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冷…好冷…
水中的寒似刀刃,每行一步都仿佛凌迟一般。
尽管有神之眼加持,在冷水中也无法长久。万叶难忍地抓着胸口,闭了闭眼。
心脏在这一刻好安静,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跳动似的。
雪纷纷扬扬,宛若鹅毛缀在万叶的眼睫,天地白茫茫一片。他奋力游上岸,站立在河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挡住了眼里最后一丝光亮。很快,头发、脸颊、衣服都落满了雪,结成一层薄薄的冰。
“莱伊,这些柴够回去交差的吧?”
“贝尼尔,你看那边!好像有个人……”
……万叶已经走不动了。
他依稀记得,神明说,人只有在濒临死亡时才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七岁那年,在父亲的指导下,小万叶在剑道方面已经颇有建树。有天夜半,万叶练剑陷入瓶颈,他盘腿坐在檐廊边,拿松枝挑逗着池中鲤鱼。
母亲从青苔满布的石叠路走来,手中的烛光在暮色中照亮了一方天地。
“万叶,夜深了,快回去睡觉吧。”母亲坐到他旁边,温柔抚摸着他的头发。
“母亲,听叔叔婶婶说,枫原家出现问题了对吗?为什么好多亲戚搬走了?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吗?”小万叶低垂着头枕在母亲怀里,轻声呢喃着,“如果大家都离开的话,那我为什么要拼命练剑呢?我想保护的人都走了的话,我为什么还要挥剑呢?”
“万叶,你要保护的不仅仅只有家人,这世上所有善良的、你爱的,无论是人、妖还是什么,将来都会成为你挥剑的意义,”他看不清母亲的脸,夜色中,他看见母亲的嘴一开一合,“就连那些坏人,当你砍下他们的头颅送去赎罪的那一刻,都是有意义的。”
眼前是明艳动人的影,可那声音却机械又冰冷。
小万叶怔怔的,“我是审判别人的人吗?”
倚靠的人一瞬间化作了云雾,他眼中的泪如同决堤般抑制不住地缓缓落下。
“可是,母亲,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吗?”
“——谁又来审判我呢?”
烛火熄灭,身上最后一点点光热也尽数散去,他挣扎着,呼唤着母亲的名。
像是在质问母亲,亦像是在质问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万叶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终于,在恍惚中,万叶听见了两个人声——
“喂喂喂,小兄弟?贝尼尔,他这是做噩梦了吗?”
“看样子应该是,流了这么多眼泪…”
“贝尼尔,你把烛火拿近点,诶?!他睫毛动了!是不是要醒了?”
万叶慢慢睁开眼,看见一对男女。男孩举着烛台,一双翡翠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而他身旁站着一位狮棕色长发的女孩。
莱伊:“你是本地人吗?怎么突然掉河里去了?”
万叶嗓子被冻坏了,轻轻咳出一口血,坐起身,“你、你们好,我是稻妻人。”他不敢坦白自己被愚人众执行官追杀的事实,万一前脚走,后脚给二人招来杀身之祸,那也是罪大恶极了。于是他道:“我嬉戏时不小心掉进河水里了,多谢二位出手相救。”
贝尼尔闻言摆摆手,“谢到说不上。不过,此处是愚人众在稻妻安插的营地,设了防护结界,我好奇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也不清楚,醒来就在这了。”万叶垂眸,说得含糊其词。
“这孩子八成是被哪个官兵抓来当试验品的。”莱伊叹了口气,端来一碗汤药,“你这身衣服过于显眼,先换上新兵的衣服吧,等到晚上的篝火晚会,你戴上面具混在人群中,等晚会结束后会有外部人员运送物资进来,届时我带你出去!”
万叶感激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们有见过流浪者吗?”
“什么流浪者?”
“他戴着一顶帽子,浮浪人装扮,衣服是蓝白色调,胸前挂着金色羽饰和神之眼。”
“没见过。”莱伊说,“你是因为找他才掉进河里的吗?他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万叶沉默良久才开口:“不,我只是有很多问题想问问他。”

万叶从二人口中得知他们是刚来报道的新兵,平常都被安排去做一些打杂的活。
按莱伊的要求,万叶换上一身黑制服,带上愚人众专属面具,为了不暴露身份细致地将神之眼揣入怀里。他和莱伊、贝尼尔混迹在人群的角落。
不多时,人群突然爆发热情的欢呼声——“是公子阁下来了!”“公子是打算留宿在新兵营吗?”“执行官大人打算参加今年的新兵晚会吗?”
他们被一群人挤到了最后,远远望见一头棕橘发色的男子戴着面具和前面的新兵打招呼。
“如果这个执行官在这儿的话,你今晚你就走不成了。”莱伊忽然凑过来小声说。
万叶明白若是有执行官盘查势必会给莱伊和贝尼尔带来麻烦,不过他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再等几日吧。
不知不觉这群新兵围成了一个大圈,中间是篝火,火光冲天,万叶蹲坐在篝火旁,浑身上下被烤得暖烘烘的。
这让他的头脑足够清醒。
新兵营大概有五十多人,贝尼尔说他和莱伊是公子手底下的新兵,其他人分别是各自执行官手下的。新兵报道前一个月需要集中式培训,一个月以后就各自回主人那里去。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莱伊坐到万叶右手边,递给他一串烤鱼。
万叶接过烤鱼,挠了挠头,还是打算隐瞒到底,“我叫枫,枫叶的枫。”
莱伊点点头,又问:“枫,你失踪了这么久,你的父母应该很着急吧?”
在这个时空,他的父母还健在吗?万叶思索片刻,还是如实道:“我的父母很早就离开我了。”
莱伊听后似乎有些抱歉,“对不起,过几天我就送你离开这儿吧。”
“没事的,我现在过得很幸福。”万叶弯了弯嘴角,笑起来十分坦然。
“枫,这儿的新兵大多和你一样是孤儿。不过莱伊有个弟弟,可惜了,年纪轻轻就得了魔鳞病。”丹尼尔说。
“魔鳞病?可以治好吗?”
莱伊摇摇头,“这是须弥的一种怪病,在须弥是治不好的。后来我听人说,愚人众论功行赏,我想求博士治好我弟弟的病。”说完她揉了揉万叶脑袋,“你和我弟弟长的真像,他也有一双红眼睛呢。”
万叶虽然身体回到了十七岁,可心思还是二十多岁的青年,被小自己六七岁的小朋友安慰,这种感觉还挺奇异的。
这时,人群中有人唱起了歌,此起彼伏的歌声响彻云霄。篝火熊熊燃烧,舞动的火舌如同娇艳绽放的花。
新兵举起手中酒杯,高声朗诵着宣誓词:
“我向至冬女皇陛下发誓,永远效忠女皇陛下!我将绝对并完全放弃此前对任何其他国的忠诚及效忠!我愿为保卫至冬拿起武器,誓死保卫至冬,为至冬战斗到最后一刻!”
热闹的氛围一下子达到了顶点,夜幕中飘荡着欢声笑语。
过了一个半时辰,人群安静下来,万叶有了些许困意,莱伊和丹尼尔精神还不错。
“枫,稻妻有什么好玩的吗?”
“好玩的?我想想…”万叶托着下巴,轻笑道,“在稻妻,夏季是逝去之人重回人世的季节,因此诞生了夏日祭、花火大会。祭典这天人界与妖界互通,人类可以拜访妖市,而妖也可以入人世。”
“听起来挺很有趣的,夏日祭什么时候到呀?咦?枫,你看那边,那只黑猫一直盯着你看…”莱伊一边说一边指着不远处。
丹尼尔扭过头,突然大惊失色:“它、它是一只妖猫!据说是一位执行官的猫,它会吃人!”
营帐前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集装箱,一只黑猫翘着尾巴,蹲坐在集装箱的顶部。
万叶偏头和他对视,那猫突然瞳孔竖起,冰蓝色的虹膜透着几缕血丝。
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身旁的新兵见状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万叶却微微一笑,看出了它的意图,朝它招招手。小黑猫像是受到感召似的,一下扑到他怀里,叼走了他手上吃剩一半的烤鱼。
“慢点吃。”万叶把它抱起来,顺了顺它的毛。
周围一众新兵惊叹地说不出话,新兵队伍里,一头棕橘头发的执行官好奇地凑过来:“散兵这猫不是讨厌人类吗?什么时候转性了?”
散兵?!
万叶慌张地松开手,恨不得离这只猫远远的…
就在他打算悄无声息带着莱伊和丹尼尔逃跑时,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将他定在原地——
“卡特尔,你该不会忘了,你的腿是人类弄废的吧?”
即使隔着面具,即使对方看不清他的容貌,此时此刻,万叶心里也只剩下逃跑的念头。
可当那个人从黑暗中一步步朝他走来,万叶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因为,那是一张和流浪者一模一样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