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柯罗伊相遇的那个春日,是我带着画板离开特里尔、四处散心的第二个年头。那一路的见闻使我倦于与这帮家伙打交道,顿觉制作人偶的热情大大减退了,就又来到了法兰西,想试着采点风,换点能与之倾心的东西出来。
那一天是三月二十五日,虽说早已改制,摒弃了这些旧时的传统,但暗沉的天空和阴冷的空气还是催着人保留了一些过去时的做法,倒是也方便了我。那时我刚从巴黎离开,虽然我有听说过,但那座教堂的现状着实让人生恶。破破烂烂的屋顶,到处残缺的石刻,带上那股寒风,就只让我见识到时代变迁时荒芜的那一面,没过多久就不忍再看下去。卢浮宫我也只远远地看了,没有近处去看。如果能容得下这样的景色存在,那里面存放的东西也没有必要去看了——终究只是挑选出来做样子的。
所以我准备跨过布洛涅,去不远处的凡尔赛看看。刚越过圣克卢桥,脚下石砖的脆响使得我不由地回头再看了眼这座桥梁。逐渐稀疏的云层下泛着暖光的桥面,远处的红瓦顶,以及河畔与远处树丛的绿色,这倒是幅还不错的景象。趁着人还不多,我带上画架来到桥下的草坪处布置了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桥上多了位背着琴盒的黑发女人。她向我挥了挥手,于是我也招呼了回去。随后我们也没有更多的交流,她依旧在桥上眺望着远处,我也依旧在桥下进行我的速写,只不过我将这次的偶遇画进了这幅画里。在画布上,那座桥梁边上多出一道黑色的身影。
在我收拾的时候,那个人跑到了桥下来。" 午安,女士。请原谅我将您放进了我的画里。 " 我这才注意到她穿的白色长裙。
" 那要看看你画得如何,哦,画得不错。 "那人捧着我的画板,刘海深深地将她的眼睛遮起,我也没看清她是怎样的表情。" 你是画家? "
" 不,女士,我是名木匠。 "
" 木匠……你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
" 我打算去凡尔赛看看,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那里…… "
" 为我画上一幅吧,我会出一枚银埃居。 "
她忽然打断了我的话,把画板递回给我,又怕我不答应,卸下了背在肩上的琴盒,从里面摸出来几枚银币递给我:" 不,我能出五枚银埃居,请为我画一幅吧。 "
我这才看清楚她的面容。说是请求,但她却一副说不上到底是开心还是兴奋的表情,倒像是个孩子。那长长的睫毛下的一双浅色眼睛,成为这片塞纳河段上最耀眼的蓝色。不留意间,我嘴边漏出的声音替我答应了她的请求,害得我只能赶紧找补:" 不不,一枚,一枚埃居就够了,女士。 "
" 叫我柯罗伊,先生。 "
那位女士、柯罗伊选了枚状态较好的银币递给我后,攥着剩下的四枚在河岸边站定。我看着手中的那枚银币,仿佛看到了海格力斯在对我的窘迫嗤笑。我只好将画架再次展开。" 我叫瑞秋,柯罗伊女士。 "
待教堂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柯罗伊坐在了我身边。
" 怎么,不打算回去了? "
" 在等你。 "
柯罗伊将收拾起来的琴盒放在了长椅上,倚在靠背上。" 那现在呢,还不打算回去,是还有想向神祈祷的事? "
" 或许吧…… "
柯罗伊诧异地盯着我,弄得我又心虚地摸了摸口袋。要是真有现在向神祈求的东西的话,我真想立刻就有一张能说得更活络一些的嘴。结果,我一直纠结着不说话,柯罗伊反而就越升起兴致,一直盯着我看。我相信她已经在心里笑话我这别扭样子几轮了。这样想着,我反倒是觉得轻松了些,在心里默默地倒数了十个数后,我趁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把木盒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 柯罗伊,我们……也认识不少时间了吧,所以… "说着,我打开盖子,将里面我安置好的那枚宝石露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是……一份送你的礼物… "
看着柯罗伊取出那枚石榴石,看着那血一般的光泽出神,我却有点舌头发麻,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 没有了吗? "
" …什么? "
" 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吗? "
宝石映着淡淡的红色,照在柯罗伊脸上,我攥着拳头,不敢看向她,支支吾吾地才好不容易说出来。
" 我…我想要和您结婚…… "
难以想象我是用怎样一副滑稽的表情说出来的。哦不,我说出来了,我就这样子说出来了,她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求婚呢?
身边久久没能听到回应,我懊恼地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吐了出来。教堂里的人都快走光了,我不想听到我呼吸的回声,这只会让我显得更可怜。
" …你不是开玩笑? "
" 啊!哦,不是玩笑,我怎么会开这种玩笑呢? "忽然的回应叫我吓了一跳。
" 你能在神前发誓吗? "
" 虽然我不信奉神,我可以发誓,我——"
话还没说完,我就被柯罗伊吻住了唇,扑到在长椅上。
" 好啊,我和你结婚。 "
我本以为,世上再无困难阻碍着我的幸福,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的这份傲慢毁了一切。
柯罗伊说过,一生中只能有两份可以全身心去投入的爱意,如她选择了瑞秋与小提琴。如我,选择了柯罗伊。
因此,在面对两位柯罗伊的抉择面前,我选择了沉默,所以上天才会这样去惩罚我吗?
我就只能伴随在她的床前,那般丑陋,无能地看着她离去。
神带走了我的太阳。
我的女儿也在她离开后,变得浑浑噩噩。或许柯罗伊说的是对的,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教她小提琴,事情就不会像这样发展。
神带走了我的月亮。
我带着女儿离开了这块满是伤感的土地,回到了家乡。按照她的遗嘱,我独自一人,为她的第九奏鸣曲创作最后一章。我没有柯罗伊那样的才能,我只是个普通人,也只能写出普通人的曲子。
似乎是在等待乐曲落成,我写完第四乐章的当日早晨,眼前开始变得模糊,我强撑着,摸着墙来到了室外,感受着太阳的热量,眼前那片光怪陆离的色块却成了我最后看到的画面。
最后,神连我的光明也带走了。
那之后,我找过很多人,尝试了很多办法来治疗我的女儿。
自那天,女儿找到那把'蛇尾'开始,情况开始好转。一开始还有些认不清人,但慢慢的就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周围的人都向我道喜,可我认为这只是一次偶然。今日女儿可以恢复,明日也可能因为其他原因再次受伤。已经受够了我爱的人离开我,我必须找到能保护她的方法。
于是,我开始将我有的财产,往医学研究中投入。
我遇到了不少人,结识了不少人,他们来自各个地区,各个国家,但大都和我有着相似的理想,和我一样,为了爱着的人们,将神明下达的判决书变为一个个可以被治愈的普通病症。
在这股时代的变迁中,我看到的终于不再是一片荒芜,这片我们共同维持的伊甸,成为了值得我付诸爱的土地。
我相信,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这片土地也依旧可以成为我女儿、成为所有人得以生存下去的乐园。
希望那是一个没有人为之落泪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