，还有从街角面包房飘出来的、和醒来时闻到的是同一来源的黄油味。芙宁娜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沿着石板路往下走。她走得不快。以前她走路是很快的，快得像一阵风，身后跟着一群试图记录“水神今日行程”的记者。现在她走路的速度只取决于她自己，以及前面那只在路中间慢悠悠翻找食物的鸽子。
她在面包房门口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排小蛋糕，其中有一个上面插着一片巧克力做的薄片，写着“Bon Anniversaire”。芙宁娜隔着玻璃看了它一会儿。她确实喜欢蛋糕，这件事全枫丹都知道，甚至在她还是“水神”的时候就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曾经有人统计过她一年在公开场合吃掉的蛋糕数量，做了一张图表发表在《蒸汽鸟报》的副刊上。那时候她看到那张图表的第一反应是：拍得还不错，但第二张照片的角度显得她的下巴有点圆。
现在没有人统计了。
她推门进去，指了指那个小蛋糕，说“请给我这个”。店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芙宁娜已经习惯了这一拍。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介于“你认错人了”和“没错是我但请不要声张”之间的表情。姑娘没有声张，只是把蛋糕装进盒子里的时候，悄悄多放了一小袋糖渍花瓣，小声说：“今天过生日吗？这个送您。”
芙宁娜接过纸袋，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