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和萝莎莉亚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莉莉娅已经带着所有人折返回来。
德尔塔冲在最前面，短发被风吹得贴住脸颊，表情是舰长从未见过的冷峻。她跑到萝莎莉亚面前停住，上下打量了她两秒，确认她完好无损之后，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落得却格外实在。
“下次再乱跑，”德尔塔沉声开口：“我亲自把你关禁闭。”
萝莎莉亚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笑起来：“大姐头明明担心坏了 —— 你的手都在抖呢。”
“闭嘴。”
莉莉娅站在德尔塔身后，双手攥着那根花绳，目光在萝莎莉亚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数她的手指头和脚趾头还在不在。萝莎莉亚朝她吐了吐舌头。
“笨蛋莉莉娅，看什么，我没事。倒是你，跑这么快，有没有摔倒？”
“没有。”莉莉娅短暂停顿，把手里那根花绳往萝莎莉亚手心里一塞，“你的。”
萝莎莉亚接住细绳，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花绳绕在手腕，牢牢打了两个绳结。
舰长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德尔塔的影子重新出现在了她脚下，虽然边缘还有些模糊，但比之前好多了。萝莎莉亚从镜子里出来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很真实——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还有泥印子，呼吸急促，心跳透过袖子都能感觉到。莉莉娅站在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像是再也不想让那半步的距离出现。
可月下不在她们中间。
“月下呢？”舰长开口问道。
丽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的手里抱着那只玻璃花瓶——瓶里的雏菊只剩最后一朵了，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帽檐压得很低，但舰长还是看到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
“月下小姐，她无法过来。”丽塔的语调依旧平缓，却褪去了几分笑意，“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去叫过她，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不愿出门，一旦走出去，会吓到其他人。”
舰长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攥紧掌中的手表，秒针依旧一格一格，平稳向前跳动。他轻轻将萝莎莉亚推向莉莉娅身侧，转身朝着月下的住处快步奔去。
阳光铺展在延伸的街道上，梧桐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一切看上去如往常一样：面包房飘出烘烤的香气，花店橱窗陈列着崭新花束，远处自行车铃叮铃作响。可奔跑途中，注意到了那些被他之前忽略的细节：面包店橱窗里的面包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少过一个；花店橱窗里的花束每一天都一模一样，连花瓣的朝向都没有变过；自行车铃声永远在同一个位置响，三声，短暂停顿，复又三声。
这个世界，正在一寸寸剥落、消融。
月下的住处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漆，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小白花。舰长推开虚掩的院门，快步冲上楼梯。房门紧闭，门缝渗出一线光 —— 却不是暖融融的黄光，而是冷冽的银白。
“月下。”他站在门前，轻叩两下门板。
门内安静片刻，月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轻飘飘的，带着一层闷感，仿佛被一层薄膜阻隔。“人类，别进来。”
“怎么了？”
“……你看看门缝。”
舰长低下头。门缝底下那一线冷银色的光在微微晃动，像是在呼吸。紧接着，一截手指从门缝下探了出来。那截手指几乎是透明的，舰长可以透过那根手指看到门板背面的木纹。手指轻轻弯曲了一下，像是月下在门那边试图抓住什么。
“从清晨开始，我就在一点点变透明。”月下的声音压着情绪，强装出轻松的口吻，“我试过照镜子，镜面里空空荡荡，什么倒影都没有。现在低头，我看不见自己的双脚。人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 快要消失了？”
舰长将手掌贴在门板上。木板冰凉，掌心之下，一层极细微的震颤缓缓传来，如同心跳。是月下的心跳。她还在这里，尚未彻底消融。
“不会消失，”他说，“听我说。这个世界只是一场梦，我们所有人被困在梦里。公园那面镜子，就是出口。我已经把萝莎莉亚从镜中拉出来了。现在轮到你。”
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缝底下那截透明的手指颤了一下。“镜子？”月下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费力搜寻着破碎的记忆。“我好像在镜子里看到过……另一个我，她在跟我说什么，她说我在忘记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舰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月下蹲在里世界的角落里，面前站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但眼睛漆黑的倒影。那个倒影在对她说“他根本不记得你了”。那是镜渊里的事。那是几天前的事。而在这个梦境世界里，她只记得，有个声音不断提醒她，她正在忘记一个重要的人。
“你没有忘记，”舰长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加坚定，“你只是在这场梦里暂时想不起来。跟我走，我带你去往那面镜子。只要看一眼，你就全都明白了。”
门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门把手动了——从里面缓缓转开。门开了一条缝，冷银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是有人把月光装进了这个房间。舰长看到月下站在门后，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银白长发披散着。但她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舰长可以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她身后的窗户和窗台上那盆小白花。她的轮廓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消散，像是被水冲淡的墨迹。
她抬眼望向舰长，红色的眼瞳依旧清亮，映出他的身影。“如果，我没能走到镜子前就彻底消失了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舰长伸出手。他穿过门缝，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因为我会过去帮助你，就算你快要消散，我也会在你彻底消失之前，抓住你的手。”
月下盯着他伸出的手。她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舰长太熟悉了，是她每次说“你这个人啊”之前会做的表情。她抬起手，把那只几乎透明的手，轻轻放在了舰长的掌心里。
她的指尖冰凉，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舰长能感觉到她的触碰，他紧紧攥住这只手。
“走吧，镜子在公园里。”
他牵着月下往公园走。道路在脚下无限延展，阳光却渐渐黯淡，仿佛有人调低了天幕的亮度。梧桐叶的缝隙间，天空的颜色正在从湛蓝变成一种发白的、像是老照片褪色后的浅灰。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像是冰面在融化。
萝莎莉亚和莉莉娅守在公园门口。看到舰长牵着半透明的月下走过来，萝莎莉亚倒吸了一口凉气，莉莉娅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两姐妹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退到两侧，让出通往镜子的小路。
德尔塔站在灌木丛旁边，面朝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安静地立在那里，边框上那只闭着的眼睛徽记暗沉沉的，像是一只正在沉睡的巨兽。月下走到镜子前面，抬起头看向镜面。
镜中倒映着公园的一切：喷泉、白鸽、梧桐，远处林立的居民楼以及她自己的倒影。镜里的月下完整、鲜活，色彩饱满。银白长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白色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赤红眼眸亮如星辰。镜中的月下，看向镜外的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月下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再低头看向被舰长握着的手——此刻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她又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她完好无损，站在一片温暖的阳光里。
“她比我好看。”月下轻声说。
“她就是你，走出去之后你就会变成那样。完整的。实体的。还在的。”
月下沉默片刻，抽回被舰长紧握的手。那只手已经淡得几乎无从感知。她独自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站在镜子跟前，仰头注视边框上那只闭合的眼。
“我想起来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自语，“镜里那个声音对我说的话。它告诉我 ——‘你忘记了他的名字。你只记得称呼他人类，亦或者是舰长。但他还有另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是你绝不能遗忘的。’”
舰长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名字？”
下转头看向他。半透明的红色眼眸里盛着公园的阳光、镜面的反光，还有舰长的模样。她启唇，嘴唇轻轻翕动，吐出那个名字。
舰长没有听到。就在字音即将飘散的刹那，镜面上那只眼睛猛地睁开。暗银色的眼瞳亮起一道冷光，镜面如同水面，翻涌开一圈巨大涟漪。一股强大的吸力自镜内涌出，月下身体猛地向后倾倒，仿佛要被镜面吞噬。
舰长立刻上前，牢牢抓住她的手。这一次掌心触到的不再是虚幻，是温热、实在的触感。可镜子的拉扯力强劲无比，要将她整个人拖入镜渊。
“人类——！”月下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在镜面的涟漪中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成了碎片。
“别松手！”舰长咬着牙往后拉。他的脚跟蹬在草地上，整个人向后倾斜。镜面之中银白色光芒愈发刺眼，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感觉到月下的手正在掌心里缓缓滑脱，指节、掌心，一点点被那只睁开的巨眼吞噬。
就在这时，铜铃声响起来。
叮。
声响从他掌心传来。那只手表，就戴在攥住月下的这只手腕上。秒针疯狂飞转，一圈又一圈，快到模糊不清。表盘裂纹不断蔓延，银白色微光顺着裂缝向外渗出。伴随着一声清脆的 “啪”，表盘碎裂开来。
碎开的表壳里，滚出来一枚小小的、银色的东西。一枚铜铃，和永夜之城里那枚一模一样的铜铃，只是小了很多，只有指甲盖大小。它从表壳里滚出来，落在舰长的掌心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那声叮响传进镜面的一瞬间，镜面上的涟漪猛地停住了。那只睁开的眼睛开始颤抖，暗银色的眼瞳中出现了一道裂纹。舰长感觉到掌心里那股吸力正在减弱，月下的手重新变得温热、完整。
舰长全力向后一拽。
月下被他从镜面边缘拉回现实。她跌进他怀里，两人一同滚落在柔软的草地上。此刻她的躯体已经全然凝实：银白长发，白裙，赤红眼瞳。她脸颊泛红，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人类——”她喘着气，抬起头看着舰长，“你掌心那是什么？”
舰长摊开掌心。那枚小小的铜铃躺在他的掌心里，银白色的光渐渐暗去，变成了一枚普通的、铜色的小铃铛。铃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一个“G”。
镜面上的涟漪彻底平息了，睁开的巨眼重新闭合，镜面恢复平静。但这一次镜中不再映出公园的景色——镜中映出的是月下和舰长坐在草地上的样子，旁边站着德尔塔、萝莎莉亚、莉莉娅、丽塔和不知什么时候八重霞。所有人都在镜子里，真实、完整、清晰。
镜框底部，暗银色金属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笔锋收尾处微微下沉——
“第二面，还剩四面。下一个在黑暗里。图书馆最深处那本永远翻不到最后一页的书。”
舰长把铜铃收进口袋里，扶着月下站起来。月下站稳，反复低头握紧、松开自己的手掌，一遍又一遍确认。
“还在，”她轻声说。
“还在。”舰长应道。
八重霞从人群后面走过来。她的手里抱着一本书——那本植物图鉴。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走到舰长面前，把书翻开到某一页，递到他面前。
那页上画着紫色小花的插图已经不见了。整页纸都被一种深红色的、像是血一样的文字覆盖着。那些文字一笔一划地写着同一句话，反复写了上百遍——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舰长从八重霞手里接过那本书。深红色的字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血写上去的。他抬头看向八重霞。八重霞回望着他，那双狐狸眼里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三面，”舰长说，“图书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虽然碎了，但指针还在——秒针卡在十二点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然而表壳里面那枚铜铃安静地躺着，铃身微微发着热，像是在催他往前走。
他把书合上，递还给八重霞。“走吧，去图书馆。”
六个人跟在他身后，沿着铺满落叶的街道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街道尽头的天空中，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缓慢地蔓延，像是玻璃上被敲出来的第一道裂痕。
他们身后的公园里，那面镜子安静地立在灌木丛旁边。镜中映着六个正在远去的背影，映着那条正在裂开的天空，映着远处那些正在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的建筑轮廓。
而在镜子最深处，那只闭着的眼睛下面，有一个红色短发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说——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