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两天，黄金庭院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
客厅的暖气片上，长出蘑菇了。
不是普通的蘑菇。是那种在夜里会发淡蓝色荧光的、伞盖上有星点图案的蘑菇。帕朵一大早就发现了，蹲在暖气片旁边研究了半天，回头问众人：“这是咱庭院的‘物理现象’，还是‘非物理现象’？”
苏的轮椅滑过去，盲杖轻轻碰了碰蘑菇伞盖：“物理现象。只是这种蘑菇的孢子，在热力和能量残留的共同作用下激活了。没有危害。”格蕾修已经在画板上画好了蘑菇的速写，旁边写：“可食用性未知。建议不要尝试。”
帕朵叹了口气：“又一个不能吃的特产。”
沐羽路过，看了一眼蘑菇：“挺好看的。留着吧。”
“留着？”帕朵瞪大眼睛，“暖气片上长蘑菇，留着？”
“又不是长在饭里。留着当装饰。”
流萤从厨房探出头：“阿羽说得对，留着吧，冬天看这个颜色很暖。”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液体，走近了才发现是在煮汤圆——但汤圆是黑色的，汤也是黑色的，看起来像一碗会冒热气的墨水。
沐羽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黑芝麻汤圆。我试了试凯文叔叔说的‘虚数能量低温发泡法’……好像发过头了。”
沐羽沉默地舀起一颗汤圆，咬了一口。馅确实是黑芝麻的，外皮虽然颜色奇怪，但口感居然还行。他咀嚼了一下，咽下去，说：“能吃。”
流萤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虽然看起来像某种神秘仪式用的祭品，但味道正常。”
帕朵凑过来看了一眼：“咱觉得这碗东西端出去，能骗到至少三个人以为是黑暗料理。”
“本来就是黑暗料理。”沐羽又舀了一颗，递给流萤，“你尝尝。”
流萤就着他的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最后变成意外：“……真的能吃。”
“所以我说了。”沐羽把剩下的汤圆端走，“剩下的我承包了。”
“那是给所有人煮的！”
“他们不敢吃。我帮他们解决。”
流萤看着他端着碗溜回客厅的背影，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着的。
那天晚上，沐羽在客厅打游戏。流萤坐在他旁边看书，但书页半天没翻——她在看暖气片上那些发蓝光的蘑菇，蘑菇在昏暗的灯光里幽幽亮着，像一小片缩小的星空。
“阿羽。”她忽然开口。
“嗯？”沐羽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噼啪响。
“你觉得……这些蘑菇，是不是星屑掉下来的星尘长出来的？”
沐羽的手指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暖气片，又看了看蜷在沙发角落的猫。星屑耳朵动了动，但没睁眼。
“有可能。”沐羽说，“它的毛掉了一地，帕朵捡了做书签，剩下的说不定真在暖气片上发芽了。”
星屑终于睁开一只眼，意念懒洋洋地传来：【不是我的毛。是去年裂界残留的虚数能量，在冬天休眠后被暖气激活了。和我的星尘无关。我只是蹲在旁边，它们就自己亮了。】
“那就是被你蹲亮的。”沐羽说。
星屑沉默了一下：【……不否认。】
流萤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暖气片边缘，那些蘑菇在她指尖的靠近下似乎亮了一点点。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它们好像在回应我。”
“因为你身上有烙印。”沐羽说，“它们把你当成同类了。”
“同类？”
“蘑菇同类。”
流萤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没散。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蘑菇、聊汤圆、聊流萤写的那本回忆录写到了哪一页、聊沐羽最近在打的游戏新副本、聊星屑什么时候学会用猫爪开冰箱门。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暖气片上的蓝色蘑菇在墙角无声地亮着，像一小群安静的听众。
冬至当天，帕朵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她要包饺子。
“不是凯文老大那种实验性饺子！是正常的、面的、皮的、馅的饺子！”她强调，“咱已经跟格蕾修确认了配方，跟伊甸姐确认了调味，跟苏确认了水温和火候——咱做足了功课！”
沐羽靠在厨房门框上：“你跟苏确认了水温和火候？苏能看见水温？”
苏坐在轮椅上，平静地回答：“我能感知。水的温度在七十度到八十度之间时，蒸气的密度会形成特定的压力分布。”
“……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流萤自告奋勇帮忙擀皮。她围了一条帕朵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卡通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歪着头的猫，和星屑有七八分像。她站在案板前，双手沾满面粉，神情专注得像在做某种精细的手工活。
沐羽站在她旁边，负责捏馅。他的手法不太熟练，捏出来的饺子形状各异——有的像元宝，有的像贝壳，有的像某种无法命名的几何体。帕朵在旁边叹气：“沐羽少爷，你捏的那个，咱都不敢说是饺子。”
“它里面有馅，外面有皮，怎么就不是饺子了？”
“你那个……没封口。”
沐羽低头一看，确实有一个角没捏紧，馅料露出一小块。他默默把那个饺子拿起来，重新捏了一遍，这次封口了，但形状更抽象了。
流萤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饺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像一只趴着的刺猬。”
“刺猬饺子，很有创意。”沐羽面不改色地把那个“刺猬饺子”放到托盘上。
“它煮的时候馅会漏出来。”帕朵说。
“漏出来也是饺子的一部分。”
“你这是耍赖。”
“这叫创新。”
流萤笑着摇摇头，继续擀皮。她的手法比沐羽好太多，擀出来的皮又圆又匀，边缘薄中间厚，一看就是练过的。
沐羽看着她低头擀皮的样子，忽然说：“萤宝，你什么时候学会擀皮的？”
“小时候。”流萤头也不抬，“在那个……在来之前，我学过一些。”
那个停顿很短，但沐羽听出来了。她很少主动提“来之前”的事。他没有追问，只是从案板上拿起一张她擀好的皮，认真地把馅放进去，这次努力捏得圆一些。
“那你教我。”他说。
流萤抬头看他：“教你？”
“教你擀皮。”沐羽说，“我负责捏，你负责教。”
流萤看了他几秒，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个位置：“手洗干净了吗？”
“洗了。”
“那你来。我先看着。”
沐羽站到案板前，拿起擀面杖。流萤站在他旁边，没有伸手帮忙，只是看着他的手势，然后轻声说：“从中间往外擀，不要太用力，让它自己转。”
沐羽试了一下，擀出来的皮还是不太圆，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可以了。”流萤说，“不用很圆。包的时候能封住就行。”
“刚才你说要擀圆。”
“那是理想状态。现实可以不圆。”
“你这是在降低标准。”
“我这是在帮你建立信心。”
沐羽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不圆的面皮，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馅放上去，认真地捏好封口。这次没有漏馅，虽然形状依然抽象，但至少是个闭合的饺子了。
“怎么样？”他问。
流萤认真打量了一下那个饺子，然后伸手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托盘正中央，像放一件展品。
“满分。”她说。
沐羽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继续擀下一张皮，嘴角却压不下去。
凯文端着一盆馅料从厨房另一边走过来——他负责剁肉馅，据说剁了整整一个小时，肉馅被斩得细腻均匀，纹理完整，没有一丝筋膜残留。帕朵尝了一口，说“咱觉得这馅比外面卖的还好吃”。凯文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但转身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半拍。
苏负责监控煮饺子火候。他不需要看锅，只需要感知水的温度变化和饺子沉浮时造成的能量波动。他坐在厨房门口，盲杖点地，每隔一会儿就精准地说一句：“水开了。”或者“饺子浮起来了。”或者“可以加水了。”帕朵感叹：“咱觉得苏大佬比计时器还准。”苏说：“计时器没有我就失业了。”
爱莉希雅负责摆盘。她把煮好的饺子摆成了一圈花环的形状，中间放了一碟醋和一碟酱油，醋碟旁边摆了一小撮切好的姜丝，摆得像艺术品。
格蕾修负责记录。她坐在餐桌一角，面前摊开画板，从第一颗饺子下锅画到最后一盘摆上桌，画了一张完整的“饺子诞生记”，从面粉、水、馅料、擀皮、捏合、下锅、捞出到摆盘，每一张画都配了一行简短的字，最后一张画的是一个圆形的饺子，旁边写着“圆满”。她把那张画撕下来，贴在餐桌正中央，当作当天的装饰。
伊甸开了一瓶酒，不是红酒，是米酒——她说冬至适合喝温热的米酒，配饺子正好。帕朵试了一口，说“甜滋滋的，像喝饮料”。伊甸微笑说：“那你就多喝一点，今晚不算你钱。”
“算账本上？”
“算我的。”
帕朵立刻给自己倒了一大杯。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所有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饺子有两盘——一盘是大家包的，形状各异，沐羽那几个一眼就能认出来；另一盘是帕朵单独包的，每个都大小一致、褶皱均匀，像机器压出来的。帕朵说那是“咱的保留节目，年年如此”。
流萤夹了一个沐羽包的饺子——那个被她评为“满分”的，形状依然抽象，但封口严实，煮的时候没漏馅。她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弯起来：“好吃。”
沐羽也夹了一个她的——她包的饺子，圆润饱满，像一只小白兔蜷在盘子里。他蘸了醋，一口吃完，然后认真地说：“你这个比我那个好吃。”
“因为是正常形状。”
“不，因为是你包的。”
帕朵在旁边用筷子敲了敲碗：“两位，咱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少发点狗粮？饺子已经够饱了。”
流萤低头笑了一下，没说话。沐羽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说：“多吃点。你那个饺子皮擀太多了，手都冻红了。”
流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确实有一点红，但已经不明显了。她没解释，只是把那颗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阿羽。”
“嗯？”
“冬至快乐。”
沐羽愣了一下。然后他也夹了一颗饺子放到自己嘴里，含混地说：“冬至快乐。”
星屑蹲在餐桌边，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帕朵给它留的纯鱼肉馅饺子——没有面皮，只有馅。它低头吃得专注，尾巴火苗微微晃动着，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它停下来舔了舔爪子，看了一眼满桌的人，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没有意念传过来，没有观测者的长篇大论，只是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晚餐。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和立冬那天一样，细细的、盐粒似的雪，落在庭院里，落在暖气片上那些发光的小蘑菇上，落在格蕾修贴在窗玻璃上的画纸上，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暖蓝色。
冬至夜，一年中最长的夜晚。
黄金庭院的灯，会比平时多亮一会儿。
饺子的热气在灯光里慢慢升起，散开，像一段无声的对话，流过每个人的肩膀，停在没有风的屋檐下。
流萤的脚在桌子底下，悄悄搭在了沐羽的脚背上。这一次，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