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阿瑠的离开已成定局,在这最后的时日里,我想尽力实现他的,和我的心愿。
大雾正渐渐退去,这座岛逐渐亮堂起来,那些躲藏着,或酣睡着的生灵,即将苏醒。浅淡的潭水,与朦胧的、海上的仙山,焕发出奇异的色彩,生出淡蓝色的虚影,迷茫地儃佪着。我会把此时的海水比作女人的弃脂水,芳泽和铅华像雾霭一样溶进水中,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只不过这味道是从阳光里来的,流动着的上升的金黄,夹着灰褐色的土,蓝紫色的花,让人迷惑,又有些浪漫。
阿瑠提出要去外面走走,于是我跟着他,走出了洞口,只在身后留下两串脚印。
“你能看见这些奇异的景象吗?”我说。
“嗯!我看到了河流的尽头,有风掀起的波澜,还有山顶的开着蓝色小花的树……”
我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我仿佛闻到一股浓厚的酒味,有着被烛烟熏过的气息,我不知道这味道的源头在哪,反正不可能在我身上。
“我们还是快点走吧,你应该还没见过雾散了的鹤观。”
“去惑饲滩?应该还能路过逢岳之野。”
起了一阵风,差点吹掉了他的草帽。
他大概很喜欢这种感觉,风刮来,动摇着的,晃来晃去的。风,冲破了雾,带走了汗,再袭上几千里,不!是永不停息。
“你应该知道的,逢岳之野,我跟卡帕奇莉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紫色的羽毛微微发出光芒,空气中的不和谐的尘杂,散了。几股暖流融融地淋在我和阿瑠身上。
“他当时就停在那块巨石上,嗯…...或者说是小山上,然后我就在石头下面给他唱歌,我当时还问他,我唱的好听吗?还想不想听……”
“多好啊!我能感受到他喜悦的情感,他的羽毛全都耷拉了下来,也就只有那颗高傲的头颅始终扬起。嘿嘿!当时下了雨,但雨丝很柔软,风也是,很安静,很听话。”
雾已然完全散了,山、海、树、草都清晰可见,黄的、淡绿色的大地,还有那不高也不矮,岌岌无名的山丘,还有,还有,只可惜没有鸟鸣,没有任何一种动物的叫声。树叶没有摇动,涛水缓缓淌着。
惑饲滩上有一处残垣,几根木头孤零零的立着,还有躺着的。阿瑠不太开心,声音变得低沉:“这里,是我家。
”没想到哦,一不小心就逛到这里来了。几千年了,他也应该…….忘记了我的气息。“
”也许你能重新唤醒他呢?你也看到了,那天上的岛屿……“
阿瑠笑了笑,像天际的一朵云,云上挂着彩虹的一端。
他走向了大海。
他止步于海滨。
我走进浪潮里,捧起海水泼在他的脸上,水珠沿着脸颊,光滑地滑落下来,几滴倔强的,附在他的额头,反映出阳光来。
我笑了,但他没笑。
”海水比以前淡了不少,还有点臭。“
风吹来,我的头发争先恐后地想要逃离我的头顶,阿瑠看着我,淡淡的,以他那清澈的目光看着我。他却纹丝不动。
”我们回家吧,走,去卡帕奇莉的家。“
我们走着,鲜少言语,我领着他沿着海滨走,沙滩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阿瑠忽然说想上去,于是我们又来到了逢岳之野,经过那块巨石,或者说是小山。
太阳很大,地底下传来躁动的声响。花落了,草长了,叶枯了,芽抽了。阳光引领着我,阳光侵蚀着我,的心。
猛地扑来一个浪头,白沫碎开,向四周绽放成一朵转瞬即逝的大白花——一股幽香传来。
我回过头,却看见阿瑠站在巨石下,背对着我,问道:“……还想不想听?”
我点点头,努力挤出笑颜。
“既然这样,那我就再唱一首吧。”
……
我能听到吗?我能听到的。小小的人儿是如此的大,哪怕是太阳亦无法烧蚀分毫,而小小的人儿又是如此的小,杂草慵懒地享受着阳光,山峦悠闲地沐浴着晨风,他们能听到吗?数百百年前,数百百代的祖辈所听闻的,纯真的歌谣。
他挥动双手,像与我告别。
我也举起了手,与他告别。
“当你同雷雨再来时,我唱别的歌给你听。”
我感受到了名为“卡帕奇莉”的生灵的意志,唤作鸣箭撕寰宇;于是,我吐露出绞拧着的内心的痛苦,唤作乱石惊苍空;而在我眼前浮现的,确实有一条萦带,流淌着清籁,那是名为阿瑠的孩子所编织的,姑且,唤作盈波响晨铃。
阳光初到访这片土地时,我有些激动,奈何岁月冰冷,以致我对他那微弱得没有任何作用的温暖嗤之以鼻。后来,我摸索着寻访了许多个淡蓝色的,漂泊的灵魂,他们很喜欢阳光,他们很开心。
那便好了。我躺在菅名山内的一角,几片淡蓝色的叶子沉重地,又轻轻地飘落,清冷且孤寂。我想他的,和我的心愿都已经实现了。或许吧?泥泞的路面上,只留下一串串,一串串,一串串……长长的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