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流从指尖灌进来的时候,银狼正蹲在一台废弃中继器的散热口上。散热口吹出的风滚烫,带着金属和灰尘被烤焦的气味,吹得她额前的挑染碎发一掀一掀。她把便携终端架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打亮了她半张脸,护目镜推到额头顶端,露出来的眼睛里映着一行一行滚过去的代码,像倒着下的雨。
中继器接入的是星际和平公司第七货站的内网。不是什么高难度副本,但公司最近更新了防火墙,加了层她没见过的加密协议。她把终端侧过来,用指甲盖边缘敲了敲屏幕边框,屏幕闪了一下,代码流顿住了,然后开始往回倒。
“有点意思。”她对着屏幕说,声音不大,在空旷的中继站里撞了两下,被散热风吞掉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泡泡糖,剥开锡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锡纸叠成一个小方块贴在终端背面。锡纸贴上去的瞬间,终端边缘的一排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她嘴角往一边撇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道,代码流重新开始往下滚,比之前快了。
第一层防火墙撕开。第二层防火墙也撕开。第三层,她停住了。
第三层的加密方式和前两层完全不一样,结构更粗糙,更原始,不像公司的手笔。她把终端凑近了一点,指尖在屏幕上放大了一个数据节点。节点的纹路很乱,像是被人随手拧出来的,跟公司那种规整的加密逻辑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把泡泡糖换到另一侧腮帮子,又嚼了两下。
“谁在这儿插了一脚。”她对着屏幕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地面上拖动,带着金属摩擦金属的嘶嘶声。银狼没有回头,她把终端合上塞进外套内侧,从散热口上跳下来,靴底踩在中继站生锈的铁板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她转过身,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三台公司制式的安保机器人,型号很旧,外壳上的涂装已经磨得只剩几道残痕了,但炮口亮着,蓝白色的充能光在暗处一闪一闪。
“旧型号,”银狼把手插进口袋里,歪了歪头,“公司连升级固件都懒得做?”
机器人没有回应,炮口抬了起来。银狼在充能光达到最亮之前动了。她的身体闪了一下,不是跑,更像是从一处直接跳到了另一处,中间的过程被剪掉了。她出现在最近那台机器人的侧面,右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一根数据线,线头夹在指间,精准地插进了机器人颈部裸露的维护接口。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固件版本过低,存在已知漏洞。她没看提示,手指在数据线中段的微型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机器人的炮口垂了下去,指示灯从蓝白变成绿色,然后变成了她终端上那种暗紫色的光。另外两台机器人同时开火,她往下一蹲,光束从她头顶擦过去,打在后面的墙壁上,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她把数据线从第一台机器人身上拔出来,线头在空中甩了一下,重新夹在指间。第二台机器人的炮口转向她的时候,它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它的后腿。银狼看了一眼终端屏幕,刚才那串指令已经通过第一台机器人扩散到了内网,正在往第二台和第三台的系统里渗。
“打自己人啊,”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游戏平衡性也太差了。”
两台机器人僵在原地,炮口的充能光灭了。银狼走过去,用靴尖踢了踢其中一台的腿甲,金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蹲下来,把数据线插进这台机器人的接口,屏幕上跳出一段日志,记录着过去几个小时里所有接入过这个中继器的外部连接。
她把日志拉到最后一行。
来源地址是一串她没见过的加密标识,伪装成公司内部协议的格式,但伪装的手法很粗糙,骗得过公司的自动扫描,骗不过她。她把那串标识复制下来,单独开了一个分析窗口。窗口里跑了几秒,弹出一个结果:这串标识指向一个已经被注销的星际和平公司内部研究项目,项目编号后面跟着一行注释,写着“废弃”。
“废弃的项目还能往外伸手,”银狼把数据线拔出来,站起来,抬头看向走廊深处那片还没被照亮的黑暗,“要么是没死透,要么是有人在坟头蹦迪。”
她往黑暗里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被中继站深处的某种低频嗡鸣声盖住了一半。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嚼了一半的泡泡糖,黏在岔路口的墙壁上,作为标记。糖上还留着她牙齿的压痕,在暗处泛着一点湿漉漉的光。
黑暗尽头是一道气密门,门上的面板亮着,显示着“已锁定”。她把终端贴上去,屏幕和面板之间连了一根短数据线。破解跑了大约半次呼吸的时间,门就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机房,散热风扇还在转,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过期电解液的味道。正中央的机架上挂着一块屏幕,屏幕上正跑着一个程序,程序界面的风格和公司那种冷冰冰的蓝白配色完全不一样,底色是暗紫色的,上面跳着像素风的字符。
银狼看着那个界面,嚼泡泡糖的动作停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来得太慢了,LV.999。”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嘴里的泡泡糖咽了下去。一股薄荷的凉意从喉咙滑进胃里。“谁?”她说。
屏幕上的字变了。“一个路过的新手。这个中继器我先占了,你换一个吧。”
银狼把终端从气密门面板上拔下来,线缠在手腕上。她走到屏幕前面,把脸凑近,像素字符在她瞳孔里跳动。“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所以才叫你换一个。”那行字闪了闪,又补了一行,“这个副本我快打完了。通关记录不共享。”
银狼往后退了一步,把终端架在机架边缘,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提示:“连接已断开。目标已离线。”
她看着那行提示,看了一会儿。散热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带着电解液的酸味。她把终端合上,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走到机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行,”她说,声音和刚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不大,带着一点被泡泡糖磨过的含糊,“你打你的。”
她走出气密门,门在身后合上了。走廊里的黑暗重新涌过来,只有她终端屏幕的余光在地面上铺出一小片暗紫色的亮。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岔路口的时候把那颗黏在墙上的泡泡糖抠下来,重新塞进嘴里。糖已经硬了,嚼起来费劲,但她还是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走出中继站的时候,外面的星光很淡,照在废弃的轨道和堆叠的货箱上,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她把终端从腋下抽出来,翻开盖子,屏幕上还留着那个“连接已断开”的提示。她用手指把提示划掉,打开一个新的窗口,把刚才从机器人日志里复制的那串加密标识贴进去,开始写破解脚本。
脚本跑起来的时候她靠在货箱上,抬头看着天。银河在头顶铺开,稠密得像一条被搅乱的代码流。她看着那条河,嚼着硬掉的泡泡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新手村外面,”她把泡泡糖换到另一边,对着天说,“有意思。
终端响了一声,脚本跑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结果,嘴角往一边撇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是不笑。然后她把终端合上,从货箱上跳下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往飞船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