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原因
对公司而言,刀锋行者和仿生人没有太大区别。
都只是只是有钱人的玩物、不,工具而已。
最先发现仿生人异常反应的绝不可能是科学家、哲学家和经济学家,只有可能是刀锋行者。
当杀手们发现自己的目标在濒死时表现出莫大的恐惧时,他们心里是更加恐慌的——这掀开了他们手染鲜血的遮羞布。
公司迅速做出了回应,而且还是派“德高望重”的【博士】先生出面。他告诉那些受惊的爪牙们,表现异常的仿生人均是二代——为了贴合它们的工作性质,这批货物出厂前被植入了一定的模拟记忆,虚假的记忆会一定程度上导致他们看上去是“情绪化”的。
谁知是不是为了自我安慰,反正刽子手们愿意相信——将信将疑的那部分人也松了口气,他们也怕自己因于心不忍而失了工作。
【博士】的话【流浪者】是一概不会信的。
【博士】不承认做过的事,多半已经筹备了;而他说正在筹备的事情,多半已经开始了。
抛开成见的原因,他不信还因为最近听到一些风声。
关于多年前被社科所叫停的仿生人感情模拟项目,已经在暗中进行了。毫无悬念的,【博士】掌握了这个项目的主导权。这很可疑——而且他和经济部门达成了共识,那些巨头们,已经在用经费向社科所那边施压了。
社科所迟早要投降。他们中的一些聪明人早就明白了,现如今的社科所早已不是能和研究院分庭抗体了。
项目审核通过的是迟早的事。
这样一来,邀请【入梦使】就拥有了两方面的作用。一是他手里的东西,二就是曾经的激进派在社科所的号召力。
被【博士】看上可不是件好事,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入梦使】这次都是在劫难逃。
【流浪者】动作极快,短刃斜在【入梦使】的脖子上,只要用力,就能割断人类脆弱的喉咙。
“或许你不再可信了,但看在交易过的面子上,我很乐意给你个痛快。”
“没有让我当场毙命…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是保留了你交代遗言的权利。”
【入梦使】不畏惧他的威胁——如果威胁管用的话,他现在已经在科研院的实验室吹空调了。
“我不记得我们之间的合作没有建立在我不被【博士】驱驰的基础上。”【入梦使】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况且……有瑕疵的队友未必就不好,呵呵,毕竟一出问题,你会第一个怀疑在我身上不是吗?你真要杀我时,【博士】是拦不住的。”
【流浪者】松了手,他不需要合作对象有什么忠诚,但在事成之前,他需要一个保证。
“我有我的目的,你知道的。”
【入梦使】有自己的盘算,他想知道仿生人是如何产生感情的,他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原因”的渴望。
“那你呢,【流浪者】?我更想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背叛公司,帮助那些仿生人的。”
“不要将焦点转移到我身上。”
就在【入梦使】以为对面的沉默代表了他的回答时,紫色的眼睛忽然看向他,眼底是一片幽深。
“你知道那些被冠上‘偷渡犯’名号的觉醒者,都是什么下场吗?”
平静的声音像是一潭死水,但【入梦使】知道,这潭水即将炸起一声惊雷。
【8】麻风病院
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设下什么悬念,但比起带有主观性地描述,哲学家更愿意自己查看并得出结论,所以【流浪者】还是这样做了。
直到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学术分子丢下,【流浪者】依然面不改色的。为了赶路,【入梦使】是被他提过来的——这是每个行者都能做到的事,体验如何,看【入梦使】几近呕吐的样子就能猜测出二三了。
厚实的铁门在整个下层区都算得上罕见,这种称得上古旧的铁门比起它作为门的作用,更承担的是一种沉重的符号意义:压抑、封闭、与世隔绝。
摆脱眩晕的学者一抬头,就看见了几个字。
麻风病院。
或许在大多数人眼里,这四个字的意义很简单,代表着眼前这座建筑是个传染病医院,还是年久失修了、即将废弃的那种——这种印象能让医院的主人得到一种好处,就是让本就偏僻的地址更加人迹罕至。
可【入梦使】恰恰是另外一批人,落入他眼中,麻风病院,无异又是另一种意义。
麻风病,曾在已经覆灭的欧洲大陆上泛滥过,大约十一世纪左右就彻底消失了。随后又过了许久——“为了最大程度地保证社会稳定”——空置的医院迎接了它的新客人,也许是流浪汉,也许是罪犯,也许只是单纯不合群的人;也为了方便管理,他们没有具体的分类,而是统一被文明人称为,“疯子”。
最早的疯人院就是这样诞生的,其中关着的人不全是病理性的精神病人,还有大量的不符合为人“标准”的人,而里面却成了一个彻底的王国——监理们拥有一切行政权,甚至那些暴虐的、残酷的、令人作呕的动作也是可以纳入执行和谈论的。
这样不符合新道德标准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不合法的精神病院消失了,但人类的文明绵延不断,这种精神一直流传到了现在。
人们一向排斥非我族类的东西。当他们发现永远无法使山川归顺、猛兽臣服时,便开始在人类中间寻找异类,数量更多的同类将枪口对准数量更少的那些。
人们执迷于相,却忘了他们拥有的是同样高贵可贵的灵魂。
终于,某一天人类真的创造出“实体的”而非“精神上的异类”,排除异己的矛头终于合理合法地指向了人类自己的造物。善良又无知的人们又开始幡然悔悟,他们写出许多检讨性的论文和讽刺性的诗歌向上天忏悔,可惜,天上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快没有了。
所以那又有什么用呢?说不定只是为了证明仿生人或许上天更适合接受罪人的祷告呢,不然为什么仿生人一出现,人类就开始忏悔了呢?
【入梦使】突然冷笑一声,重新用视线描摹着四周的诡异景色——不得不说,与这里比起来,他的义眼都算不得诡异。
今晚无风,但罕见地起了雾,水气将城市中心的霓虹灯散射开,漫天都是奇异的紫色。门头上鲜红肃穆的字,像干涸的血迹;铁门如面具一样掩着身后的秘密,面具后静默得如同深渊,那里埋藏着秘密吗?不,秘密甚至明晃晃地摆在里面,就像麻风病院这四个字一样明显。
“你在赌博。”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能将它盯穿。
“不止。”【流浪者】声音有些冷意,“这是我认为的‘必要’。”
他推门进去了。
门后是剃得整齐“草坪”,没有任何因践踏而产生的路,鞋底接触地面的沙沙声透露着塑料感。医院的主楼从外形上看是最典型的那种,即便不挂牌子也能让人联想到消毒水和手术刀。
也容易让人想到一个人。
“今天你去了上面?”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提起那个人名,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嗯。”
“听说区分测试抬成了A类。”
“是。”
“你看上去毫不在乎。”
“不然要自乱阵脚吗。”
“至少不该这样波澜不惊。”
“嗯。”
“真是很【流浪者】的反应。”【入梦使】沉声道,“虽然还没给你带来直接麻烦,但别怪我没提醒你——将这么基础的测试提升为A类,是要将仿生人彻底置于人的对立面。你再想帮他们,就会举步维艰了。”
“我知道。”
“想反悔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不了。”
【流浪者】没想过要走回头路。
“话不用说太满,我有自己的目的。”
他们穿过踩感很差的塑料草坪后,【流浪者】改变了方向,他径直走向主楼的背面,那儿蹲伏这一间矮房。这是医院的配电间,锁已经被撬开了,【流浪者】找了一会才合上主楼的闸,他又试了一会,才打开整栋大楼的灯。
“简单得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入梦使】寸步跟着他,但除了动嘴,几乎是没帮到忙的。“这地方的的中控,真够古老的。”
“这里没有监控。”【流浪者】平淡地补充了一句,“网路也都被屏蔽了。”
“呵,也对。【博士】那么谨慎的人,是不会允许监控录下自己的犯罪证据的。”能躲过数据库将完全隐藏起来,就连他也不得不称赞一句天才。
“走吧。”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