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阅毕,思绪繁多,欲援笔而书,不知何以为发轫。故事悠长,短诗难载;情理散乱,长歌岂束。故无心作文,而有意见赋。初试此体,词浅意疏,若见嗤于大方,贻笑于先贤,固其宜矣。
是夜月明,枯坐无趣。忽叩门相闻,恍惊起而行。启扉视之,有客自雪国来。燃烛犹长,延之室内,倚窗闲话,聊以解闷。
客曰:“今有深谷,隔世绝俗,鲜行人之迹,绝炊爨之烟。其民或如人生角,或如树成妖,根脉相连,枝柯相缀,无言语以隔阂,非死生而别离。饮则皆寒咸燠,触则同觉共知,行卧则齐进协退,思量亦相悲合喜。其为爱也,是谓大爱欤?”
对曰:“且夫天地肇分,万物乃生;阴阳既判,造化始成,日月相逐以盈缺,云水相感而雨雪。君君臣臣,所以立纲常之全;父父子子,所以明人伦之端。雪火相聚,理固两消,人我之别,爱所生焉。今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而况人乎?”
客正襟危坐曰:“今有精怪,所居公馆,立于猿猱所愁之山,藏乎鹅毛啻雪之寒。其中精怪,名作雪孃,生如月之亏缺,成以爱之盈满。若夫以精怪之不满,并仁人之不忍,献身为祭,祈天之神,全生来之疏漏,偿夙契之深盟。其为爱也,是谓大爱欤?”
对曰:“室当其无而为用,器以其空而有利。井陉在后,贼敌之所轻心;完釜在舟,将士岂必奋起。彼之所求,为爱为情;天之所全,无恨无鄙。犹月之有晦,潮之有汐,理固宜然。其为爱也,是小爱矣。”
客曰:“若夫有无天无地之所,不谏者皆可留,可追者无烦忧,遍历九天薮渊,穷极黄泉碧落。凡可得者,纵朔望亦同见;凡可及者,虽胡越也一跬。无边无界,芥子可容须弥;无始无终,千载无异朔晦。十方同处,皆江馆棠梨之喜;百见如初,无秋风画扇之悲。欲以之作大庇天下之广厦,而众生居焉,以千喜如一而常喜,以百忧无二而无忧。其为爱也,是谓大爱欤?”
对曰:“若金乌期年,岂五谷丰登?天地不仁而万物育,圣人不仁而百姓生。今若往者可留,虽无失丧之悲郁,亦无得取之欢喜;今若来者无忧,纵无罔殆之苦痛,同无塞翁之倏福。此子之所欲乎?子惟见其无忧,独不见其无喜。粗茶陋室,圣贤甘之若饴;朱门华盖,岂涂中之所栖。岂先贤愚昧,不知权贵财名之喜?得之而失白鹿青崖之乐而矣已。”
客起身曰:“嗟夫,今有人坠于无始无终之地,爱之者相随,岂为大爱邪?”
对曰:“然也。”
客一时语窒,继而大笑,曰:“怪哉。岂私情为大爱,而大义为小者欤?”
对曰:“岂有崇高如峻岭,浩渺如汪洋者,可谓之爱邪?自救既是救世,自爱亦属爱人,虽谓之私情,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今既吾之所得,岂一毛之可拔,此亦扫天下之嚆矢。”
客见东方既白,长揖作辞。一夜未寝,神困形疲,未及解衣,横陈懒卧。梦天寒地素,见山高谷深,千怪满目,百妖穿行。醒时已正午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