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重工的地下没有季节。
绘梨衣知道这一点,因为她的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是弧形的,嵌着一圈冷白色的灯带,光从高处落下来的时候不会偏斜,也不会摇晃,永远停在固定的角度,把墙壁上那层米白色的软包照出同样的阴影。她数过灯带上的光点。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就不数了,因为无论数多少遍,数字都不会变。
游戏机的手柄搁在膝盖上,屏幕里的角色站在原地,被远处的敌人射中,血条一截一截地短下去。她没有按键。屏幕暗了一瞬,跳出一行红色的字。她把游戏机放下,从枕头旁边摸出小本子,翻到还没有写过字的那一页,用笔尖抵住纸面。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慢慢地晕开。她看着那个墨点,想起Sakura在梅津寺的海边说过的话。海是苍红色的,日轮从水面切下去,把整片海烧成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房间里见过的颜色。Sakura说那种颜色叫“暮色”。她当时在小本子上写“世界很温柔”。Sakura看了很久,然后说,以前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没有那么温柔过。
她不太明白“以前”是什么意思。她的以前就是这间房间,灯带,软包墙壁,手柄,游戏机里永远打不完的敌人。如果这就是“以前”,那世界确实从来没有温柔过。但Sakura说“温柔”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她手心里,怕她拿不稳,又怕她不要。
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绘梨衣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把小本子合上,笔夹进封皮里,膝盖上的手柄推到一边。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是橘政宗的人。她认得那种步子的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地板。
她又把小本子翻开,翻到前面写满字的那几页。手指顺着纸面滑下去,停在一行字上。
“04.24,和Sakura去东京天空树,世界上最暖和的地方在天空树的顶上。”
她记得那天风很大。电梯升到最高层的时候,耳朵里有一种闷闷的感觉,像塞了棉花。Sakura说咽口水就会好。她咽了,真的好了。Sakura站在玻璃前面往下看,东京的街道变得很小,车像蚂蚁,人像灰尘。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用手指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面画了两个点,一条弯线。Sakura问那是什么。她在小本子上写:“Sakura和绘梨衣。”Sakura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说,画得还挺像。她知道不像。但Sakura说像,那就像。
“04.26,和Sakura去明治神宫,有人在那里举办婚礼。”
她看到穿白无垢的女人从参道上走过去,头上盖着白色的棉帽子,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Sakura说那叫“内八字”,是新娘的走法。她在小本子上写:“绘梨衣也要这样走。”Sakura看了一眼,干咳了一声,把视线转到别的地方去了。她不知道Sakura为什么要把视线转开。后来她在便利店门口的杂志上看到,穿白无垢的女人旁边要站一个穿黑色和服的男人。她盯着杂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折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的纸后来被洗衣机搅烂了,但她记得那个男人站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