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原本那篇写得还是不太满意所以换成这篇了55555
古典乐PA#2:首次共奏
钢琴系海x校乐团首席小提琴手卡
21.引子与回旋随想曲——夏尔·卡米尔·圣-桑(1835-1921)
小提琴:卡维,大二年级
钢琴伴奏:艾尔海森,大一年级
「《引子与回旋随想曲》是圣桑小提琴作品中最著名的一首。这首作品是圣桑为他十分欣赏的西班牙小提琴家萨拉萨蒂所作,作品于1865年在圣桑的亲自指挥下,由萨拉萨蒂首演。」
*
艾尔海森打开琴盖,在钢琴面前坐下来。调整好座椅高度、略微活动一下十指后,他的视线越过漆黑的琴身,落在此时身着一袭白色西装,在满场的观众的瞩目下,像拾起一枚不可多得的花瓣那样,将小提琴郑重地架到左肩上的卡维。
舞台上空的换气装置适时撒下一缕冷风,卷起卡维如同羽翼一般的衣摆和往深色渐变的金发——此时,这头金发上整齐排列开来的艳红发卡正和位于剧场顶端的聚光灯散射出的暖黄色光芒相互映衬,犹如刚被发掘出来的、璀璨的金红石一般。
卡维微转过身朝艾尔海森点了点头,张扬的红眸传递出“你就看着吧”的信号。
在准确无误地接收到这一信号的下一秒,艾尔海森以只有自己能察觉到的弧度扬起嘴角,然后朝眼前明媚的身影微微颔首。接着,他便抬起左手,像学者翻动书页那样,信手划过几根黑与白的琴键。
“这个钢琴伴奏你认识吗?”台下,一位观众悄声向身旁的友人问道。
“当然啊,他可是常年霸占着我们系专业课成绩第一名的位置。不过你不认识也正常——据说这家伙孤僻的很,我也是今天才见到他真人。”
“那我就更不懂这个组合了。卡维学长是什么分量啊,他可是校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按道理能给他伴奏的人选应该会多到数不完吧?真不明白学长为什么会选这样一号人来当他的钢琴伴奏。”
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在观众席的一角悄悄生根,然后像蔓草一样上延到舞台中央。“人形节拍器”“对乐谱的把握精准无误”“他的演奏一直以来都缺了点什么”一类的短语经过音符的过滤,凝成不甚分明的噪点飞入艾尔海森的右耳,又像被请进回收站的废稿一样从他的左耳中飞出,然后消失在不知名的地方。
在台下的噪音被尽数阻隔在了艾尔海森的注意力范围之外后的下一秒,小提琴的第一个音符就像一个急不可耐的来客那样占满了他的大脑,活像每一次找到新的灵感的时候,急促叩在自己所在的琴房的房门上的卡维的指关节奏出的音色那般。艾尔海森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注意力倾注在从眼前人的琴弓上旋跃而出的音符串上,十指则凭借大脑的理解与肌肉记忆,为流水一样的音符铺好能让它们肆意徜徉的河湾。
艾尔海森注意到这十几个小节的旋律颇有些忧郁。这让他想起自己在某一晚路过音乐图书馆时,撞见卡维正独自坐在一张长桌前,双手撑着前额。他似乎再一次看到了在月辉的映射下,沿着卡维的双颊肆意滑落的泪水。
这是他和卡维的第一次单方面见面。这之前他早已从各处听说了就读于小提琴表演专业大二年级的校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手卡维的光辉事迹——四岁开始学习小提琴,小学便在国际性赛事中崭露头角;对神童“泯然众人”的担忧在他身上最终被证明是一个笑话,因为在接下来的十年内,他又将诸多赛事的奖杯收入了囊中,然后在行将成年之际,毫不意外地收到了须弥最好的音乐学院为他递来的橄榄枝。
这样的人可被称为天才。艾尔海森一直认为天才的心境都如止水一般,直到他发现金发青年单薄的身影在泪水的烦扰下,正像跳弓奏出的音符那样一颤一颤。
他很好奇是什么事能让在人前永远开怀笑着的天才落泪;这样的好奇心也成为了让他之后走向卡维的一只推手。不过那时的自己尚未预料到,几天之后他就会正式结交这位首席小提琴手,而令后者在深夜的图书馆中落泪的原因,也远没自己想的那么复杂。
琴音转过一个调,将艾尔海森的思绪拉回眼前的黑白琴键上。或许是刚才那段回忆的作用,他为接下来几个小节伴奏的时候,刻意将手指拂过琴键的力度放轻了下来,直到它变得和平日里的自己用相同的指尖轻抚卡维那如同艺术品一样的后背的力度一般大小。
察觉到琴键被抚过的力度发生了改变的卡维怔了片刻,他从琴弓上织出的下一个音符也因此在不会被观众察觉的范围内微微颤了一下;不过,从下一个小节开始,他便觉得自己按弦的手和拉弓的手都稳了下来。
引子的最后几个小节的音符一颗一颗地从散发着古朴木香的琴身上跳下来,然后像落入爱人的怀抱中一般,被从艾尔海森的指尖编织出的伴奏旋律柔软地包裹起来。
终于可以进入状态了。尽管从小到大自己已经登了这么多次台,今天的这场比赛也不过是参加过的数不清的比赛中的一场,但不知为何,直到刚才为止,自己的双手都还在微微发颤——虽然观众和评委大概率听不出来就是了。这大约是因为今天这场比赛是艾尔海森第一次正式为他伴奏——或者说,这是他与艾尔海森的第一次合奏。
伴奏。他在心下默念这个词,同时感到一股微不可察的酸楚涌上他的鼻头。
“对不起,卡维。我实在跟不上你的节奏和思路。”乐团钢琴手的脸浮现在卡维的眼前。这是自入学以来他换的第六位钢琴伴奏了,而这位与自己同级的同学,那天也像之前的五位伴奏一样,向自己提出了终止合作的申请。
“不好意思,你是说……?”那时的他听见自己笑着问出这句确认的话语,而文字间的颤音只能被自己察觉。
“你是交响乐团的钢琴手,对乐谱的理解、技术与情感的倾注在我看来丝毫没有问题,我们这几次合作参加的比赛结果都非常不错,不是吗?请不要这样妄自菲薄,或者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的演奏有什么不太和谐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我来跟你一起研究如何改进,甚至我还可以去找导师申请对乐句进行改编,只要这样能帮到你”——还没等对方回答,卡维就听到自己像绝望地抛出一捆绳索一样,凭借口部的肌肉记忆朝同级生追加了这么一大串话。
“不是首席的问题。是我自己认清了……我与天才之间的差距。”在用言语胡乱地摸索并不存在的救命稻草的最后,卡维听到面前的第六任钢琴伴奏给了他这样的答复。
“我实在无法胜任这个位置,还请首席另请高明”——伴着落下的话音一起合上的,还有卡维所在的琴房门。他突然感到一团混乱的心绪织结了起来,向黑洞那样朝他袭来,将他的琴弓拍落在地,然后像饿了十年的魔鬼一样,啃噬起他的心灵。
天才、首席——时间久了,他无法再感受到环绕在这些词汇旁边的令人心悦的光辉。取而代之的,他觉得这些文字就像沉重的冠冕一样,压得他直不起身、甚至无法呼吸。因为这些世人所艳羡的代名词的存在,他失去了自己的家人,现在第六任钢琴伴奏也要终止与自己的合作了。或许这的确是他的问题——在那些听过了无数遍的溢美之词以外,他也时有收到“完全不看乐谱演奏”“对音乐的理解与乐谱上的标识相去甚远”“在演奏的时候真的非常自我”的评价。
但是他的确无意识地,就会让自己的心绪随着跳跃的琴弓一起穿过边缘泛黄的乐谱谱面,飞往或许不会被大多数人理解的更高远的地方。艺术、尤其是音乐,难道原本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乐谱只是一个起跳台,而源源不断地提供托举自己向希望前往的地方飞翔的燃料的东西,终归要是“自己的理解”与情感。
他从来不会放弃这一立场,但或许正是这一立场的存在,使得现在第六任钢琴伴奏也要离他而去了。在这次的事件之后,和别人合奏钢琴小提琴协奏曲的机会只会越发稀少,甚至彻底从自己的世界中消失吧——对方毕竟是乐团的钢琴手,说话有足够的分量;他估计从第二天开始,“没人能跟上思路和水平,假装合群的孤僻天才”的名号就会被冰冷的人言传播开来。
可是他的要求也不高。他只是想找到一个人跟自己合奏。况且他真的很孤僻吗?从小到大,他可是一直都在努力合群,不让周围的人离开自己啊。想到这里,坐在夜晚的图书馆中的卡维便再也无法抑制泪水从自己的眼眶中涌溢而出,然后消失在无言的月色里。
他希望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就像被人紧紧拥抱一样;但为了在公众场合像白天一样继续表现出“完美、开朗的天才学长”的模样,最终他只是用双手撑住了自己的前额。
卡维在心下为自己的完美伪装自嘲了一番——在路过的人眼中,这样的自己完全就是在沉思。但那晚的他没有预料到,有一个从他后方路过的人,此时已经看破了他完美的伪装。
艾尔海森。此时站在赛场的舞台前方,演奏完了引子乐段的卡维默念着正坐在自己右后方的钢琴面前的伴奏者、同时也是在那晚过后的某一天叩开了自己厚重的心门的人的名字,然后一转运弓的方向,像对身后的人发问那般略显急促地奏出几串紧密排列的音符,然后用一个被拖长成了问号的形状的音符为这一乐句作结。
快来跟上我的脚步。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得到。急促的乐句像传信人一般,捎带着身前人的期许落入了艾尔海森的耳畔。于是他也令指尖微微发力,然后在黑白琴键上就着上扬的音符立刻跟上了卡维的节奏。
如果说自己的这段演奏有如位于高空的天堂鸟就着在脚底蔓延的玻璃阶梯往上踩,那么艾尔海森的这段伴奏便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卡维相信两个人的思想是统一的;无论天堂鸟想要攀到高天之中的什么位置,由钢琴织就的透明阶梯都会适时在它的脚下铺展开来。于是下一个结构相似的乐句,他便演奏得没那么急促了,转而为从琴弦上飘出的旋律染上了一丝自得与婉转感。
小提琴奏出的旋律的情感色彩的转变方向当然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于是艾尔海森也调动自己的指尖在琴键上轻快地弹跳起来,以更好地接住从提琴琴弦间落下的音符所带有的艳红的自得感。行将伴奏完这一乐句的时候,他才有些惊讶地发现,刚才的自己居然也会把情感色彩这种于先前的自己而言玄之又玄的东西考虑在内了。
要知道,刚才观众们的部分议论其实是事实:音乐对先前的自己而言不过是语言的另一种形式,在这种前提下,乐谱上的音符本质上也只是字符按照音调与节奏形成的有序排列。对艾尔海森而言,精准无误地演奏出乐谱上的音符和飘浮在它们周围的注释与装饰号因此并不是一件难事。
在提出这个观点后,他被同学们调侃这么精密的脑子不拿去综合大学修读语言学专业真是可惜了;艾尔海森于是回应同学们,比起日常的语言,只有音乐所具有的规律性和意涵足够能引起自己的兴趣,这也是他来到这所音乐学院修读钢琴表演专业的原因之一。果不其然,他收获了来自大家的“天才的脑回路真是难以想象”的评价。
他一向对天才这一称呼不以为然。在他眼中,这一名头不过是人工制造的沉重冠冕罢了。不过他必须承认“行走的节拍器和乐谱打印机”的确是一个非常准确的对自己的形容——正是对乐谱的精准理解和技术的熟成,使得艾尔海森没有费太大力气,就在各类古典钢琴演奏比赛中斩获了靠前的排名。
唯一遗憾的是,他一次金奖都没有获得过。自己倒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因为音乐本身是不能被排序的;不过,或许他导师的评价有一定道理:“你对乐谱和技巧的掌握已经无可挑剔,但是你的音乐中缺少了一种东西。或许正是它阻碍了你获得金奖,但很遗憾,我现在也不能确定这个东西的真面目。”
规律中的未知对艾尔海森有难以估量的吸引力。不过,现在的自己对这一种“缺少了的东西”的真面目似乎有点头绪了。正坐在钢琴前为卡维伴奏的艾尔海森于是轻轻舒了口气,转而叩动琴键,在小提琴奏出的旋律攀上第一个高点的时候,为终于跃到了目的地前的小天堂鸟启开透明的大门。
卡维对这一伴奏的走向心领神会,于是将诉说之意尽数倾倒在了琴弦上,转而奏起有如森林中的天堂鸟面朝朝阳演唱的歌声那般婉转的旋律。
不过,紧随这几个小节而至的乐句就没有这么从容了。它像暴风雨前的悼灵花那般往地面上垂落自己的枝干,这也使得卡维的心底某处被挖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漏洞。
他回忆起自己与艾尔海森正式结识的那个下午。说来好笑,还是作为学长和首席的自己先跟艾尔海森搭的话;不过令当时的自己更没有预料到的是,在向初次见面的学弟提出了让对方在接下来的一场比赛中当自己的钢琴伴奏的想法后,对方居然立马就点头答应了。
后续的几次沟通与排练也顺利得超乎他的想象——卡维发觉这位学弟真的能跟上自己的思路和演奏时的节奏。有艾尔海森那精准的琴音兜底,他就可以更自由地跟随自己的想法舞动琴弓,而不需要担心自己从非常高处的透明台阶上跌落了。
这一切来得过于顺利,以至于在和艾尔海森排练的过程中,他总会给自己的脑子预装好“现在的这一切只是幻觉,艾尔海森有一天也会不例外地跟不上我的节奏和想法”的假设。不过,这些假设总会在出现的不久后,就被坐在钢琴前的学弟铺展开来的稳健旋律立刻否绝。一来一去数回,卡维心头的疑虑也终于败下阵来——在音乐的世界中,艾尔海森就是唯一一个能与自己并肩站立的人。
最终结果就是,他们像现在这样顺利地站在了当时的卡维所说的“接下来的一场比赛”的舞台上。艾尔海森察觉到了随着下行的琴音,在卡维的心底渐渐扩张开来了的漏洞;于是他刻意加重了手指按下琴键的力度,以向演奏着带了些微不可察的自我怀疑感的弦音的卡维提醒自己的存在,又用坚定的上扬音符为小提琴奏出的旋律铺设好一个起跳台,以向小提琴的奏者发出信号:“我就在这里,现在你可以放心按照自己的想法起飞了。”
于是卡维放下了悬在半空的心,以一个在观众听来有些出其不意,在艾尔海森的耳中又非常合理的时机挥动弓弦,把旋律带进了全曲的第二部分。
观众席间霎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竟然会在这个时机进入第二部分,真是独特的想法”“该说不愧是首席吗,对乐曲的理解仍然处于我们常人所不能及的高度”“卡维选手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把乐谱的注释考虑在内啊”一类的话语带着探究之意在会场内铺展开来,而它们自然被正在台上沉浸于奏出的旋律中的卡维和艾尔海森屏蔽掉了。
卡维朝艾尔海森转过头来,按弦的手和拉弓的手则一直没有停止演奏。他凝神望着艾尔海森,红眸中的烈焰向钢琴前面的人径直烧去,仿佛在说“看好了”;艾尔海森当然知道卡维的意思,于是在朝后者投去一个饱含笑意的目光后,用平日里牵卡维的手的力度叩动琴键,令后者奏出节奏轻快的圆舞曲式的旋律。
卡维闭上眼睛,凭借肌肉记忆和此时此刻的想法,任由左右手搭配着奏出圆舞曲风格的乐段,再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点缀上颤音和装饰音;他的身体随着音符一同摆动,到最后甚至还旋转了起来。
艾尔海森立刻跟上音符行进的方向。他仿佛看到一只毛色艳丽的小天堂鸟蹦跳着来到了舞台中央,然后伴着旋律随心迈起了步伐。必须要为它腾出一片更大的、能任其自由舞动的空间——钢琴的奏者这么想着,便将指尖下的旋律调整成了平稳而不失轻快的模样。
他似乎又看到翻滚的琴键铺排出的音符凝成一只通体灰毛的天隼,从舞台的另一侧飞到中央,然后将自己的一边羽翼搭上小天堂鸟的身躯。天隼与天堂鸟的形姿接着逐渐模糊,在从钢琴和小提琴上流出的音符的形塑下变成了他与卡维的模样。
“可否请你共舞一曲?”他听到那个想象中的自己对想象中的卡维这么说。金发的小提琴手没有回答,只是向灰发的钢琴奏者投去“当然啦”的眼神,然后伸出右手与后者的左手十指相扣,再将左手搭到他的肩上。
“那你来跳引导的舞步。敢踩我你就死定了!”未等这句话音落下,想象中的卡维便被想象中的艾尔海森带着,在被聚光灯散射的暖黄光芒铺满的舞台上旋转起来。两人踏过的地方铺满了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现在正在聚光灯的柔软怀抱中酣眠的音符。它们有些被镀上了往一望无垠的深蓝色的方向渐变的翠色,有些则被染上了夺目的金红渐变的颜色。这些音符像花海中的靛色草丛那样铺展开来,支撑着张扬的花蕊从中生长;完全绽放的音乐的花瓣又在会场内撑开一片剔透的玻璃穹顶,耀目得令观众席间的人们都失去了慨叹的能力。
明媚的乐段由被卡维推至高点后奏出的一个音符作结。艾尔海森望向卡维——别在他脑后的红色发卡在顶灯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暂时把琴弓从琴身上拿了下来的演奏者本人此时也像描绘自己的理想的建筑师一样,拿着指挥棒向人们讲述他最骄傲的作品。
一阵之前的自己从未感受过的澎湃而热切的心潮直直袭向艾尔海森的心间。在心潮的鼓动下,钢琴奏者不打算再像往常那样心算下一步该奏出的节拍与音符,而是像平日里的自己把卡维揽到怀中那般,弹出接下来的那段主动性极强的钢琴独奏的旋律。
现在你可以相信了吧——我是可以与你并肩站立的人。这句无声的言语随着在琴键翻滚下涌起的音律一齐扑向卡维的方向,令后者有些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你该如何确定我是钢琴系的学生呢?仅凭我现在坐在钢琴前吗?假设我真的是钢琴系的学生,你又怎么能知道我的演奏水平与你的演奏水平相匹配?要知道你可是乐团首席啊,卡维学长。你的水平,我也或多或少有所耳闻。”那天与艾尔海森搭话后,对方朝自己投来的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神浮现在了等待小提琴部的空拍过去的卡维的眼前。
在学弟向自己抛出这一连串疑问后,卡维觉得还是坦白为妙——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然后向面前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灰发学弟表示自己下午其实一直在隔壁琴房练琴。琴房隔音没那么好,于是他偶然听到了从学弟的十指下流露出的高难度练习曲的旋律。
这一定就是自己要找的合作者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和试一试总没错的念头,卡维有些忐忑地叩开了艾尔海森所在的琴房的大门,接下来便发展到了初次见面的学弟朝自己抛出一连串的疑问的局面。
“……虽然我觉得帮我伴奏其实浪费了你的才能,但比赛日期迫在眉睫,我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了!”解释到最后,卡维朝艾尔海森双手合十,“如果你还有疑虑的话,要不先试着帮我伴奏一曲?合不上也没关系,之后为了答谢你听我讲这么久废话,我可以请你吃晚饭。”
卡维原本都对初识的学弟的态度不抱希望了,然而出乎自己意料的是,艾尔海森居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以及,我猜学长要找的人并非伴奏者,而是合奏者吧。那么我可以试着担任你的合奏者”——在肯定的答复后,他还朝自己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合奏者。卡维在原地喃喃这三个字,直到艾尔海森自顾自地弹奏起在接下来的一场比赛中,首席小提琴手决定演奏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的钢琴伴奏旋律。这时他才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冲回隔壁琴房,抓起自己的小提琴和琴弓又冲回艾尔海森的琴房,还正好赶上小提琴进入乐曲的时机。
在这场试奏,或者说初次排练中,卡维发觉艾尔海森的演奏水平的确与自己预料的一样高。至少在这次合奏中,两个人奏出的旋律可以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并肩站立。但是他也发觉艾尔海森奏出的钢琴旋律虽然精准无误,却缺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而这样东西之后或许会决定他在音乐生涯中能触及的上限。不过这不重要——这首曲子的主旋律是由小提琴演奏的。在这种情况下,由艾尔海森演奏的伴奏旋律已经完美,对比赛而言更是绰绰有余。
所以此时此地,正在心下继续数着空拍的卡维才会感到惊喜而惊讶。不知何时,艾尔海森的琴音中已经带上了先前他缺少的那样东西;回想起在那日的搭话之后日渐向对方打开话匣子,逐渐变得亲密的两人,卡维又觉得有些小骄傲——或许在“令艾尔海森的琴音变得完整”这件事中,自己的功劳还蛮大的。
不知是散发着热量的聚光灯的作用,还是在他脑中闪过的一幅幅过去两个月间两人亲密的瞬间的画面所致,卡维感觉自己的两颊灼烧了起来,这温度又带动他的心跳加快,像节拍器那样鼓动起来。此时的他与艾尔海森的距离明明并不近,但他却觉得自己现在就躺在对方的怀抱中,任由对方那覆着薄茧的指尖像抚摸琴键那样,抚触过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再次在观众席间爆发的克制的惊呼将卡维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几乎所有人都惊讶于这位大一的人形节拍器与乐谱打印机的演奏风格的突然改变——之前的他只会严格按照谱面提示精准演奏音符的排列组合,情感的倾注对他而言是会降低演奏准确度的冗杂之物;而现在,艾尔海森居然跟被打开了哪道闸门一样,疯狂地往他十指下的琴音中倾注某种汹涌的情潮。“他或许对那样缺少的东西的真身有眉目了”——坐在评委席后面一排的导师如是喃喃道。
于是卡维也在算准空拍结束的时间区间后挑好中意的时间点,然后在这个时间点拉动琴弓,携着一枚上扬的音符重新回到与钢琴的交锋中。是的,交锋——在艾尔海森的琴音中终于涌现情潮,在自己终于认定对方是唯一一个能与自己并肩站立的奏者之后,他得以将自己与艾尔海森在音乐和个人层面的关系定义为交锋。
在接下来的一段钢琴与小提琴轮奏的旋律中,观众们不禁感叹在台上两人的演绎下,这首曲子已经从小提琴演奏主旋律、钢琴衬托,变成了钢琴和小提琴像两名学者那样争相亮出自己的观点,并对对方的观点作出或响应或辩驳的反应。“这让我想起了年轻的时候与他为了一个乐句争辩一个下午的时光”——一位年迈的评委颇有些感怀地悄声评论道。
两人的乐器下奏出的旋律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碰撞、纠缠着,携手迈入了诉说性极强的下一个乐段。由单音符的排列到和弦,越发高扬、越发迷离的旋律从卡维的琴弓下流淌出来,然后像金红渐变的颜料一样晕染到艾尔海森的钢琴前。它带着钢琴的奏者回忆起从两人相识的那晚开始逐渐拓展的话题范围,和并排坐着的时候逐渐靠近的两个人的距离。
“艾尔海森,那天下午跟你搭话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如果没有跟你交流,我大概会在下一场比赛之后就不再考虑任何合奏的曲目,而是专注表演仅由小提琴演奏的曲目了吧。”在某个平常的夜晚,星穹下的卡维将自己的头靠上艾尔海森那令人安心的厚实肩膀。
“我赞同。如果没有跟我搭话,你大概率还会觉得那些钢琴伴奏的离去是你的问题。好吧,这其中确实有你的问题——那就是你没有看清天才与普通人之间存在的客观差距。”
说出这番话后,身旁的人只是朝自己瞪大了在月光下蒙上了一层雾的红色双眸,接着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所谓的天才与普通人之间存在的客观差距不过是无稽之谈!任何人都有演奏与享受音乐的权力,而我过去所做的那些努力,正是为了让大家能更方便地演奏音乐,以及更好地享受演奏的过程。”金发的青年如是说。
“主观上你的行为为他们铺了路,但从我的角度来看,你做的事本质上是在一厢情愿地把他们拉到看似与你并肩的位置,殊不知这才是对他们来说最大的折磨。”
在抛出这句话后,艾尔海森看见卡维肉眼可见地泄下了气。在左顾右盼、低头沉思一阵后,金发青年深吸了一口气。“你还真是毫不留情啊,艾尔海森。不过你说的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对方用只有他和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道。
算了,这个之后再说。不管是演奏上还是个人层面,至少现在你是跟我最合得来的人了——半晌,艾尔海森又听见卡维如是补充道。
那不一定。我们的很多想法其实是对立的。现时现地,艾尔海森在小提琴的旋律组成的疑问句中加大了叩响十指下的琴键的力度,以回答回忆中的卡维提出的观点。
接收到钢琴奏者给出的答复的卡维也加大弓弦按在琴弦上的力度,控制琴弓和快速变换按弦位置的左手奏出一连串下行到一半便萦绕在这一音高附近的极为张扬、极具侵略性的旋律。这旋律一被提琴奏者从琴弦上奏出,便像炽热如烈焰的海潮一般朝艾尔海森扑过来,仿佛在饶有兴味地感叹“连合奏的时候都要和我辩论,看来我们的思想确实存在很多对立面。”
辩论和矛盾催生更多哲理和真相,不管在音乐上还是其它层面都如此。所以我能与你并肩站立。艾尔海森用与卡维完全相同的力度和节奏拨弹过完全相同的一连串音符,然后就着平日如明镜一般平静的心湖中腾涌而起的波涛,将这串音符和自己心中所想一并送往卡维的方向。
他之前弹琴是这样的吗?——观众席间的人们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要知道常驻钢琴系专业课第一名的艾尔海森弹琴可是从来不带感情的啊,可是现在从他的双手下翻涌而出的旋律,竟然蕴含着马上就要爆裂开来,在会场的每一个角落铺开的汹涌的情潮。
前排的评委们不由自主地望向正无意识地随着旋律摆动自己的身体,此时已经完全深陷情感与音符的漩涡中的奏者的侧颜,意图从他那只向观众展露了很小一部分的眼眸中探究些什么。然而,很快他们便有些绝望地发现,舞台与观众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厚幕布——在钢琴旋律的铺展和小提琴旋律的缠绕下,在浮在舞台半空的微尘的包裹下,台上的两人与台下的数人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了。
艾尔海森与卡维的合奏具有极其强烈的排他性——任何想要探究两个人的故事的眼神,都会被这道外层冰冷、内层炽热的透明幕布拒之门外。
正在台上忘情演奏的两人显然不可能、也没兴趣揣摩观众的反应,只是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由钢琴和小提琴呼应着合奏出的call and response的旋律的海潮中。一层层袭来的海潮冲走了卡维大脑中一切其它的想法,独留回荡在会场中的由自己与艾尔海森编织的音符;于是他趁着这一像喝了烈酒一样的势头掀起一串音符,对钢琴音作出回应——
所以我也能与你并肩站立。
紧接着,从琴身上跃出的音符就像在高空中俯冲的天堂鸟那样开始下行。天堂鸟自然享受俯冲过程中周身擦起的风带来的快感,但它还需要寻到一截透明的阶梯,以安全降落在其上。
艾尔海森知道天堂鸟所求和卡维的意思,于是加大了手指抚过琴面产生的音量,奏起了贯穿整首乐曲的那段主旋律。阶梯铺好了——他用旋律告诉卡维;于是后者心领神会地放轻了弓弦划过琴弦的力度,将乐曲的主导权暂时交给了艾尔海森。他相信对方能带着自己在阶梯上漫步,直至找到位于天空中某处的绝佳的观景点。
不久后他们便找到了那处绝佳的观景点。艾尔海森把琴键中流露出的音符渐渐放弱,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卡维“现在你可以尽情欣赏周身的风景了”。在意识中稳稳地站立在位于高天的透明阶梯上的卡维,于是顺着艾尔海森的视线望向四周。
他看到了耀目的阳光、如同海潮一般的云层,以及现在还没开始存在的位于遥远天外的明星和将两人温柔包裹的月辉。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两人的关系、两人的情感,以及支撑这场合奏进行下去的所有音符。
真是绝景。待艾尔海森的双手暂时从琴键上拿开、为他腾出空间后,他开始拉动琴弦向坐在钢琴前的人和台下的观众们诉说这一切。慨叹完这番绝景后,他用一串轻快而婉转的音符转身拥抱住为他铺设了所有的阶梯,此时正与他并肩站立的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重新将双手放回琴键上,用一串温柔而意外地明媚的音符回抱住卡维。通过弦音与琴音的交缠,意识中的他们在极致的音乐面前肆意交换着各自口中的空气,然后将各自的目光凝结在对方身上,像欣赏雕像那样,将对方的周身用眼神轻柔地抚触了一遍。
你是我唯一的合奏者。——不是伴奏者,是合奏者。卡维转过身来,在琴弓的忘我划动中把最后一个乐句送上高点。
你也是我唯一的合奏者。艾尔海森抬头望向卡维,同时也在飞扬的琶音中把这最后的乐句推上高峰。
奏完最后两个跨越八度的音符后,卡维将琴弓高指向天花板,向观众们宣布自己最骄傲、最伟大的翻奏作品完成了。
艾尔海森也抬起左手,令其停留在半空中,向观众们宣告就在刚才,自己完成了成为钢琴奏者的十数年以来,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翻奏作品。
会场内一片寂静。观众们都忘记了如何呼吸。
数秒后,观众席的一角响起第一声掌声。击掌的人开始还沉浸在难以置信的心情中,只是以机械的节奏令双手掌心相碰;但当思绪随着不知何时早已流满脸颊的泪水回到现实以后,她便加快了击掌的速度,恨不得在一秒内为台上的二人送出尽可能多的掌声。接着,更多的掌声像烟花一样在会场的各处炸开,然后连成一片,直至填满会场的所有空气。
人们惊叹卡维不愧是乐团首席,在这次比赛中的发挥甚至比上一次比赛进步了太多;人们惊叹艾尔海森的演奏中居然能蕴藏如此深切而温柔的情感,而这或许能让他顺利打破阻隔他往音乐界的更高处走的透明障壁;不过更多的,人们在惊叹台上的两人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天才——只有艾尔海森的琴音能与卡维的弦音并肩行走,也只有卡维的弦音能与艾尔海森的琴音共舞。
他们两人所处的舞台上还有很大的空间,但是那里已经不再能容下任何人。
在满场的掌声和欢呼声里,在暖黄的聚光灯下,在不知从何处飘落的花瓣中,艾尔海森缓缓起身,走到卡维身边。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一齐朝观众深深鞠躬。接着他们直起身来。
艾尔海森张开双臂,将眸中跳动着即将涌溢而出的明媚的光的卡维拥入自己的怀中。
他们旋转到不会被观众察觉的角度,然后急不可耐地朝面前人的脸颊上各自落下一吻。
“《引子与回旋随想曲》是圣桑为他十分欣赏的西班牙小提琴家所作。今天,我把这首曲子送给你。”艾尔海森捧着卡维的脸,把头低到后者的耳畔,朝后者低语道。
“我的选曲眼光不错吧!”卡维艳红的眼眸里满是骄傲。他也伸手捧住艾尔海森的脸颊,像捧着一束鲜花那样——
“今天,我也把这首曲子送给你。”
【全文完】
后记
啊啊啊好激动!终于为他们写下了这篇音乐PA!!从刚进同人圈开始,我就会为喜欢的CP写下至少一篇音乐PA的文,知妙现在也不例外。
选曲的时候我纠结了很久,最终靠直觉选了能很好地表现两人思想的交锋与关系的纠缠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这首曲子的创作背景也与知妙的故事有些巧合之处——两个天才的惺惺相惜真是妙啊!在音乐上我又押对了呢,嘿嘿。
这篇文章行文比较意识流。写作的时候我尝试将自己掰成两半,轮流代入演奏时的海和卡身上。我的眼睛则是镜头,从他们奏出的旋律记录到他们的回忆,再记录到由乐曲编织的诸多意象。可惜苯人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镜头,不能完全写出他们的关系性中万分之一的美,也不能完全写出这首曲子的意蕴。请原谅我,圣桑;请原谅我,艾尔海森和卡维。
我知道音乐PA在知妙文中非常小众,能get到它的人估计也不会太多。但我相信文章是作者此时此地所感凝结而成的具象产物,于是还是本着圆梦、记录与描绘的冲动将它写了下来。如果有人愿意看完全文,并get到我在文字中想要表达的意识流与有些抽象的东西,那么谢谢谢谢,我们一定能成为知己5555555
如果配合原曲看文的话,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滋味和更多面的感受。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试试这样做吧!这样看完文后记得在评论区跟我说说你的感受wwww
最后,知妙就像《引子与回旋随想曲》和艺术本身一样,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和极致的美。知妙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