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只有你们彼此，才是真正的依靠……”
tips:凯奥斯先生，是林尼和琳妮特的父亲
（一）
凯奥斯先生破产了。他和他的家庭挣扎在一片饥苦的境地。
凯奥斯先生是做手工家具的。但随着工业化程度加深，他的产品渐渐被淘汰了。家具制作似乎成了一件不需手艺的工作。凡是手脚健全且头脑正常的人，只要是会将各种木材分类，依次放入机器，那么，他就可以坐享其成，看着机器制作出成百上千但毫无灵魂的家具……齿轮转动着，做出千篇一律的工业品，却留下了凯奥斯先生望着他的锉、凿、旋独自叹息。凯奥斯先生的家具，每一件都选用上好的木料，每个零件都经过细心打磨。凯奥斯执着于榫卯的结合，在意着花纹的雕饰。凯奥斯将每一件家具当做艺术品，以尊敬之情对待它们。然而现在，他满屋的“艺术品”却成了他的积愁:在机械制品的竞争下，自己的产品卖不出去了。卖不出家具，又何以维持生计呢？
何况凯奥斯先生又儿女众多。他的儿女无一不是很惨的:一个个面黄肌瘦，骨头嶙峋，前胸后背相贴，唯独眼睛是大的。这些小孩闪着明亮的眼睛，向父亲乞要食物，凯奥斯先生总是叹息着告诉他们:
“再等等，晚上，父亲就去买面包……”
天完全地黑下来，凯奥斯先生终于出门了。深秋的夜是纯乎的黑色。月和星被完全地盖着，一点光也发不出来。地上有几盏昏暗的灯，隐隐照见了天上厚重的云。云仿佛永远也打不开了。风也被染黑掉了。风从四面八方不定的哪一方吹来，呼呼地在耳边响着，使叶子们沙沙作一阵响，使人背后着凉，像是有什么人或鬼接进来，但蓦一回首，又什么也没有。水里没有月华，鲜有什么光的倒影，于是水也黑极了，向深夜很缓地流走……
凯奥斯先生穿着一件单衣裳，孤独地前往面包店。有极少那么几回，他遇到他曾经的顾客，于是这顾客对他说:
“啊！凯奥斯！家具做得好的凯奥斯！可如今还不是没落了……唉……”
于是凯奥斯先生想起了自己的事业如何渐渐式微。他痛恨齿轮，它们不仅抢了自己的饭碗，还使家具的艺术衰落了。凯奥斯先生叹息一声，说一句对曾经顾客表赞同的话，又顶着黑夜前进了。
夜里的面包是白天卖剩的，故而便宜一些。尽管这样，凯奥斯先生依然只能支付得起最廉价的硬面包。只有在节日，他才买一点奶油蛋糕，但那足以使他只能分得一小块的孩子们大大高兴了。
买了硬面包，凯奥斯先生揣着它，如同揣着一件珍宝怕人窃取，疾步地回家。他的孩子们已翘首盼着他了——而当他们看见父亲手里的面包时，便出离兴奋了！
分面包是困难的，因为怎么也分不够。凯奥斯先生用小刀一片片分割面包。每一片面包都是薄得透亮的。他把面包放在盘子里，孩子们便去疯抢了。
这个场面是滑稽的。凯奥斯家吃饭，不像其他枫丹人要用刀叉——当然，也不需要，反正都用手抓着往嘴里塞了。然而他们却也有点像贵族，因为他们坐在精美的椅子上，面前是高档的餐桌。
在争抢面包的孩子中，有两位总是处于弱势。这两个孩子，哥哥七岁，妹妹六岁，但他们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七岁和六岁，而是五岁和四岁。人们喜欢用孩子的成长来感慨时间的流驶，但这在这对兄妹上是行不通的。他们长得很慢，一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仿佛一年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而且他们仿佛只有头在长大，而身子没有……
其他的孩子把他们挤开，他们便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巴巴地望着盘子里的面包分尽。最后，盘子里余下一点碎屑，被他们拿去，细细倒在手中，一口气咽下去，还不忘舔一舔自己干瘦的手……
这对兄妹，哥哥叫林尼，妹妹是琳妮特。
凯奥斯先生常常心痛这两个孩子，于是背着其他孩子把自己的份分出一些给他们。琳妮特总是让着林尼，因为在其他时候，只有林尼肯站出来，替自己挨受其他孩子的拳打脚踢。可林尼又永远心痛着他的比他命苦的妹妹:谁让琳妮特有着一双猫耳，还有一个长长的尾巴呢？这让琳妮特常常成为戏弄的对象……
于是，对于妹妹的谦让，林尼总是偷偷把面包藏起来，待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给她。
（二）
冬天来了，严寒封锁了大地。严冬把一切冻裂了:地张着大口子，仿佛要吃掉失足的小孩；大缸破口了，里面的水凝固成冰，膨胀而撑破了他；人的手脚皲裂开了口子，给人以持续不断的伤痛……唯独没裂的是河湖的水，它们被冰封住，仿佛永远也打不开了……
冬天是纯乎的冷。北风呼啸着，冷在肤间，冷在骨里，由外冷到内，又由脚冷到头。而凯奥斯先生没有多余衣服给孩子们穿。所以，对于这些苦命的孩子，冬天，便仿佛一个大劫。
这个冬天，凯奥斯先生的妻子罹了重疾，花了不少钱，同时手工家具的市场更窄了。家里该典当的都典当了。他仿佛除了自己的工具与家人，已一无所有……
外边是茫茫的雪，仿佛要覆盖住一切。凯奥斯先生十分清楚，以自己现在的情况，已无法维持生计。他必须舍掉一些东西。
他把目光投向林尼与琳妮特！他料定他俩度不过寒冬的劫。他将要抛弃他们！
凯奥斯做这个决定是何其艰难！他不得不权衡，是要更多的孩子更好地活，还是留着林尼琳妮特，顶着更多孩子饿死冻死的风险？他的内心斗争着，不同的思想碰撞着，使他在痛苦中煎熬。谁忍得看自己的孩子在天寒地冻中去死？但他可有其他选择？他思索着。呼啸的北风陪着他。
外边的寒月落着凄凉的光。那一夜，凯奥斯哭肿了眼，愁白了头，燃烧了精神，在黎明前最黑暗时，他终于向自己妥协了。他必须抛弃林尼林妮特！
他深深谴责自己！无用！连自己的儿女都守护不了！自己是不合格的父亲……
他决定，在自己陪林尼琳妮特最后的光阴，给他们的生活一抹亮的颜色，聊以补偿他对他们无法补偿的亏欠……
（三）
高而蓝的天罩着大地。凯奥斯叫来林尼和琳妮特，给他们穿上珍藏的毛衣，套上珍藏的毛裤，又贴心地给他们戴上了手套，给他们一人一双旧的靰鞡鞋。置好这些，凯奥斯先生微笑着对他们说:
“爸爸带你们去旅游！”
林尼与琳妮特高兴得跳了起来。凯奥斯左手拉着林尼，右手拉着琳妮特，朝着荒茫的世界而去了。
太阳发着白色的光，使人们并不那么寒冷。但太阳又似乎要在下一刻收回光芒，因为阴云在不远处觊觎着。
他们不知坐了多久巡轨船，又坐了多久马车。车窗外的一切飞速地奔跑，使林尼与琳妮特以为是风景在退，而不是自己在前移。风景变化着，有山，有水；有松鼠，有野猪，还有许多他们没见过的东西。琳妮特有点紧张，她抓住林尼的手。林尼就紧紧握住她。但他们仍忍不住左顾右盼，对一切充满新奇……
凯奥斯先生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下马车后，他们走了许多路。凯奥斯先生拉住兄妹的手，仿佛怕丢失了他们。
凯奥斯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林尼、琳妮特……记住:只要不失去你们的崇高，全世界都会为你们敞开……一切飞鸟、碧树、溪流，都会是你们最好的朋友。……林尼、琳妮特，你们……你们在以后，可能……我是说可能——有许多身份。但不必在意。你们不必在意其他人。因为，只有你们彼此，才是真正的依靠……”
这画突兀极了，使林尼琳妮特不知所措。
凯奥斯叹息一声，显出一个苦笑，拉着他们接着走了。
小山下一片沫洁花的丛里，他们停下了。潺云自天来，脉脉荡尘埃。这里是他们的目的地。
凯奥斯慢慢蹲下来，使自己和这对兄妹一样高。他拥抱住他们，久久地不说话。他闭上眼睛，于是，那些和林尼琳妮特的如花如雨如朝露的回忆顿时涌上心头。回忆多甜蜜，便多痛苦。凯奥斯竟有点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了。他再度后悔，再度迟疑，再度回到决定抛弃林尼琳妮特那夜的痛苦的状态。他心如刀割。但他又想到重病的妻、更多的子女，又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的鼻子里都是林尼琳妮特的味道。凯奥斯贪婪的吸着，他努力记住这味道！
终于，凯奥斯记起了今天是来旅游的，于是，挤出一个苦笑，对孩子们说:“就在这儿，我们……我们捉迷藏吧！你们来找我。数……数一千个数吧！然后来找爸爸。爸爸藏得可好了！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没关系，爸爸一定回来……一定……”
虽说一千个数是很多的，但父亲难得亲自陪自己，林尼和琳尼特也就干了。只要爸爸陪着，便是幸福。
孩子们数着，凯奥斯来到小山后，看着自己的孩子兴奋地数数。他们分明在吼，并且每一声都刺在凯奥斯的心上……生活的长刀插入凯奥斯的肠子。事业的颓败、妻子的受苦，又无一不使这刀在他的腹中搅、刺。然而无能的凯奥斯，他的痛苦又无一不牵连着他的孩子们，使林尼琳妮特一众在孩提时代便受着生活的凌迟……凯奥斯哭得停不下来了。泪光中，一切都模糊了。一切拧成一团。
凯奥斯想:“我亲爱的孩子，我对不起你们。父亲抛弃了你们。你们权当这是从悲惨世界的解放吧……如果你们不幸死掉了，那么，你们一定发现，我在地狱里安详地等你们。那时，我自向你们赔罪……”
趁着这一点慰藉，凯奥斯背着自己的孩子飞奔！风从林尼琳妮特的方向吹去，像是在追逐他……
凯奥斯不敢停下。他一跑跑到了无人的荒野，独自捶胸愤恨……
（四）
林尼和琳妮特不能找到他们的父亲。于是，他们坐在父亲离开时那块小山下等他。
朔风陪着林尼和琳妮特，他们相信着父亲一定会回来。
太阳从山坡落到山脚。月亮从地平线升到空中，发着清寒的光。夜深了。父亲依旧没有回来。天地间安静极了，仿佛只余下林尼与琳妮特两人。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孤单侵袭着他们。
琳妮特不能忍住了。她以轻微的声音小心地问林尼:“哥哥……我们，我们……被丢掉了吗？”
林尼不说话。其实，他也有这样的感觉。林尼站起来，拉着琳妮特，一言不发地向来时的路行走。林尼也不知道将要去哪儿。他们单是走着，像大漠里两个孤的蓬草的团，又像沧海里两滴微小的泪珠……
回家是不可能的。他们之前从未出过远门。他们不知家在哪，怎么走……
林尼与琳妮特确乎被抛弃了！
天亮了，四面扬着灰尘。他们在阴云下行止，将往观乎芒荒。他们一路向着一个方向前进。他们想着找到一座城市，给予自己容身之所。
展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狭窄蜿蜒而泥泞的小道……
……
远处，他们看见了枫丹廷。这雄伟的城市他们在画本里见到过。
小小的林尼与小小的琳妮特步入了这陌生的城市。
夜幕降临。大而圆的月亮悬在干净的天上。沉默许久的林尼，终于红着眼眶，以哽咽的声音轻轻说了:
“爸爸……坏。只剩……林尼……琳妮特了。”
枫丹廷的夜寂静而空旷，街道里充斥着寒凉的风。这风把一团落叶吹得四散……
琳妮特回应他的哥哥：
“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林尼拉攥着琳妮特特的手，久久不松开。偌大的枫丹廷，能够接纳这对悲苦的兄妹吗？未来的路，只能依靠自己了……
“再见，父亲。”
_(琳妮特-看戏)_(琳妮特-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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