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石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青铜灯盏,二人踏入的瞬间,灯焰自行燃起,暖黄的光晕在石壁间跳动,将那些沉睡已久的雕刻从黑暗中唤醒。
八重樱走在前方,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奥托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浮雕,古拙而密集,与中原诸夏的墓葬壁画截然不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戴高冠、面覆凸目青铜面具的祭祀者,而在他们之上的是栖满神鸟的参天巨树,最后在浮雕底部乃是繁忙的工匠与奴隶,做着繁重的工作。
而在这些画面的背景中,始终有两个身影若隐若现,并肩立于云端之上,仿佛在俯瞰人间的一切。
“古蜀王国。”奥托的目光在石壁上缓缓游走,碧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蚕丛纵目,鱼凫成仙。古蜀人相信先王死后化为神鸟,栖于神树之上。而这两个身影……大约是古蜀人眼中的神祇,教会了他们铸造青铜、观测天象、以及建造引光的机关。”
八重樱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此刻的神色与平日不同,目光沉静,像是被这些古老的石刻吸了进去。
她沉默片刻,问道:“古蜀人眼中的神祇,会和那赤鸢仙人有关吗?毕竟传说中的她不老不死,被古人认为是神也不奇怪。”
“不清楚。”奥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无奈,“秦素衣应该只是借了这古蜀王墓为赤鸢仙人重新安葬。但如果是她的话,会参与对古蜀人的教导也并无不可能。”
“继续走吧,也许墓穴深处有更多的线索。”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向前。
八重樱注视着他的背影,片刻后跟了上去。
甬道尽头是一间圆形主厅,穹顶如半球隆起,以青金石与赤玉镶嵌出完整的二十八宿星图,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主厅中央立着两尊高达三丈的石像,皆是人身蛇尾,螺旋盘绕而上,直将没入穹顶星图之中。
左为女子,面容温婉,左手在空中执着一件圆规。右为男子,面容刚毅,一只手执着一把矩尺。身躯相对,尾部纠缠,难分彼此。
“女娲伏羲。在神州的神话中,他们二人虽是兄妹,但在大洪水后滚磨成亲,被认为是神州人的始祖。”奥托仰起头,灯光自上而下照来,将两尊石像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此二人,一人执矩,一人执规。矩画方,规画圆,天圆地方,正是古代宇宙观的体现。”
八重樱望着那交缠的蛇尾,忽然开口:“真巧。在我的故土,也有这样一对神明。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二人既是兄妹亦是夫妻。他们搅动海水,从矛尖滴落的盐水化作了世间第一座岛屿。”
抚摸着眼前的巨尾,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些什么:“这么说来,听你讲的西方人的神话里,不也是有大洪水,有蛇吗?也有那么一对男女繁衍了整个人类,多么奇妙啊~人类相隔万里,造的却总是相似的神像。”
奥托楞了下,他想不到樱还会说出这种话,但随即他也笑了:“诺亚方舟。亚当与夏娃。确实如你所说,看来这些神话都在讲同一件事——我们从哪里来,遭遇了怎样的苦难,又该怎样活下去。只是不同的民族给这同一个故事穿上了不同的衣裳。”
但是据他从虚空万藏中所得到的资料来看,负责神州地区的世代复兴的工作的乃是一对姐妹,看来神话在流传之中经历了许多奇妙的演变,世界各地这一段段层累的神话故事背后究竟隐藏着古代人类怎样的真实历史呢?
他如此想着,目光仍落在那二人所持的规矩之上。八重樱也沉默下来。两人并肩站在石像前,仿佛站在了时间与神话的源头。
在主厅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高约四丈,由整块青石凿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左右两扇门上各雕着一个图案:左边是一只三足神鸟,光翼展开;右边是一只四足蟾蜍,口衔桂枝。两个图案各以金银镶边,在灯火下交相辉映。
“日与月……阳与阴……”奥托走到门前,低声自语。
而此刻,八重樱已上前伸手握住月轮的边缘,轻轻一转,月轮竟在她掌中缓缓转动起来。又看向右门的日轮,那日轮竟也在同时转动。她后退两步,将整扇门纳入视野,目光在两个轮盘之间来回扫视。
“奥托,你过来一下。”她的声音正好足够奥托听清,“这机关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
在不断的操作观察中,他们发现:蟾蜍口中的桂树有八根枝杈,神鸟左右两翼各有四根羽翎,加起来也是八。而他们所要做的便是这两个图案的个八个刻度的朝向完全对其。
“难点在于当一方转动机关之时。”奥托说着,握紧了日轮,轻轻转动机关,“另一边的机关也会相应地转动,而在刚才的调试中,你应该熟悉两者之间的联系了吧?”
八重樱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回应。她的手腕微动,月轮的一个刻度与日轮恰好对其,机关发出了一下悦耳的“咔”声。
而后是第二下。三下。四下。
两人像一对在静默中合奏的乐者,不需要语言,只凭对方呼吸的节奏与轮盘转动的微响维持着完全同步的频率。灯火在他们的目光交汇处跳动,石门上金线与银线随着转动逐一亮起。
七下。 八下。
最后一个刻度转过,日轮上的神鸟与月轮上的蟾蜍同时归位。一声沉闷的咬合声自门内传来,金银光线交织,最终汇聚成一个黑白相绕的圆形纹样,一闪而没。
大门洞开。

门后是一条更加宽阔的通道。八重樱依旧走在前面,心思却不知何时飘回了刚才的主厅。
她眼前浮现出女娲与伏羲石像上那紧紧交缠的蛇尾——那缠绕的方式,那螺旋上升的形态,那分不清彼此的亲密。
她没有亲眼见过两只蛇如此做过,更不知晓这意味着什么。但冥冥之中她有了一个猜想,而那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奥托在她的身后走着,他的思维也还停留在不久前的主厅之内,那道他们二人才勉力达成闭合的机关。而在他拿走的记忆之中,秦素衣明明单人便完成了这一点……
一心二用,左右互博之术……想到这里,他免不得心生侥幸,要不是借助神之键以巧破敌,自己加上八重樱怕不是敌不过太虚七徒中的任何一人。
“那两尊石像的尾部,为什么要缠在一起?”
她忽然开口,声音并不大,但在孤寂的墓穴之中却显得格外洪亮。
奥托的脚步顿了一下。思绪被八重樱从神州的精妙武功中拉了回来,不,是被八重樱拉到了奇怪的地方。答案他当然知道,但是他该怎么回答呢?
思索片刻,他选择用最平静的口吻答道:“女娲为阴,伏羲为阳。尾部交缠,便是阴阳交合。古人将男女之事也视为天地之道,所以他们的墓葬中会有着这样的隐喻。”
八重樱没有接话。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石板上,像是突然对那些石板的纹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的耳根处,在狐面遮不住的地方,慢慢爬上了一层极淡的绯红。
古墓里为什么要?不是,自己明明已经猜到了那个答案,为什么非要问出来啊?
她脑海中回荡着各种奇怪的问题,热意从耳根一路烧到了颈侧,脚步也不知不觉地乱了节拍。
而奥托还在想着作进一步解释,在生产力并不发达的古代,此类崇拜的现象并非神州独有,正如古代神话的相似一般,而就在八重樱刚刚所说的极东神话中,伊邪那岐他们搅动海水的动作也是在隐喻……但是下一秒……
喀。
“别动!”奥托的声音骤然响起,但已经迟了。
一声极细微的轻响自八重樱脚下传来。她左脚下的石板,不知何时已经下沉了几分。
两侧石壁传来机括弹射的脆响,数十支冷箭破空而来,密如暴雨,箭头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毒光。八重樱的反应极快,身体已做出闪避的姿势,但她的左脚刚想发力,脚下石板便已沉到了底。这一瞬,已够那些箭矢飞到她身前了。
没有思考的时间,奥托选择直接扑了出去。两人同时向前方飞出,数十支冷箭擦着两人的身体掠过,叮叮当当地钉入对面的石壁,箭尾嗡嗡颤动,毒液溅在石壁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二人重重摔在地上。八重樱仰面朝上,瞳孔放大。烟尘弥漫中,奥托撑起手臂正欲爬起,却听见身下传来她的声音,短促而急切:“快,抱紧我。”
原因不是其他,这一次是她注意到了,他们落地的位置又恰好是一处陷阱。
喀。
一道青石正自通道上方直坠而下。八重樱的一只手抓住了奥托的肩背,五指握得极紧。另一只手猛拍地面,腰肢同时发力,带着两个人同时向侧面旋身而去。
刚滚出数尺,原地便传来轰然巨响。碎石飞溅,烟尘腾起。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巨石接连落下,将原先那段通道的地板砸得粉碎。
奥托的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闷哼了一声。八重樱从他怀中挣出来,反手将他拉起。烟尘渐渐散去,她站在他面前,呼吸略微急促,围巾上沾满了石屑与尘土。她的目光从他身下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反应真快。”奥托咳嗽了两声,拍了拍衣袍上的石屑,勉强发声,也不知道指的是机关还是人,但转眼就被八重樱堵住了嘴巴。
“安静。”八重樱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一秒,两秒……
在她确认了他们现在的落点没有再继续触发机关之后,才松开了放在奥托嘴上的手掌。
“咳咳,”她从忍具囊中摸出一小卷纱布,但不知道是不是神话故事的原因,这次她没有看向奥托,只是扔到了他的怀中。"拿好。到前面我再帮你仔细处理伤口。"
因为她的目光刚才在他后背上停了一瞬——那里衣料磨破了一层,露出了些渗血的擦痕。
奥托接过纱布,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跟在八重樱身后继续向前,背上的伤在迈步时轻微牵扯着。
“有劳八重女侠了。”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道八卦图案,向周围延伸出八间墓室,每个房间中各自停放着一具棺材。这是防盗所设的疑冢,但奥托并不是什么风水专家。而且行至此处,离仙人只有一步之遥的脚下,刚因机关挂彩的他也无心再做什么解密游戏了。
顺着记忆中秦素衣前进的方向,两人径直在其中一尊石棺前停住了脚步。
深吸一口气,奥托伸手将棺盖缓缓推开。
看着这张沉睡的面容,他的碧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找到你了,赤鸢仙人。”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