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呀,枫丹将永远留着你的神座……

(一)
芙宁娜谢幕了。她迈着沉健的步子走出了陪伴她五百年的欧庇克莱歌剧院。然后,像平常人搬家一样,她搬出了沫芒宫。整个过程中,芙宁娜的心中没有大的波澜。她累了。
芙宁娜决定出去走走。这是她第一次以人的视角审度枫丹。小小的芙宁娜走在街头,举目望见路灯高高的,楼房也高高的;花坛大大的,喷泉也大大的;沫芒宫原来如一把万刃的剑,高得仿佛插入了云霄——而自己,作为枫丹的民众之一,处于众多建筑之下,是多么渺小……
无数的路灯、楼房、花坛、喷泉,以及商铺、酒店,仿佛要将芙宁娜湮没。
夜里,她独坐在路灯下,发现自己扮演了太久神的角色,竟忘掉了作为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她在无人的寂静里大哭或狂笑,又在倾盆大雨下歌唱或舞蹈。但她不敢去往人烟旺盛之地,也不敢去找任何人攀谈……
于是芙宁娜躲在家里喝酒。她舍弃了各式的酒具、繁琐的礼节,拿着红酒瓶子直接喝。芙宁娜自己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大酒量,她喝酒仿佛喝水,一口气便咕噜咕噜饮下小半瓶。她的屋子里摆满了空的或余下半瓶的红酒。瓶子们倒着,或者立着。
芙宁娜在酒精中陶醉着,若云若雨,飘飘若仙。一切过去的忧愁、悲戚、失落、伪装、孤独,全然浓缩在酒里,又随着芙宁娜的眼睛流了出来。她一喝酒便哭,一哭便把眼睛哭肿,哭肿了就托美露莘帮她买药。而每每敷上药后,他又忍不住地大喝酒、大哭泣……
芙宁娜哭得何其悲!哭得何其持久!五百年里她背负的重物,全都在她的泪水中体现!她有时哭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哭了,她反复地哭和笑,直到精疲力尽,倒在桌上沉眠……
这夜,芙宁娜坐在床边,头发散着铺满床。对着月亮,她以幽沉哀婉的声音自问:
“芙宁娜,这是你的枫丹……而你,为什么不能重返这个国度呢?究竟是什么阻止了你?……笼里的鸟儿啊,笼子终于打开了,可你为什么不飞!”
…………
芙宁娜决定独自进行一次旅行,暂时远离枫丹廷。

(二)
芙宁娜租了一艇带桨和棚的小船,又自制了一个简易的锅炉,买了大量通心粉及几种酱后,她检查了又检查,发现自己所需的原来那么少,自己已不再多需什么。
于是,芙宁娜出发了。
枫丹廷、枫丹的近郊,一切在向后退。展在芙宁娜面前的,是一片苍茫的大海。芙宁娜划呀划,划呀划——天从亮着变成昏暗,昏暗又变成纯乎的黑色。黑夜里世界仿佛只剩下芙宁娜。风也没有,昆虫鸣叫没有,只有桨划着水的声音,在天地间反复地回荡着,绵长而不断绝……
芙宁娜忽然有点后悔了。当她真的出走后,她发现,枫丹廷,即使不融入,光光地只是住在那里,周身处在人海中,便已有了弥足珍贵的安全感和归属感——而现在,这安全感和归属感没有了。芙宁娜在黑夜里前行。海上起着雾,雾裹着她,使她有前所未有的害怕、惊惶,还有孤独……
她有点想回去了。可她不准许自己回去。她迫使自己不停的摇桨,只许向前,不许停下。仿佛一停下,害怕和孤独便会占领她的心……
前行是纯粹的。
芙宁娜感到,现在的孤独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刻。从前,她的孤独是有话不可说;而现在,孤独是有话却无人能说……
与其讲这是弗琳娜的孤独,毋宁说这是芙宁娜的悲哀。

当她完全处于黑暗的心脏时,她停下船。她累了。芙宁娜瘫倒在船上。她有哭的欲望,而她竟不可流泪,只是胸中堵着一团气。
这时芙宁娜想起了纳维莱特,又想起了自己正处于水的怀抱中。她爬起来,掬一抔清水,洗了洗自己的脸,对着枫丹广阔的大海倾诉了:
“那维莱特,曾经,你是我的子民;而现在,我成了你的子民。我,芙宁娜,花了五百年,引导了我们的最高审判官融入人类的群体。现在,纳维莱特,你又能引导引导我么……”
芙宁娜没有得到回应,她的话淹没在茫茫的大海中。
第二天,雾散了,云也散了,天晴了。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地舞动。
芙宁娜撑着船,来到一片芦荡。这芦荡很辽阔,是芙宁娜从未见过的。芦苇如绿色的浪潮直涌到天边,像万重大山,把她的的小船围住了。清风下,苇丛中发出一点清香,一缕一缕飘入芙宁娜的鼻子。芙宁娜甚至看见了白的兔子、灰的野鸭。芙宁娜决定留下来。
他刈倒一片苇,给自己搭了一个窝棚。傍晚,她煮了空心粉。煮粉的热气和经过太阳照射一天的海蒸腾起的烟合而为一,无法分清了。晚上,四周飞着流萤,把一切照亮了。
芙宁娜难得心安,她写下喟叹:
“感叹过去的五百年!孤高清冷的月光照耀我,我的心胸像冰雪一样高洁。此时,我孤单寥落,衣衫单薄,仍能平静从容地在广阔浩渺的碧波泛舟。让我捧起枫丹的水!让我用星斗的勺子细细斟酒,让天地通通做我宾客!我,芙琳娜!尽情地拍打着我的船舷,我放声高歌:
“且行且看且随风,且走且忘且从容!”
不过,这都只是文字,芙宁娜并不可高歌……

(三)
一个月过去了。这天,芙宁娜遇到了自出发以来最恶劣的天气。
太阳光完全不能透过厚云,使一切很昏暗。上午便昏暗,酝酿到了中午,便不仅昏暗,大风也刮起来了。这风把苇叶吹断,发出嚓嚓的声音。天上像打着仗,黑云旋转着,集聚着,摩擦出雷的轰鸣,间或爆发出闪电。风也黑,水也黑,空气仿佛也黑掉了……
暴风雨来了,带着滔天的巨浪。大海发怒了,使芙宁娜手足无措。他的棚子的顶被大风掀了,他的小船漏水了,芙宁娜无处可去。她慌乱地收拾东西,设法保护自己可怜的财产。她抱着她的空心粉,顶着一块帆布,缩在棚子的废墟里。
大风大浪歇斯底里。这时,一个巨浪扑过来打向芙宁娜。霎时,她被卷入了大海。她的废墟顷刻化为乌有。她的船也成了碎片,变成木板在水面上荡着。
芙宁娜呛了一口水,她大喊:
“救命啊!救命!我……我要死掉啦!……救命……”
她的声音被全然湮没,仿佛一颗石子落入崇山峻岭。
芙宁娜猛然觉得自己的脚钻心的痛。可她顾不上那么多,她拼命的游。芙宁娜终于抱住了一块木板,继续接受着暴风雨的击打……
傍晚,暴风雨停了。芙宁娜被冲上岸。她劳累且虚弱,在一片泥中沉沉睡了。她的脚上尚且淌着鲜血。
…………
芙宁娜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处于一户渔人家。这房子里很亮堂,太阳暖融融的。
她翻了翻身,意识清醒过来,便立刻感到足底的剧痛,继而发出“嘶——”的叫声。
渔人走过来,对她说:
“芙宁娜大人。您的脚被芦根刺了,走不得。您还是趴着吧,我正打算给您换药。”
芙宁娜听见渔人对她的称呼,怔了一怔。芙宁娜坐起来,吞吞吐吐地问:
“您……您刚才,叫我什么?”
“芙宁娜……大人?我……我叫错了吗?”
芙宁娜“嗤”一下笑了,说:“还‘大人’什么呀!你们应该知道了,我并不是水神。我不过是欺骗你们的罪人罢了……”
渔人听罢,凑过来,笑盈盈地,他讲:
“那你说,如果你不是水神,谁是?”
芙宁娜又怔住了。
“对嘛!除了您,谁还能是水神呢?我们信仰您,已经信仰了五百年。‘芙宁娜’则这三个字,早便和枫丹、和正义连接上了。五百年里,不论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您的故事,或者民间编纂的您的趣闻,又何处不体现民众对您的拥戴呢?不论您拥不拥有神力,是不是‘水元素的女王’,‘芙宁娜’都已融入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想到您,我们便想到公平,想到正义,想到未来总是美的,想到我们总活在一部伟大的剧目中,生活总会有戏剧性的转折……
“芙宁娜大人,如果民众真的忘了您,那么,像‘不准给宠物起名芙宁娜’这样的法律,为什么大伙儿不忍心废除呢?……”
这时渔人的女儿们走出来了。她们的眼睛清澈明亮。她们拿出自己的糖果送给这个落魄的人:
“芙宁娜姐姐,吃糖!吃了糖就可以笑了!”
芙宁娜吃下这糖,甜的味道弥漫在他的口中、心里,仿佛愈合了他的伤口。芙宁娜翘起二郎腿,终于,久违地,再次地,发出了会心的、神座上般的大笑!

_(提纳里-研究)_(提纳里-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