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到的是浑身湿漉漉的Y。再越过她往水里看,水还是“逝者如斯夫”的样子,安静地流淌着。他觉得神奇极了,可是水就是水,Y就是Y,浑身湿透的Y不能够说明什么,Y也和他说自己不清楚是怎么上来的。等兄妹二人回到家,先是被妈妈训斥了一通,抱怨着一些自己又得给你们洗衣服之类的话,一边这么说着,一遍又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搞得浑身都湿透了,到时候又生病可就麻烦了。
X向妹妹使劲儿使了个眼色,提醒她可别忘记刚才自己对她说过的话。
“呃……哥哥,哥哥和我玩打水仗的时候一点都不让着我,就把我浇透了!”
X一下子就急了,连忙插嘴道:“喂!打水仗是没错,可是我可没有欺负你啊!亏我还去超市请你吃了一根冰棍……”
“哈?X你又欺负妹妹了?怎么老是这样,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做哥哥的,要让着她……”妈妈一听这话,立马又开始絮叨起来,X则默默听着,也不敢还嘴,毕竟事情的真相远比这要严重得多,自己也理亏,所以只得默默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X终于被妈妈放过了,等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回想起这一天的经历,心里还是觉得很奇怪,那个水里,真的没有东西吗?如果没有的话,那妹妹又是怎么跑到岸上的呢?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就渐渐睡着了。
那天晚上,X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自家的早餐店醒来,店里没有客人,街上也没有车子,爸爸妈妈和Y也都不在,除了自己,就是这座城市。
他想:那店后面的水,肯定也还在吧。X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向店后面的护栏走去。可是等到走到水边上的时候,他却惊呆了。
所有的水像是凝固了一般静止不动,在正对着他的河道正中央,所有的水都向上拱起,托出了一位栩栩如生的水做的女人。她是如此的美丽,水做的肌肤,水做的衬衣,水做的半睁半闭的双眼慈爱地俯视着这个小小的男孩,微张的双唇似乎就有一口气快要从她那鼓起的腮帮中散出,披散的秀发向下流淌,和剩余的水体相融,自成风味。
X看到这幅景象,一句话也说不出,但是他好像知道要怎么做,和往常一样,他依旧趴在护栏上,看水,就这样一直看了好久,直到他醒来。
水真的很美。
醒来以后,X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还不能够理解,但是冥冥之中他似乎觉得,这件事只能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其他人都不能告诉。
从那以后,X每天晚上都会做梦,同一个梦。在梦里,他就看水,美丽的、静悄悄的水。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那水永远那样年轻、那样动人、那样美丽,她依旧是那般慈爱地望着自己身姿唯一的、忠实的欣赏者,但是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做过一个动作。可是X一天天长大,他长大了、成人了、老了、最后死了,在这一生的时间里,她的时间永远都不流逝,永远都是他们初见的模样。
在X的中学时代,曾经也被问过:“X啊,你最喜欢我们班上哪个女生?”
“……呃,我……”
“不瞒你说,我觉得……就还不错……”
那位说了很多,但是X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谁也不喜欢,对于异性,到目前为止,他似乎还没有冒出来过“喜欢”这样的情感。当有的时候谈及“恋爱”这个话题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梦中的场景,他一想到她那慈爱的牵挂的望向自己的眼神,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是说不定还早呢,不是吗,现在如果有的话,可是“早”恋,老师说这是不正确的。时间还有很久,一辈子也很长,X觉得自己还有的是机会,他这样子在心里安慰自己。
那一天回到家中,他问Y:“Y,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们在那个河道旁边玩,我把你背到肩上,结果却不小心把你摔下河去这件事吗?”
“嗯?还有这回事,这么可怕的事情,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哥,你不会记错了吧。”
“真没记错!我后面还叫你和我统一口径,结果你还坑了我一个棒冰!”
“这么芝麻大点的事你怎么记得清清楚楚,也太小气了吧哥,男的就要大方一点啊?”
“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样子说只是想要提一些细节,想着这样你就可以想起来什么的……”X听到Y这样子讲,一下子慌张起来,比划着想要向她解释。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我要去忙了,你是不是傻了啊,肯定记忆有点问题了。”
“什么啊!根本没有好吧!”X本来想要反驳她的,但是突然却又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对自己的记忆也禁不住生出了一丝怀疑,难不成自己真的记错了?说到底,她也只在梦里出现,和Y有关的那件事也是好多年前发生的了——
如果未来的有一天,连自己也忘记了她,那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X的眼眶中忽然有一股酸楚感袭来,可是揉揉眼,却又是一滴泪也流不下来。他缓缓地走到早餐点的后门那里,推开门,走到了护栏边上,趴在那里,低头静静看着流动着的水。
这么多年,水还是没有变过,仍然在静静地流淌着,X望着它们,恍惚间觉得她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自己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X又做梦了。他也没想到,这一回自己改变了主意,隔着护栏,她还是那副美丽动人的的模样,勾引着自己去瞻仰、去崇拜、去凝视。他想,自己可以试着跨过那个护栏,没准能靠她近一些。于是X小心翼翼地跨过护栏,再纵身一跃向那凝固的水跳了下去,本来X闭紧了双眼,已经做好了摔得浑身酸痛的准备,没成想却一下子陷了进去,呼吸根本没有预想到这个结果,呛得他吞进了大量大量的水,连忙手忙脚乱地挣扎起来,想要努力探出水面,好让呼吸变得顺畅起来。在挣扎之际,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那流水移动着,于是他想要努力睁开眼看看自己究竟身处何地——在他眼前的,是那女人透明的微笑和流水制成的,细密的睫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X就感觉自己的后背突然现出一股外力将自己往前推,水花四溅,强大的气流划破空气,X被从女人的头部推了出来。
猛地一下子,他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依旧大口大口地捕获着空气。
这只是发生在X的一生中的其中一件小事。
后来X上大学了,看到课本上讲述影响河道水质的各种因素:
“第三小节 被污染的水质。”
“主要影响因素有人类活动、矿化度变化、水中溶解的气体以及某些生物原生质等。”
“水。”X小声低喃道。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起了所有的水,杯里的、公园里的、鱼缸里的、澡堂里的,有被污染过的,样貌丑陋,散发出一股腥臭味,有的模样清丽,所谓甘之如饴在其入口时配合上顺滑的口感,的确有一口回甘。
但是这些水,都不够特殊,不够。见的水越多,X就越知道了她的好。渐渐地,他开始厌恶起了水,如果自己不是因为是一个人类,而水又恰恰是自己的生命之源,他连水都不想喝。所谓的水,都不够美好。
闲暇的时间,他依旧会去店后面看水,“逝者如斯夫”,时光飞逝,这么多年下来,水从来都没有变过,可是自己却越来越迷茫了。
水,水……
大学就这样普通地过去了,X普通地没有谈恋爱。还有很多人和我一起呢,他这样子想道。
这么多年的日子里,家里依旧开着早餐店,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客人,烟火气,家里的生计,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X变得喜欢干活了,擦桌子,拖地,为客人服务,在干一些劳动的时候,他的大脑很容易就能够放空,什么事情也装不下,他享受这种感觉。有的时候,他有点害怕见到梦里的那个她。他害怕她那摄人心魄的微笑。
有一天,X正在街上闲逛,忽然就被一个算命的拦了下来,向他不停的推销着自己:“哎呀,这位小哥,我看你印堂发黑,命犯孤煞,此生注定没有桃花运呐!可惜,可惜,人生在世,怎能没有佳人相伴左右?人生得意须尽欢对不对,你这么年轻,问题可是很严重的!”
X听到他这样子说,并没有生气,而是很诚恳地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办?”“哈哈,你可算问对人咯,看这个……瞧!我这尊南无本师释迦牟尼至上如来无量寿佛世尊像可是经大师开过光的,现价8888,我看你有缘,给你打个折,8848怎么样?我可告诉你啊,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哈!”
X被他忽悠地一愣一愣的,刚欲张口,那算命的就探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城管,急忙大喝一声:“不妙,我得先撤了!”话音刚落,便溜走了,跑得无影无踪。
X慢慢垂下刚抬起的手,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来走去,不知是自己给自己的暗示还是另有天意,X不知不觉间便拐到了一座寺庙,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佛祖的面庞在线香的烟雾中若隐若现,细长的眼角中满是慈爱,端坐在莲花座之上,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位前来祭拜的人。X偷偷看了一眼在一旁站着的僧侣,又回头望了望地上的蒲团,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缓缓跪在了蒲团的上面。X将自己的头紧紧地贴着地,脑海中现出的却是她的模样。那个由水做成的雕塑。梦中的梦魇。她笑着望着他,笑着,笑着,倏忽间,X似乎恍然看见了她的姿势微动了起来,那双纤细的手向自己伸来,笑盈盈的,似是在邀请自己的模样。
立马,X猛地睁开了眼,想抬起头却被佛祖膝下的台子撞到了头,害得他在蒲团上跌倒了下去,引得整座寺庙的人都向他侧目。X羞愧急了,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神,更不敢再抬头去看那高大的佛祖雕像,连忙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寺庙,回到了家中。
X依旧活着,依旧没有谈恋爱。
有一天晚上,X终于85岁了。
85岁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85岁的X,马上就要有老婆了。
这一天,有个客人要来家中拜访。
门铃响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X连忙请他进来坐。
“你好,请坐,请坐。来我这个老头子这边,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您应该知道吧,您先前写的文章里的故事很有趣,我就约了您,想要再采访采访您,您还记得吗?”
“哦,那件事啊,嗨,瞧我这记性。好说,好说。”一边这么说着,X一边扶了扶自己的老花眼镜,想要用指尖掩饰那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
“一路走过来也累了吧,我叫夫人给你泡杯茶吧。”X一边微笑着,一边这样子关切地问道。
“哦,那就麻烦老人家了。”
X向年轻人点了点头,随后就回头喊道:“晓惠!给人泡杯茶!”
一边向厨房里喊着,X一边就回头和年轻人说道:“没关系的,她一会儿就会送过来,我们可以先开始。”
“啊,那真是太好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时间过了良久,X和男人相谈甚欢,看到男人不自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立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瞧我这记性!咦,真是的,她的茶呢?我去帮你看看。”
“不用不用,这太不好意思了……”
“没有的事!你来到我家,就是我的客人!这是举手之劳,你呆在那里不要动啊,我去去就来。”
“太感谢了,那就麻烦老师了。”
X慢吞吞地走到厨房,用戴着老花眼镜的双眼细细地瞧了瞧空无一人的厨房,慢吞吞地走到橱柜旁,打开了它,取出了仅有的两个杯子,在杯子旁边,分别摆着两个盘子、两幅筷子、两个碗——什么都是成双成对的。
拿着这两个杯子回到了年轻人身边的X笑着和他说:“我给你倒饮料吧,老头子我不会沏茶。喏,刚好有两个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