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不朽
Port Royal产院为左太太开具转诊信，每礼拜二接通圣路易医院专线。医生尽职尽责，与斯沃尔特精神心理学教授一齐上阵，帮助这个东方家庭完成情感过渡。
女性的天空低，需要格外注意，但不能忘记丈夫也经历了生活同样伏击。
过往三十六年间，双脚离地、生命无意义几乎不被一个骨架完好的男人所体验。左然，一个脊柱刻划着正义与理性的男人，强调着科学和法条，成年后从容走进社会这个集中营，让渡一部分自由，获得主流价值体系下成功，拥有热爱事业、得到忠贞爱情，承担责任重量，也清楚与边界保持一定里程。会否想到比三十七岁先抵达的，是伴随殊绝命运的生命之轻？
可家庭的风雨来临，总要有人撑起屋顶。
左然的邮箱和电话终日响不停，他买下一处土地作纪念花园，一个淅淅沥沥清晨，西装革履，掐着时间悄悄出门，撑把黑伞走在裹尸布一样天空下，对亲手栽植的塔柏独自祷告，拒绝告别仪式。
出于偶然，买下一杯意式浓缩，回去又将《无生命婴儿证明》锁进抽屉，做完这些，时间还有富余，小心地掀开被子躺到你身边，将手放回你的手心，胸怀还给你的鼻息，沉沉睡去。
在法国的第一个晴天是以几十个欧防风与红枣气味的阴郁日子交换，巴黎从寒潮与风暴中复活，迎来模糊的春天和太阳，是否也意味着生活恢复正常？
橘红色透明的人不断涌入公共场所，咖啡馆外座无虚席，左岸谈笑风生身影，从一视同仁阳光中补充血清素，老败的、复萌的都在此间擦过，不为谁停。
蔓生的暖意对神经有何等修复力不必说明，但作为忒弥斯高层，出差超过两个月，哪怕线上也不应错过例会，委屈诸位一起等等左律。
左然在客厅进入视频会议，担心你坐不住，递了一只手给你玩。关于手的记忆，在随意地拿自己的手比对，扣在他的手心后，投射到全身，复现每一个关节处细小纹路，都是背诵过的痕迹。
眯眼会发现，八克重天然物质成了体肤的一部分，几乎和指根长在一起，逆反心让你好奇，要怎样的力才可以将其剥离，于是捏住黄金皮肤，转寰、外扯，意外地容易摘取，从食指到小指挨个套进去。
大概春风吧，穿透玻璃，掠过耳廓、血管，顺着通到左手无名指，在缺失的皮肤要再次离开主人时，被轻轻一推回归位置。左然的面孔在你意外气音里融化，对面刚转正小王不明真相，频频往领导头像框望去，幸好他不够胆量好奇，否则就要内向地回到会议。
拜托少关注别人表情，左律师好端端，和太太一起玩他戒指而已。
会议半程翟星看穿好友表情，当即明白你们夫妻镜头外一定和之前一样，手拖手消磨无意义会议光阴，这位爱情护卫眯了眯眼决定耍个把戏，陡然拔高声音开始展望律所未来十年发展图景。
明显感受到你的耐心一点点剥离，左然抿着唇一直试图寻找话口离席，自己已经这么明显，怎么翟星看不到他的表情，反而拉长会议？
前辈很快让他看到良苦用心——交扣的手忽然抬起，被你凑在脸上蹭，抗议过长工作时间。蜂蜜水还没来及喝第二口，不可思议的甜腻在他心里咕嘟嘟，要沸腾得溢出去，左然柔软笑意，大拇指摩挲两下你的虎口以示回应。
好好珍惜难得甜蜜——
李律想不到自己太俭省也做错，年迈蓝牙这个时候断联，家里小女孩被动画情节吓到，哭着喊爸爸，朦胧而尖利声音，刺着会议间每一位神经，左然敏锐地切了李律麦克风，三两句合上电脑结束会议。
你已经循序停药，医生也给出一次比一次平稳消息，所以澹缓的脸上并无缝隙。“结束啦？等我穿件外套。”
正常是被压抑的反常，反常是丰盛的表象。布朗肖究竟有无说谎？
手拖手走到协和广场，巴黎出现少见晴好天气，阳光偏心，杜乐丽花园承接恩典，金粉琳琅建筑闪着五光十色的希望。游客或市民的笑脸大多贴在花丛林木，红眼鸽子散在喷泉四周，零星几只停驻雕像，低声咕咕叫，以彼此与生而来的鸟语交流。
左然专从入口买了两小袋谷物喂给鸽子，他一直喜爱有灵性可爱生物，如今已经可以自如地和小动物相处，它们停留肩头片刻，便回到河神喷泉下层女神像，飞翔路线成漂亮弧度，指引近旁天使般小姑娘。
或许是因为这里只有你们两张东方面孔，且你始终挂着哀伤的笑容，如同玻璃上的圣母像，吸引这个抱着宝丽来的缺憾家庭，小女孩也大大方方接受你母亲般的眼光，大约有十几分钟，她请求外祖父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来到你面前举着构图幼稚但生动的双人照。“Ambre拍的，给你！”，一次成像机器出品，是你和左然。
真是只可爱的小鸽子。从迟缓的头脑中找到处理系统，松开左然的手，蹲下身讲有些生涩的法语。混血小女孩热情地搂着这位温柔的母亲，虽然你并没有做成母亲。但不妨碍雀斑皮肤在你和左脸留下脆弱的温度。
天真但无怨怼脸庞，只是同亲切阿姨解释，妈咪已经很久不见，没有办法陪她。询问初次见面的你，是否可以和哥哥或姐姐一起玩？
治疗的日子被蹩脚中文发音的东欧男士所谓的，“自由”、“责任”、“价值感”、“存在危机”等攻击，即使左然结合斯沃尔专家建议，控制药物及用量，你也始终日浑噩思维，沉醉于创伤之中。
你陷进折磨自己折磨丈夫的自怜，抛弃了理性、光鲜和美丽，左然不有干涉，无微不至，允许你迷醉于自身的软弱，最大程度满足所有愿望。
可人如果一味自暴自弃地蜷缩下去，就会在众人的目光下倒在街上，再不能站起。
摸了摸手底这个橘红色的孩子，她近乎透明的后背有着令人晕眩的魔力。侧身仰头望向左然，阳光藏在他肩廓一角，刺得你睁不开眼，那副费解的神情因微眯的双眼显得更加哀婉。“这个嘛，要问叔叔呀。”
左然忽然明白了沙发里那点惑人的光赫——移情。
他挪了挪位置，彻底将太阳遮挡，随着你的目光也弯下身，“叔叔和阿姨没有宝宝，Ambre，妈妈没有陪你，你会生妈妈的气吗？”
“不会，妈咪爱我，要谢谢，我做妈咪的宝宝，很开心。”
或许，毕竟这位外祖父总是喋喋不休，同懵懂小天使解释她的名字起源于希腊语“Ambre”，是不朽的意思，哪怕寄居的肉身消亡，寄居却不会，在许多文学作品中，不朽意味着不死不灭。
病弱的小女孩已经远离母亲一年光景，但从不放弃，更不抱怨，她渴望而依恋地靠近你，伸手比划在你和左然交握的手上方，盖下来。
奇异的孩子般的力量从她手心蔓生，将茁壮机会交付、传递出去，旺盛生命力让你有想要流泪的冲动，素昧平生的生命正在无意识地安慰愧怍的你。
相纸在小主人家里看多温情，于是走进左然肩上的女包中场休息。
你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毁掉孩子的心意——几个月前通过电话后，特意印出来摆在置物架上圆圆的儿童画，在一个无比平常的夜晚，成了左然垃圾桶里见到湿哒哒可怜碎片。
被发现的时候，你就站在左然身后，也站在镜头背后，是观众都抗议视角。
“你不说我吗？”你不问我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无理取闹的疯样子吗？
“这不怪你。”
他重重呼吸，无法想象你忍受着何等难以言喻的呕吐感，故作平静地咽下补汤，离开餐桌，为了不让他担心，在荒谬中一言不发，只是撕毁刺激神经复印品，默默哭泣。过去没有注销，那么你会撕掉是正常的，怎么能怪你。
“那该怪谁？怪台风？怪风暴？怪未名的空气、那些同事、撞我的醉汉…还是怪你？”
无可依托的恨不能安置，在血液里流窜，控诉也失去作用，你被剥夺的种种，该怎么清算怎么抵偿？
“亲爱的，我没有错，你没有错，我们不是非要把责任交出去才能解脱。如果你需要有人承担，我为你解决，可是然后呢？真的过去了吗？亲爱的，你是有选择的，放过自己，好不好？”
那天的时间异常滞缓，你看到左然的脸上也开始有色彩晕开痕迹，鲜艳的彩笔经由湿冷苦咸的冲洗，闯入一条金色河流，汇进一抹先天不足、无药可救的生命。于是再相遇。
Ambre死在一礼拜后，安静地留在了十四区一方天地。
她的外祖父保留着你们的联系方式，希望满足小孙女最大愿望。你与左然参加了葬礼，谁想到一面之缘能够产生这样神奇的羁绊。
杜乐丽花园依依不舍挥手，成了最后的告别，正因转瞬即逝，在落日余晖之下的雕塑群全部笼盖着轻盈的光赫。
她不清晰法语单词同黄金长发一起，穿过你和左然心里的教堂，回到十七世纪法国建筑的女神像，轻飘飘地归入成群小天使雕塑，静静接受祖父母以及唯二大朋友的哀悼。
被抽干了只有一层皮的人身，在黑色默剧里牵住左然，让彼此的泪水淹没告别的仪式。
巴黎每天都有橘红色的小人从孕肚出生，襁褓中的、半大的、成熟的、透明的孩子或长或短时光后死亡。但寄居于人身的永垂不朽，能够无限传递。
不朽即是不死，依附于生命、又超越生命。
那么永恒轮回这一谵妄之说，是否会在我们生命中上演？
从葬礼离开后，上帝回收零星风景，刮起湿润春风，裹着左然的外套和手臂赶在雨势更大以前回到家里，门窗紧闭。
大约在这样特殊节日，脆弱在左然湿透的半身接力，让你格外体谅他的劳动成果，听话地多进了一些饭菜汤剂。
离开生命安置之地，重量会随之散去，熟悉的生命之轻幽幽而来，唯独香榭丽舍附近连绵雨意。然而只有孔雀蓝重彩均匀屋顶的头顶，很安静。
自以为不可察觉地翻了两次身之后，在壁灯模糊的亮光下对上一双同等的眼睛。
“左然…”
“睡不着吗？”揽你的后背，缓慢拍抚几乎成了肌肉记忆，然而无限重复叠加的动作并不有腻烦之情状，相反，这是一种器脏放胸腔里的踏实安心。
“你喜欢小朋友，可是我没有保护好，如果我们再有一个，是不是就能够过去了?”
六十七天以来，因为那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战战兢兢，又因为它的意外离开无所适从，无论是躺着坐着都不能入梦，只有左然胸膛或后背的重量压来才不会飞向虚空。
似乎黄金贯穿身体，让肚皮小块凸起是关于生命的一种补偿，但从没有问过左然，是否能够抵偿？
左然的手伸进被子里，找到你小腹上的右手，以手背蹭了蹭肚皮，声音轻轻。
“亲爱的，生命总要在期待中降临才是最好状态，也许它没准备好，所以先告别了，我相信它会和Ambre一样认为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不要为此再投入自己的生命了。我很在乎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然而愧怍不轻易被解放。被子里左然那一只手呼呼烫，你又开始捏他无名指的黄金转着玩，摘下又推回，却始终没有要戴在自己手指上的意思。
“那你后悔吗？为我留在这里，浪费几个月的时间，不断退让，放弃伯乐奖、和雷康对立、给我收拾残局。生活依然一团糟，我变得不像我也不像你，你也不像你自己。”
左然凑过来碰了下你的鼻子，一点不认同。怎么开始瞎说呢？他比你年长很多，理所当然为你所依托，你没有精力清算，不是还有他在吗？奖项只是认可，比起一个人回去领奖，左然更希望能和你一同分享这份荣光，就像你当时帮助那位阿尔及利亚女士，也需要他在身旁一样。
“我不后悔，看到你的需要、尊重你的感受，是我应做的，况且是我放你来的，怎么说也不是你的责任。人也不可能一辈子活一个阶段，外貌、心境、处事…都在不断变化，我会因为这张脸和这副身体不再年轻，难以吸引你而恍惚苦恼，但不代表我排斥变化，我始终是左然。”
不责难不抱怨，呵护纵容，打死不放松。上帝难道肾亏停经？你又是怎么忍心挫伤？
“不用怕，我们的头顶永远有屋顶，屋顶之上还有天空，你不会失去我，我也没有失去你，今后你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未名，我都接受，在你身边。”
左然亲了亲你，灼人的口腔，清凉的絮语，这双广博的海水眼睛，无尽的风雨流泻出去，憔悴的蒲公英就在此间飘摇，从睫毛到眉心，眼睑到唇齿，整张脸都覆盖着过量的生活沙砾。
握着手，你忽然发现左然变老了。
此前他那么年轻，那么卓绝，有着冻结的眉眼，可真的如此吗？是否蒙昧的隔膜被出走间的折侮反复磋磨，开阔了你的双眼，他的纹路才得以显露？
七年如一日地英俊，产生了左然没有变过的错觉，甚至觉得他的年华一直在倒流，他一直在年轻的肉身中保持年长的特质，你却不可挽回地老去。今夜穿戴整齐躺在一起，却是这半年来前所未有的紧密距离，你和他是同等的一张脸，左然眼角两道痕迹，你也两道痕迹，你们一直是平等的，左然也在变老，他也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左然也会变老，你也在变老，终有一天你们会分离，以一种你最不愿意面对的方式。上帝也许会像对待那些陌生或熟悉的孩子，随时随地夺走你们谁的性命，也许会像时间那样细细阉割，磨损你们好不容易修葺的爱情和婚姻，一寸一寸死去。
死亡是带有隔膜的、不可回复的厚重叙事，生命只有一次，一次就是零次，一次就是没有，正因转瞬即逝，显得灿烂而自由，有着难以言喻的轻盈，不能承受的轻，轻若鸿毛，轻若飞扬的尘埃，轻若明日即将消失的东西。
过往一切都是草图，出自命中注定无法拥有生死经验的人类之笔，没有参考，不应有负罪减罪之说。
而你竟然花费了那么多时间用来沉溺自己的世界，拖着左然下坠，迷醉于无意义的虚空。你不再能够听见什么，只是不敢再放开他。将左然热乎乎的手按在肚子上，嵌进怀抱，和他贴了贴脸，“等你的案子结束，我们就走吧，我回去，我跟你回去。”
后半夜你被烫醒，怀抱你的人脸颊不正常酡红，双唇之间有着轻微呛人的味道，额头抵着他，扑面而来均匀热气，哄着给他留了一只手，艰难扯着身子去够温度计。
左然发烧了。
你真切体会到，生命是线性的，不可回复。你开始怕左然死，左然不是不会老，不是不会死。
非要殊绝的境遇伴随吗？非要无限挤压生存空间吗？非要爱吗？诸多磨难必须如此吗？
与生活伴生的“自由”与“责任”，活人之中传递的一双词，那落到实际的感触，脚踏实地的质量撞向过轻一方的空气，传播葬礼上唱诗班庄严肃穆的嗓音——
Muss es se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