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华陌文便动身前往齐弘章及其部下的藏身之处。清河郡地势平坦，多为平原，无山，只有些许小丘和林地。根据何驹提供的情报，齐弘章的藏身之所应该就在甘陵县和绎幕县之间的山林中。即便不在林中，距离也不会太远。
离开鄃城时，华陌文、陶凌寒以及官兵们是同时出发的，希望能尽可能同步剿灭反抗军残余的三股势力。为了方便赶路，何驹特地为华陌文准备了马匹和佩剑。华陌文生前虽然骑过马，但并没有真正驰骋过。刚一扬鞭策马，便因经验不足几乎跌落马下。相比之下，陶凌寒显然更有骑术经验，但他却根本没有骑马。
作为暗卫，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必须训练到在短时间内能跑得比马还快。一般的暗卫仅能在片刻之间维持这种速度，而陶凌寒不仅是州牧身边的亲卫，更是目摄魂。天生强横的体魄与惊人的耐力，让他能硬撑着以超越马匹的速度持续奔行两三个时辰。
所以，在成门外看着陶凌寒简单舒展了一下筋骨，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瞬间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甚至连蹲在他肩头的圆葱也目瞪口呆，半晌才冒出一句：
“明明都不是正常人，为啥那个危险的家伙可以跑这么快，你却不行？”
本来还沉浸在震惊之中的华陌文立刻回过神来，有些不满地在圆葱的头上敲了一下，回道：
“我干嘛非得跟他比？再说了，你自己也不是人了，你也算是变成玉琉尸了，怎么就不能自己跑，还非得蹲我肩膀上？”
圆葱捂着头，一脸委屈，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地说：
“我只是只松鼠！你和那个危险家伙都是那～么大个的人类，我怎么比嘛！”
华陌文一边紧握缰绳，扬鞭催马，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那我还说他是目摄魂，我是玉琉尸，我也比不了他呢！所以你，诶——”
话还没说完，马就猛然冲了出去。骑马奔跑时，为了维持稳定、减少阻力，骑手通常要身体前倾。但华陌文生前只是骑着马散步，为了世家大族的优雅，还要把背挺得笔直。此刻他依旧习惯性地挺着上身，结果马刚一加速，他就一个踉跄，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话音也瞬间变成了一声惊呼。
索性华陌文并没有真的从马上摔下来，而且很快就适应了马匹飞奔带来的颠簸。一路无话，赶路数个时辰后，他终于来到了甘陵县与绎幕县之间的那片林地。虽说已能确定齐弘章的老巢就在这里，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但这片林地本身已大到让华陌文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他望着林海发呆，一筹莫展之时，圆葱忽然开口道：
“其实这也不算太难。他们如果真藏在林子里，林中的动物肯定会避开他们活动的地方。我们只要沿着动物越来越稀少的方向走，大概就能找到他们了。”
“哈！”
华陌文轻笑一声，点了点圆葱的鼻子，夸赞道：
“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这种方法都能让你想到？”
圆葱挺了挺胸脯，自豪地说道：
“那当然！这可是我们松鼠的求生准则：远离危险的家伙！只要带入一下其他动物的视角，很容易就能想明白这点。”
按照圆葱提出的建议，华陌文便骑马缓步走入林中。林地地势低洼，地面被积年落叶覆盖，踩上去松松软软。枝叶交错、光线幽暗，有些区域甚至让人分不清是白昼还是傍晚。但最让华陌文郁闷的，是他已经在林中游走许久，却连一只活着的动物都没碰见，更别说判断哪里动物多、哪里少了。
虽然渐渐怀疑圆葱的方法是否靠谱，但一时也没别的更好办法，华陌文只好一边信马由缰，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你这方法也不灵啊。都走了这么久，一个动物都没遇上。”
圆葱自觉有些羞愧，但更多的是困惑：
“不应该啊！这么大一片树林，总不会连松鼠也没一只吧？”
就在这时，华陌文骑着的马忽然咳嗽了两声。华陌文第一反应竟是：“原来马咳嗽起来是这个样子。”随后才回过神来，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匹马毕竟只是普通坐骑，并不像圆葱那样被华陌文琉献过，完全无法沟通。正当华陌文打算下马查看时，马却忽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四腿一软，直挺挺倒在地上。
由于他还未下马，整个人连同圆葱一起摔了下来，双腿还被倒地的马匹压住。虽没受伤，但被压得生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圆葱本想先抱怨几句，鼻子一皱却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说道：
“你有没有闻到，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那味道像是……有病的味道！”
若是旁人听到有人说“有病的味道”，大概率会觉得说话的人才是有病。但圆葱毕竟是只松鼠，词穷也属正常。好在它和华陌文之间精神相连，后者倒是立刻理解了它的意思，纠正道：
“你是想说‘瘟疫’的味道，或者‘瘴气’？说起来，这里空气确实有点不新鲜。但你怎么能确定是那种东西的味道？”
圆葱在原地转圈嗅了嗅，试图分辨气味的源头，随口回道：
“这种味道不是很容易就能闻出来吗？你们人类不行吗？”
这话让华陌文一阵尴尬，语气中略带揶揄的意味，说道：
“啊，抱歉啊！我们人类就是分辨不出来！”
圆葱一边分辨着气味的源头，一边困惑地说道：
“奇怪啊，为什么最先病倒的是那匹马？不是越大的家伙，越不容易生病吗？”
此时，正努力将自己腿从马身下抽出的华陌文稍微想了一下，便给出了一个颇为合理的解释：
“因为你、我都已经不是活物了。玉琉尸虽然能动，说到底还是一种尸体。都成了尸体了，又怎么会得病？所以最后……只有这匹马被瘴气侵——啊，马已经死了。”
脱身之后，华陌文这才注意到，那匹刚刚还生龙活虎的马，竟然在短时间内便暴毙而亡。难怪他刚才想要抽出腿的时候，马丝毫没有反应。他原本还以为是这匹马太笨，不知道怎么配合，直到现在才明白，那时候马已经濒死，就算想配合，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望着那匹没了气息的马，华陌文低头叹了一口气。毕竟他是出身世家的贵公子，自幼养尊处优，素来见不得生命凋零。哪怕只是一匹马，此刻横尸于林间，也让他生出几分感怀之情。
而这时，圆葱已循着异味的踪迹，锁定了一棵树。那气味的源头，就在这棵树上。身为松鼠，爬树自然不在话下。三两下，圆葱便钻入了浓密的枝叶之中，身影迅速消失。但没过多久，它就一边飞奔而出，一边尖声大叫：
“救命，救命，救命！别吃我，别吃我！”
华陌文还没来得及反应，圆葱已经窜回了他身上，顺着衣领一头扎进了怀里。几乎在同时，一只怪鸟从那棵树上扑了下来，直冲华陌文。
情急之下，华陌文连忙弯腰闪避，这才堪堪避过怪鸟爪子的袭击。抬头再看那怪鸟时，他发现它形似大雁，却比普通大雁凶猛许多，双爪更如鹰隼般锐利。而最令人诧异的是，它的尾巴，并不是寻常尾羽，而是一根细长的老鼠尾巴。
有鸟焉，其状如凫而鼠尾，善登木，其名曰絜钩，见则其国多疫。
所以，那是一只絜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