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抬起左手，扶住了仍然有点昏沉的脑袋，询问爱莉希雅：“还有药物吗？”
爱莉希雅轻轻摇头：“没有了。我们会合的时候，梅博士的情况又出现了一些恶化，里卡多的伤口处也出现了崩坏能侵蚀蔓延的症状。蕾娅为梅博士再次注射了三支‘弑神之枪’才把她的情况稳定下来，里卡多也用掉了一支。我给他们留下了三支‘弑神之枪’作为应急措施，最后一支，在你醒来之前已经给你用过了。”
“这样啊……”顾易缓缓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稍远的几处残垣后，碎石灰尘正不时滚落，像是有东西在挪动。他的视线在那些方向停了一瞬，直到看清那是几只崩坏兽，并不是他要找的人，才收回目光——“卑弥呼和第五小队呢？”
“没有任何消息。”爱莉希雅回答，“按照预定计划，我登上了长空电视塔顶端，那个位置的视野至少能覆盖她们可能出现的大部分方位。但是直到现在，没有任何信号。”看到顾易在尝试起身，她上前一步，试图把他搀扶起来：“唔？你的眼睛……”顾易的右眼此时满是血丝，眼底深处折射出一缕奇异的光芒，与之前她所熟悉的模样大相径庭。
“应该是冲击波及到了右眼。”顾易攀着爱莉希雅的手臂站直了身子环视四周，表情和语气有些困惑，“除了有点灼烧感以外，视力目前还算正常。但是好像……我看到了一些之前看不到的东西。”
“看不到的东西？”爱莉希雅也有些好奇。
顾易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看了一眼长空电视塔的方向，之后闭上左眼，用右眼仔细地凝视着他刚刚起身的那处瓦砾堆，过了一会开口询问：“以我们现在所处位置为圆心，长空电视塔为十二点方向。九点半方向，距离我们大约150米处有什么？”爱莉希雅虽然不解，但还是沿着顾易所说的方向快速查看了一番：“是一只突进级崩坏兽……你的意思是，你能透过这些瓦砾‘看到’它？”爱莉希雅似乎也明白了过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些不可思议。
“不，我并没有‘看见’它。只是看到了一些游离的光点，我最初以为是刚才的冲击在视网膜上留下的后像，但是它们始终保持着稳定的亮度，而且运动轨迹相对稳定，与生物相似，与一般的视觉后像有很大的不同。所以不是我看到了它们，而是它们确实就在那里。”顾易回身，看着远处的一只战车级崩坏兽，又一次闭上了左眼，观察片刻后，他终于开口确认，“这些光点的明亮程度似乎取决于它们自身的崩坏能强度，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就意味着……”循着那个在视野里最为明亮，如同太阳一般刺眼的信号指引，他的目光转向身侧，投向远方，“第三律者，祂就在那里。”
爱莉希雅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缓缓开口：“第五小队……我们可能等不到她们了。如果不解决第三律者，梅博士哪也去不了。”“所以，现在只有你和我了。”顾易肩背一沉，让长枪滑落至尚能自如活动的左手，侧过脸看向她：“我的右手不能用了，但是左手还行，至少还能挡住祂一次。”
爱莉希雅认真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唇角轻轻勾起：“一次就足够了。”废墟中穿过的风将她的长发扬起，她顺势将几缕碎发别在耳后，语气明亮而轻快：“毕竟，可爱的女孩子什么都能做到。”
似乎是被她乐观的情绪感染，顾易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们走吧。”
燃烧的城市渐渐黯淡了下来，一道身影借着仅存的少许天光费力地在废墟之中奔走着。
“有人吗？能不能听到我说话！”名为华的少女努力将自己的声音送进早已破碎的建筑深处，同时试图辨认出任何回应。
毫无音讯。
她早已对此不抱期待了。
华在废墟中已经寻找了六个小时，最初的两个小时，她成功找到了一些只是受了伤，尚有活动能力的人，她将幸存者们集结在一起，努力地寻找自救的办法。而之后的两个小时里，品红色的纹路开始从幸存者们的袖口和领口爬出来，一个接一个，渐渐转化成只会嘶吼和扑咬的怪物。华束手无策，为了保护那些还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人，她不得不向那些曾经为人的怪物挥拳，一刻不停地挥拳。后来，那些被她保护的人也不再需要她的保护。
直到最后，她一个人站在废墟里，和最初一样。
华就这样在废墟中徒劳地寻找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直到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被用尽，直到她颓然瘫坐在瓦砾堆中，看着灰暗的天幕逐渐将她与沧海市一同吞没。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将华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拉回。她缓缓抬起头，女人那头火焰一般鲜艳的红发，即使在暗淡的背景中也依旧醒目。
“还活着啊。”女人看到华有了反应，放下肩上的重剑，自己也斜倚在一旁的墙壁上稍事休息，“怎么样，能走路么？”
“我想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华看着眼前这个远比自己的年纪成熟的女人，但是卑弥呼感觉得到，她并不是在向自己发问，她的视线甚至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唉……你会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卑弥呼起身，想去拉起华，“别急。”
就在两只手即将接触之时，华的手突然向一旁滑了一下。
华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落空的手，以为只是自己太累了，连抓住别人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耳旁还出现了一些如同幻觉的模糊响动。可是当她看向卑弥呼时，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神也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她顺着卑弥呼的视线看向自己身边。几枚细小的碎石正在跃动，响动也越来越清晰。
在华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卑弥呼已经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拉了起来：“走。”
“队长，能听到吗？这里是杜云，通信已经恢复。重复，通信已经恢复，我们正在向预设防线撤离，与神州军方会合。”一阵电流声后，卑弥呼沉寂已久的通信器中传出了自从她踏入战场以来的第一则通信。
“这里是卑弥呼，搜索到女性幸存者一名，正在按照预定路线撤离。约五分钟前，沧海市内部出现地震，有不断增强趋势，请神州军方协助查明原因。”
“杜云收到，已组织救援力量接应。五分钟前，广域电磁干扰失效，大部分仪器经过抢修后恢复运作。崩坏能探测仪记录到沧海市地底20千米深处出现原因不明的极高能级崩坏能爆发，推测源头为先前所目击的蛇形崩坏兽。沧海市地底结构……”杜云急促的话音尚未完全出口，就被一阵来自于大地深处的轰鸣完全吞没。
随着一阵可怖的颤抖，卑弥呼脚下的大地开始倾斜，随后以缓慢却不可阻挡的势头开始下沉。华在奔跑中努力回过头，向这座城市投去最后的目光：已经破碎的城市天际线逐渐隐没在海平面之下，汹涌的海水正在将曾经属于人类社会的一切痕迹抹去。
直到脚下的地面不再颤动，华与卑弥呼才在救援队伍的帮助下停止了这场看似永无止境的奔逃。
她大口地喘着粗气，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城市不见了。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刚刚形成的海湾，黑色的漩涡在那里来回冲撞着，将海面之下的一切绞得粉碎。
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