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大浴场,就有卫士将遐蝶请走,独留符尘一人享受温泉。
符尘环顾四周,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盘膝而坐,身子没入温热的泉水时,一股无法抗拒的舒适感袭来,犹如幼时母亲的怀抱般令人安心。
困意充斥大脑,符尘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舒展,意识逐渐模糊,眼皮愈加沉重,符尘就此忘却了危机,沉沉睡去。
什么绝灭大君皆被抛之脑后,哪怕现在元老院来报复,敢大庭广众之下犯天下之大不韪来刺杀自己也无所谓了,前提是他们真有那个胆子和实力。
脚下,是群星铺就的长河,周围,是万里无垠的长夜,前方,是高耸不见顶的巨树。
符尘在巨树面前,犹如蚂蚁般渺小。
站在时光长河之上,祂看见,无数条平行的河流之上,都有相同的自己冲向巨树,最后在巨树的根系之下归于虚无。
自己似乎是祂们之中走得最慢的一个。
而在众多自己的最前方,那位自己仍在持剑砍向巨树,每一剑在巨树上留下的划痕都会瞬间愈合,仿佛在嘲笑持剑人的无用功。
持剑人忽然停下了动作,祂感受到背后有目光正盯着自己,并未回头,一指点向身后,符尘避无可避,被锋锐的剑气淹没。
剑气很温柔,将自己的意识送回梦中。
符尘从剑气中读出四个字——时机未到。
时机,什么时机?
是机器头锚定的未来?还是末王登临的时刻?亦或者是自己这位穿越者所引发的蝴蝶效应?
此次奇遇已经牵扯到光阴长河,符尘不得不往更高的层次联想。
话说,咱居然可以到时光长河之上,俺咋不知道咱咋恁牛嘞。
“吓!”
符尘自梦中惊醒,下意识看向自己胸口,那是梦里剑尖刺入的部位,顿时瞳孔猛缩,胸口一道剑痕清晰可见,在这道剑痕余威之下,体内肆无忌惮的毁灭之力竟陷入沉寂,而与之对抗的丰饶之力开始接管主导,缓慢修复破损的经脉。
好消息是恢复修为只是时间问题;坏消息是毁灭的力量隐入暗处,沉积在身体各处,就算自己想要剔除也无法锁定。
若梦里的背影真是没见过的星神,又为什么不干脆帮自己直接根除?
符尘此念倒不是贪婪,只是疑惑。
体内的毁灭来源于令使,并非星神本体,一尊星神想要消除另一尊星神赐福下的令使的力量并非难事。
留着这道力量是有什么用意吗?是和所谓的【时机未到】有关吗?
从军百年,符尘锻炼出些许谋略,但在星神的算计面前,仍旧是微不足道。
符尘也是用剑之人,他勉强在【持剑人】的剑光中获取到些许信息,准确来说是一个字——斩。
如此又抛出一个新问题,祂要斩什么,虚数之树吗?
总不能要我自斩吧?
从梦中醒来,符尘的记忆模糊,明明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偏偏想不起来。
符尘不由腹诽:在梦里说重要的事情也太草率了,关键还学人当什么谜语人,净学坏的。
“阁下,你醒了。”
闻声看去,便见遐蝶跪坐在一旁。
此时夜深人静,浴场已空无一人……呃,只有两人。
“抱歉,让你久等了。”
“阁下不必在意,在与金织女士交谈过后,我也体验了温泉的舒畅,它能洗去身上的尘埃,涤荡灵魂的疲惫,阁下身上的伤疤,也都有一段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吧。”
符尘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身体,百年征战,陈年旧伤虽已淡去,仍留有淡淡的印记,他清楚地记得每一道伤的由来,这些都是自己的来时路。
每多一道,便说明自己从一场战役中幸存,也说明自己直接或间接救下来很多人,这便是加入云骑的意义。
不过最疼的,还是后心这道新伤痕啊。
并非是因为此伤未愈,只因这道伤让自己失去了唯一的至亲,以及数位袍泽。
伤已结痂,他们却回不来了。
绝灭大君,烬灭祸祖!此仇不报,枉为云骑!
在遐蝶眼里,符尘突然陷入回忆,从一开始的幸福微笑,变成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再到后来怒发冲冠,双目血红,这是回想起自己的深仇大恨了。
遐蝶说不出哪里不对,但觉得他现在这幅样子不太好,连连呼唤:“阁下?阁下?”
符尘猛然回神,暗道不妙,心中默念静心咒,习剑之人最忌讳剑心蒙蔽。
仇要报,却不能被仇恨蒙蔽双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是因此生了心魔又谈何复仇。
符尘不知道的是,这是他离【巡猎】瞥视最近的一次。
于目前状况而言,有了帝弓的赐福,离开翁法罗斯则轻而易举,于长远而言却是不利,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多谢蝶姑娘了,我已经没事了,先找个地方过夜吧。”符尘起身离开温泉,随便擦拭了身上的水珠,披上一旁放置的外衣,毕竟现在也没有多余的衣物换洗。
“关于这个……金织女士为我们准备了房屋。”
“我们?我也有?”
“是的,就在我家隔壁,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阁下。”
“那,今后就请多指教了。”
就在这时,金发女子款款而来:“打扰一下,两位。”
“这位就是金织女士,奥赫玛现今的领导者。”遐蝶在符尘耳边小声介绍。
“起初,我以为你只是普通的旅人,可是在你展露出击杀清洗者的实力后,我便差人着手调查你,很可惜,我们未发现任何你的情报。”阿格莱雅直入主题。
“我也问过遐蝶,不过她并不愿意透露你的来历。”
符尘摊了摊手:“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我来自天外。”
“天外?”阿格莱雅喃喃自语,“金线没有颤动,不是说谎。不是那座浮空之城,而是连艾格勒都不曾触及的地域吗?”
金线?
符尘一怔,随即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腕上已经不知何时缠绕了一圈金色丝线,没有实体,没有触感。
坏菜!下意识相信黄金裔的为人,没有设防,但自己对于他们却是未知的危险,得让她们信任自己才行。
符尘想要获取阿格莱雅的信任,阿格莱雅也想要知晓符尘的目的:“不知天外的来客,来翁法罗斯有何企图?”
符尘苦笑:“说来惭愧,我也是遭人陷害,意外流落至此。如今重伤未愈,一身修为十不存一,未来去向如何,属实没有头绪。”
金丝在手,阿格莱雅丝毫不怀疑符尘话语的真实性:“重伤未愈,十不存一,如此绝境竟也能轻松解决元老院的高手,阁下身手不凡。不知你可曾了解翁法罗斯的历史?”
“略知一二。”
“来时路上,我为符尘阁下讲解过一些。”遐蝶道。
“如今的翁法罗斯,外有泰坦环伺、黑潮蔓延,内有元老院虎视眈眈。欧洛尼斯曾有一则预言,【汝将肩负骄阳,直至灰白的黎明显著】,我不确定预言中灰白的黎明是否是你,但如今已确信天外有着与翁法罗斯不一样的文明,我愿意尝试借助来自天外的力量。”
符尘凝眉思索,他并不想给阿格莱雅泼冷水,但自己也确实没有能力如开拓者那般,更何况时机未到:“我并不是预言中的救世主。”
符尘现在虽然一袭无垢白发,但这是使用禁术,消耗生命的后遗症,他原本的发色可是乌漆嘛黑的。
对于是狐人,说毛色是不是更为合理。
阿格莱雅摇摇头:“无所谓,我只是想寻求你的帮助,或许天外文明的思维,能解开如今奥赫玛面临的困境,就算一切都是无用功,那便当做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为此做过很多尝试,未来也会尝试更多,千百年或许很长,但站在神明的角度上,奥赫玛的时间并不充裕。”
不得不说,面对阿格莱雅的请求,符尘确实心头一热,有为其分忧的念头,但一想到这只是一次轮回,甚至不知道这是33050336中的第几次,顿时凉了半截。
符尘知道阿格莱雅并没有完全信任自己,却仍旧愿意为了奥赫玛的民众赌这一个未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身边的至爱亲朋一个又一个离去,仍旧无法阻止,翁法罗斯注定毁灭,又当如何?”符尘眼神中,有着淡淡的忧伤与惆怅,就算真击败了铁墓,昔涟依旧需要默默背负一切,寰宇还是那个寰宇,人性的恶意大于善,就连星神,也免不了争斗。
(如果说刚刚是符尘离【巡猎】命途最近的一次,那这里就是走向【虚无】的开端。)
“逐火,本就是不断失却的旅途。”阿格莱雅很早就意识到,身边的很多人都在逐火的过程中流逝,再无归期。
这句话反而让符尘眼前一亮,阿格莱雅继续说道。
“就算翁法罗斯注定毁灭,我们也不会停下脚步,否则,与你口中的废物元老院又有什么区别。”阿格莱雅轻笑,“一根丝线或许无法承受命运的重担,但千千万万的金丝必然可以拉起天穹。比起翁法罗斯的毁灭,我更愿意相信,黄金裔们会编织出一个璀璨的未来。”
通过金丝,阿格莱雅隐约能感觉到符尘的为人,犹如一柄利剑般锋锐,想要获得这种人的助力,打一棒槌再给颗糖的策略是行不通的,唯有真情实感方能有机会感化他。
也确实如阿格莱雅所料,符尘心中触动,因变故而沉寂的剑心似乎清明了些许,虽然很快又暗淡。
“帮你们可以,前提是我要你的绝对信任,以及无条件的支持。”
“哦?”阿格莱雅笑道,“看来先生已经有了计划,不知面对如今的奥赫玛,应该如何破局?”
阿格莱雅对符尘的称呼,从来客变成了先生,便已表明了她的态度。
“先生二字不敢当,叫我的名字,符尘便可。夺取火种需要时机,这个急不来,因此,现在可以做的,唯有肃清影响逐火的阻碍。”
“元老院?”
“不错,攘外必先安内。”符尘眼神一凝,目光阴冷,“元老院的理念与逐火相悖,他们的存在便是逐火的最佳绊脚石。试想一下,将士们在外浴血征战,回来却发现,他们奋力保护的人里面,有人巴不得他们死外边,还要被流言蜚语讥讽,保不齐哪天死在战场,还是因为他们的背刺,那么谁还会愿意为你们的理念抛洒热血?”
阿格莱雅不禁想起某位个子不高,但杀伐果断的君主,她对元老院的态度也是如此,只不过君王从不解释她的行为。
“元老院固然可恨,但民众之中支持他们的也不在少数,何况他们并不弱小,在以往的战争时期,他们刺杀的黄金裔不在少数。”
“半神之力灭杀他们不是轻轻松松,至于史书永远是胜利者书写的。”符尘轻描淡写道,“不过若是你们实在在意民众的看法,我也有法子。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既如此,我将此事全权交由你负责,如何?”阿格莱雅笑了笑,她自然早就想动元老院了,奈何她没有凯撒的狠辣,因为各种各样的桎梏,只能将此事搁置。
“不……”符尘摇摇头。
“不行?”
“不够!”
阿格莱雅一阵无语:“那我再给你人手,数百位实力顶尖的黄金裔如何?”
“不……”符尘再度摇头。
“还不够?”
“不对,我要的不是这个,不过既然你提了,我可以要,人手多总归是好的。”
阿格莱雅深吸一口气,压下想骂人的冲动:“那你还要什么?”
“一个高层腐朽的组织,我不相信他们有多干净,把他们干过的见不得人的事情都告诉我,还有最糜烂的,最看不起民众的,这种人的情报我都要。”
阿格莱雅沉默了,她背过身去,负手而立:“你想要的,涉及了诸多机密,不单单是元老院,还有部分是与奥赫玛的命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交于你,若是你将来成为我们的敌人,那整个奥赫玛将万劫不复。”
“既然要合作,自然要相互信任,我可以给你你需要的,你又如何保证一直拥护逐火之旅?”
符尘攥紧手腕上的金线,行了一个标准的云骑军军礼,将金线捂在心前,郑重承诺:“我以自己的剑心起誓,以仙舟云骑军先锋的荣誉起誓,以我背负着的,牺牲了的百万袍泽的希望起誓,永不背叛逐火之旅。”
符尘每说一句话,这份誓言便重一分,金线传达的情感,也印证了这一点。
“好,我会立刻安排。”阿格莱雅爽快答应,“另外提醒你一点,那百余位黄金裔都是战场老兵,心中亦有傲气,能否收服他们,还得看你自己。”
“放心,若是这都做不到,我这几十年的云骑先锋也是白当了。”符尘信心满满。
“对了,即日起,散布消息,就说黄金裔全员备战,准备讨伐【纷争】泰坦。”
“我们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我知道。”符尘神秘一笑,铲除废物元老院,第一步——打草惊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