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帘外,雨潺潺。
他在细密的雨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诗家有云,轻策庄是一片浮在烟雨中的玉。
假如从归离原溯碧水河而上,待两岸群山迭起,重重似画,曲曲如屏,便可见一条小径游走在翡翠色的群山之间,将一缕葱茏引向云深之处。
山道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而直到重重的青岩渐次低垂,那墨色的云翳才终于敛起了一角。
于是,一座仰卧在青山怀抱之中的小城,便初露了容颜。
而每当新晴之夜,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久久栖居于这片烟雨之中的诗客们,便要吟一番“倚西风尘满,明月一时休”。落盏新晴夜,月明下西楼。
轻策庄的风雅,便也随着碧水河,流遍了璃月二千里河山。
只可惜,“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他缩在锦被里,在昏暗中直直地望着矮几上摊着的那幅字。松烟墨写在澄纸上,干透之后,又被夜风扫上了几星雨点,竟有如墨梅辞树,零落成尘。
“倒真个勿巧哟……”
他轻轻咬了咬下唇,掀开冰凉的被褥,赤着脚走到矮几前,凝神定气,提起一支玉笋秋毫笔,在那词作的左下角题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重重地压上一方朱红的泥印。阴刻的“方望溪印”四个篆字,徐徐洇开一圈印油,仿佛几滴沉默的烛泪。
满院里栽的都是梅树。翠云般的枝叶下挂满了青绿的梅子,浸在温润的雨里。而在满目扶疏的掩映下,不远处的月洞门里,正飘着一声声若有似无的鼾音。
他忽然有一丝欣慰。自父亲故去之后,老太君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香甜了。
不过,心事芜杂,让他终究也无力再管这些,只是把卷轴收起,囫囵塞进青布囊里,而后从墙根下提了一支沾了霉点的油纸伞。“砰”地一声,桐木油的清香散入满街琼花雪。他的影子映在青石板上,渐渐迷离在无边的轻雨之中。
今天,他要去山塘街的典当铺,将昨夜新临摹的那幅《浣溪沙》当了。他不知道这字能换来几多碎银,只知道家里的澄纸和松烟墨都要用光了。下回再来当字,怕是就不够付债息了。
山塘街有三间当铺,他都熟识。自从惹上同徐氏的官司以来,方望溪已经记不清自己来当过多少东西了。起先,三家老板见是方家大少爷来典质,无不倒屣相迎,扫榻煮酒。方望溪也只道是寻常,每每把酒纵谈,直至月明星稀,方尽兴以归。
然而,方家的家藏再怎么渊厚,也难抵旷日持久的官司。徐氏执意要吞并方家在溪谷的田产,打通整个碧水河谷兴修商道。方家空耗弥久,左支右绌,方望溪能拿来抵当的东西也越发不值钱了,从官窑的青花方口大瓶,一路沦落到几寸蜡染的云纱料子。方望溪的峨冠博带,也换作了白衣青巾。
他眼见过意不去,便只好写了字来卖,竟写秃了两支金棚桂枝笔。当铺老板听了也只客套两句,甚至无心说了句:
“早晓得是格能样子,当初倷就该拿格点毛笔来典当的呀!比倷写个几幅字要值钱得多哉!”
方望溪闻言,脸“唰”地一下红了。只见他低着头,把裹着卷轴的青布囊紧紧抱在怀里,半晌才咕哝出一句:
“勿要,勿要来事个呀……老板,吾伲读书人,顶看重个就是手头个笔!呒不仔家财都勿打紧,要是呒不仔笔,末就是呒不仔营生,呒不仔性命哉!”
老板看着方望溪赧然的样子,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忙堆上一副笑脸,伸出手去,望着可怜的大少爷说到:
“好哉好哉!舍勿得就罢仔,吾也勿是勿讲道理个人。今朝又写个甚么字?拿来吾望望呢!”
听见这话,方望溪才抬起头,红着眼睛,双手递上了卷轴。老板接过去,捏着一头,将轴幅从纸筒里倒出来,用力一抖,便展开了这三尺的长卷。澄纸映着迷蒙的雨,一晃一晃地,在方寸间迎送着天光。
“写个是,写个是少游个《浣溪沙》哉……”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
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宝帘闲挂小银钩。
老板将卷轴迎着光,仔细瞧去。不过他可没空欣赏词作的缠绵婉转,也不看笔锋的宛若游龙,只看澄纸的质地和木纹、松烟墨的厚度与成色。过了半晌,他才卷起幅轴,故作深沉地叹口气,叫跑堂的舍了一袋碎银,便拱手送客了。
当铺的门“吱呀”惨叫着,在方望溪面前紧紧合上。雨如飞丝,浸透了他的青巾,在他的肩头晕染出一片深色,犹如墨梅凋去,零落成尘。
只有香如故。

他回到小院门口的时候,院里的青梅已经落了一地。
院门大敞着,像思妇的双眼,早流干了泪水,只剩下一对漆黑的空洞。
甚至,月洞门里的鼾声也不见了。一切都淹没在寂静之中,只有漫天雨丝,淋漓如故。
油纸伞从他手中倏然落下,在泥地里滚了半圈,溅上一片斑驳。他木然地走进雨里,走过低垂的梅枝,走向那静默的月洞门。
他知道,是徐家的人来过了。他算错了日子,以为账房明天才收息,以为他当掉那幅字就能缓过这个月……
冷风灌开他的衣襟,裹进来一片湿冷的梅叶。
后屋比院里更寂静。神龛下的香炉还在飘着轻烟,白瓷的神像端庄肃穆,默默望着满屋狼藉。每一口衣箱、每一个抽屉都被撬开,账本、银票、地契、股本,甚至衣袜巾带……都散落在返潮的地板上,听着繁密的雨声与隐隐的雷鸣。
这后屋是曾祖那一辈子人盖的,当年选的是顶好的黄梨木做的大梁,至今都很结实,巍巍然地藏在屋脊下的阴影里。
老太君脖子上系了一道白绫,正悬在这大梁上,再没了声息。冷风从飘窗里流进来,推着老太君的身子轻轻晃了晃,一如满院里渐渐飘零的梅叶。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站上一方小凳,将母亲抱了下来。他从未觉得母亲的身体如此沉重,像灌满了冰。
天色渐暗,冷风终于掀开了飘窗,卷着喧嚣的雨声闯了进来,鸣泣着一江烟水暮雨愁。

碧水河畔,有两弦月亮。一弦挂在山头,一弦浮在浪里。
河水是从墨一般的夜色里流出来的,蜿蜒在沉默而高耸的群山之间。月笼寒沙,忽而又离了山头,升上高天,却惊起一片拣尽寒枝的椋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从月边划过,长鸣回荡在深山幽涧之中。
鸟鸣一声声地落进夜里。夜风还在轻轻敲击着空谷,流淌着细碎的水响。
方望溪已经沿着河岸走了许久。漆黑的潮水拍击着堤岸,浸透了他的鞋底,阵阵冷意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气,堵得他嗓子眼发紧。那气无形无质,却比湿冷的夜风更滞重,压得他一步也不愿回头。
山势渐陡,水声反倒低了下去。两岸的石壁逼仄起来,月光被切得零碎,乱洒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忽然,脚下一滑。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抓到点什么,指尖却只勾到一片泥泞。他整个人顺着长满青苔斜坡滚了下去,肩背撞在石上,顿时生疼砭骨。一阵天旋地转之中,他只觉得身下的地势陡然一空,随即重重跌落到底。
冷。
不是河水的酸冷,而是一种渗进骨髓的寒意。
他伏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支起身子。四下无风无雨,反倒静得出奇。风与水的吟唱,都仿佛被什么掩去了,只余下极低、极缓的回响,从岩壁深处一层层荡漾出来。
这是一座岩洞。
洞不算大,却极深。雪白的钟乳石凌空倒挂,渗着不竭的泉流。几只石笋挤在不见月光的角落,默默地望着这个冒失的闯入者。
方望溪环顾四周,不禁轻叹一声,而后扶着石壁,慢慢站起身来。
突然,在不竭的水响里,流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并不刺耳,也不阴恻,只像夜读时忽然翻过一页书,纸张彼此摩挲,短促而克制。
“你不该到这里来的。”
声音并不从某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洞中四面八方同时浮起,又缓缓汇拢,像水归入潭。
方望溪猛地抬起头,心口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是,何人在彼?!”
他沙哑着嗓子,憋出了这个有些天真的问题。
洞中沉静了一瞬。
“何人?”那声音轻轻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却全无嘲弄,“你们一向喜欢这样问。可你若真要一个名字,我也可以给你。”
月至中天,映得洞底小潭也莹莹生波。几条盲鱼游戏在潭底白沙之间,皆若空游,来去飘然。
“轻策之地,本就化自吾名。可惜,众人熙熙攘攘,却已无一人驻足听吾言语。”
方望溪只觉喉咙发紧。他想转身逃走,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理智告诉他该转身离去,身体却在顽固地拒绝。
“可我知道你。”那声音依旧不急不徐,甚至透着几分悠然,“知道你这些年写过的每一个字。”
方望溪只觉脑袋“嗡”地一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你临的帖、卖的字、没能写完的策论,还有那些被你一笔一画藏起来的心思……它们落在纸上,也落在天地之间。”
落在天地之间……方望溪已无法制约他奔逸的思绪。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澄纸、梅树下散落的墨点、母亲颈间那道白绫……倏忽之间,往昔种种,一一垂珠。
那些画面并不汹涌,却一件一件摆放得极其整齐,像是儿时母亲为他理好的床榻。
“你还说过,”那声音低了几分,几乎贴着他的耳畔鸣响,“笔是读书人的性命。”
方望溪的呼吸乱了一拍。
这句话他不止一次写过、说过,用以自勉,也用来劝人。可当它被这样原封不动地递还回来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检验过这句话。
一直以来,他靠什么活着?
明天,他又要靠什么活下去?
“怎么愣住了?不是你教人这样说的么?”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凑不出来。那些年读过的经义、立过的誓言,在这一刻像被人轻轻按住了页脚,翻不动,也合不上。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若真要在“活命”与“文节”之间择其一,他未必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笃定。
“我不想取你的命,”那声音像是察觉了他的动摇,反倒退开了一步,“你也不必把我当成索命的东西。”
钟乳石上,清流还在涓滴而下,溅落在石笋上和小潭中,惊退了那群盲鱼。
“我只问你一件事。”
洞壁上的暗纹缓缓流动起来,像是水中游走的浮影。
“若想要你的笔还能继续写,你的文节继续被人看见,继续让那些沉入尘寰的名字浮上来 —— 你愿不愿意,让有些东西,永远不被写出、不为人知?”
这句话落下时,洞中彻底陷入了死寂,仿佛秋风骤然降临,扼死了最后的寒蝉。
方望溪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最隐秘的想法被一语命中的羞惭。他忽然明白过来,对方并不是在许诺什么未来,而是将他心中早已存在、却一直被他回避的可能,向他揭开了一角。
他一直知道,落笔与否,从来都不是能力问题。
毕竟,有些人真的可以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他闭上了双眼。
母亲苍白的面容、空落落的院门、散落满地的账本,还有那袋轻得可怜的碎银……往昔种种,都在他脑海中盘桓流转,又迅速被一片无边的白覆盖。
“若我不应呢?”
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在这阒寂的深洞中却格外清晰,反复回荡,仿佛他在扪心自问。
然后,洞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若你不应,你依然会走出去,”回答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依然会照着你原本的路走。不过,你心里一定清楚,总有一天,你会再也无从提笔。你的文节、才名……都不过镜花水月。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你会记得今晚,却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并非威胁。
正因如此,方望溪才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岔路口。
在他停下脚步,聆听这洞中低语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你要我做什么?”他沉声问道。
这一次,他没有抬头,只是紧紧地盯着潭底的月光。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什么。
“守住这里的一切,守住一切你看见、却没有写下来的东西。让本就是隐秘的东西,永远成为隐秘。”
“……好。从今往后,在轻策庄,在璃月二千里河山,不会有人知道这座洞窟的秘辛。”
方望溪睁开眼,钟乳石与石笋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盘踞的影子,又在下一瞬重新归于寂静。
但他看见了,那影子是一条盘伏的螭龙。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名字,也没有再问代价,只是从袖中取出了那支秋毫笔。
笔锋依旧洁白,在昏暗的月色中泛着微光。
他将笔横放在石上,躬身行了一礼。不是对神,也不是对鬼,只像是在书案前,向一篇注定无法写完的文章致意。
当他再抬头时,洞中已只剩下滴水声。
夜风重新灌进了洞窟,带着山雨的气息。月光如水,静静铺在细密的白沙之上,指着归家的路。
方望溪挺了挺胸膛,缓步走出洞外。
山谷依旧幽深,弦月已沉落西天。几只乌鹊落在了枯枝上,对月长啼。碧水河无声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被藏进了夤夜的最深处。
而他,将背负着这一切,走过漫长的余生。

十五年后,轻策庄,方氏府邸。
“妈妈,我想去后山竹林里玩,好不好嘛!”
一个满身贵气的小男孩正拉着妈妈的袖子,不停地央求着。
妈妈的云锦披风险些被男孩拽下来,玉花扣也被扯松了,露出披风下的织金褙子。没奈何,她只好宠溺地点点头,摸了摸儿子圆润的脑袋。
“要早点回来哦!”
“好!”
望着儿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妈妈禁不住撵在后头叮嘱道:“小心野猪,小心尖笋子,小心看着点路……”
然而,一心要去野玩的孩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只是含混地应了几句,便一头钻进了密密层层的竹林里,再也找不见了。
不久,暮色四合,月上柳梢,照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竹林里也越发昏暗了。男孩儿捉着一根竹枝,胡乱赶着两头小野猪,一直跑到竹林的尽头,才停下脚步,叉着腰大口喘着气。
这里已是后山的另一边,人迹罕至,只有碧水河汤汤而来,轻轻叩击着长满黄芦的水岸。
一轮满月悬浮在浩大的河面之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山前水上,皆空无一人,唯有几座圆润的小山,温顺地伏卧在天际,犹如为月华作底衬的几抹青影。
男孩也放下了手里的竹枝,呆呆地伫立在岸边,听任河风吹乱了青丝。
忽然,一阵清澈的乐音从竹林中飘来,倒正应了这般景色。风影竹叶起,箫声吹月色,飘飘杳杳,如怨如慕。
男孩急忙回头张望,只见一位披着月白色轻纱的少女,正侧坐在一块高高的青石上,双手捧着一支洞箫,声走悠扬。
珠林月出听箫声,松尾天灯落瑶殿。
“你,是谁?”
少女没有回应,只是微笑着、低头望着男孩。她的十指都如白玉雕琢,灵巧地在箫管上翻飞。清风徐来,扬起她飘摇的裙袖。今宵月照水云渺,箫管吹彻江夜潮。
半晌,箫声落去,徒留江月照人。男孩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用小手整了整衣襟,仰着头,带着三分敬畏、三分害羞,轻声道:
“你好漂亮呀……那个,你不愿先说名字的话,那就我先说吧!我姓方,名弘远。我妈妈叫百里光,我爸爸叫方望溪……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呀,我叫‘坤钰’,家就住在这片竹林里。”
“哇,好美的名字呀!是有什么出处吗?”
“哼哼,先卖个关子。你先说说,你的名字有什么出处?”
男孩立刻挺直了身子,像在书塾里念书一样,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弘远,语出《论语·泰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我父亲一向喜欢这句话,再加上我妈妈的姓 ‘百里’ 正好见于这一句的前章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便用它为我取了名儿。好啦,我的名字介绍完了,该你了!”
“坤钰之名,来自一句亡轶的古诗。”
“古诗?有意思!是哪一句呀!”
少女的面容沐浴在清冷的月色中,眉眼间却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惘然。
“霞姿月韵,坤钰秋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