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生那天，接生婆把她拎起来，看了一眼，就画了个十字。
她娘问，咋了。
接生婆把她翻过来，让她娘看她的腿。
那两条小腿往外拐着，膝盖朝里拧，像是被人掰反了。
接生婆后来跟邻居说，那那腿像羊羔的前蹄，往外撇着，站不住。
她娘给她取了个名叫温蒂，我说这名字好听，可惜了这孩子。”
她母亲脸色惨白，看了一眼婴儿的腿，就闭上眼睛开始念圣母经。
念了几句又停下来，盯着墙角那个接生用的铜盆，盆里还泡着剪脐带的剪子。
她问接生婆，这孩子能不能不声张。
接生婆说已经跟隔壁提了一嘴。
她母亲闭上眼睛，没再说什么，继续念圣母经。
她父亲是第二天才来看她的。一个沉默寡言的佃农，双手全是收割麦子留下的老茧。
他站在床铺边上，低头看了很久这个裹在破布里的女婴。
父亲伸手碰了一下婴儿扭曲的小腿，那腿软塌塌的，没有骨头该有的硬实。
他收回手，蹲在门口抽了一袋烟。抽完了进来，对她娘说，这是罪。
他妻子在枕头上点头，说是我的罪。
两个人跪下来对着墙上的十字架念了整整一下午的悔罪经。
她的襁褓是一条麻袋裁开的，裹不住风。
她躺在屋子角落的一堆干草上，腿伸不直，一直蜷着。
她哭。哭声也细，像小猫叫。
邻居路过门口听见了，说这家孩子活不长。
她活下来了，活到会爬的年纪，会用手撑着地面，拖着两条废腿在屋里挪。
她母亲不让她出屋。
有一回她爬到门口，想看看外头，她娘一把把她拽回来，门帘子放下来，用石头压住下摆。
她母亲说，你这样子，让人看见了不好。人家会说这是不洁净的东西。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好 后来也就不问了。
问也没用，没人答。
她不爬了，就靠在墙角坐着。
有时候能从门帘缝里看见外面小孩跑过去，光着脚，脚底板拍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歪的。
她伸手掰了一下，掰不动。骨头长死了。
四岁那年冬天，她的肺开始出毛病。
先是咳嗽，后是喘，再后来整夜整夜地发出那种细哨子一样的呼吸声。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一次，拿耳朵贴着她的后背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摇头。
医生对父亲说，这娃子里头是坏的，治不了。
父亲问是不是魔鬼住进去了。
医生愣了一下，说不是魔鬼，是病。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那就是天主的意思。
赤脚医生走后，她娘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她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她妈就坐在那儿看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母亲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件不祥的东西，像看见了约伯身上溃烂的疮。
怕她这副样子活一天，就在提醒所有人，这家人的罪有多重。
过了不久，教区的神父亲自上门了。
神父姓安德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子，黑法衣洗得发白发硬，袖口磨破了边。
他进了门先对着十字架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她。
她正趴在干草堆上，用手肘撑着上身，下半身歪在一边，两条腿像两截枯柴一样拧着。她抬起头看神父，神父也看她。
看了很久。神父说，这孩子受洗了没有。母亲说受了，出生第二天就抱去教堂受了。
神父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父亲说了几句她当时听不懂的话。
后来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他说的是，有些罪，光靠祈祷洗不干净。
他说，你们把她献给天主吧。
献，像旧约里的羔羊，像祭台上的麦饼和葡萄酒。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件祭品。
后来她娘说，把她献了吧。
她爹没说话，抽了一袋烟。抽完了说，献吧。
第二天天没亮，她爹把她从炕上抱起来，裹了条破毯子。
屋里头传出念经的声音，反反复复念的是圣母经。
她在毯子里露出眼睛往上看，看见檐口的冰棱子挂了一排。
灰蒙蒙的天从冰棱缝隙里漏下来。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自家屋檐。
教堂在城中间，灰石头盖的。她爹把她抱进去，交给了安德烈神父。
神父把她接过去，掀开毯子看了一眼她的腿，点了点头，像验收一件献仪。
她爹转身就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下了台阶，拐过街角，没了。
神父抱着她往教堂后头走，一直走到后面的一道门。
门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虫蛀的木纹，门轴吱扭一声，一股霉味扑上来。
那扇门她后来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门后头是往下的石头台阶，很窄，很陡，
石阶尽头是一间石砌的囚室，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道窄缝。
那道缝只有一巴掌宽，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一点空气。
地面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张薄得能看见地板纹路的褥子。
墙角放着一个陶罐。
神父把她放在褥子上。她仰着头看他。
神父说，你在这里赎罪。
以你的身体，补赎你灵魂的残缺。
铁门关上，栓子落下来，嘎嗒一声。
那声音像熄灯礼的最后一下叩钟。
她在那间囚室里住了多久，她后来记不清了。
地下室里很冷，她缩在褥子上，腿伸不直，只能歪着身子躺。
顶上的窄缝有时候亮，有时候黑，她就靠这个分白天黑夜。
头白天的时候能看见墙上有字。
她不识字，不知道刻的是什么。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刻得深，有些刻得浅。
后来才知道刻的是“主啊，为何弃我于不顾”。
她想，主弃了他，他为什么还求主。
有时候，地下室里会关进来别的人。
都是一些犯了事的人。
有人偷了领主田里的麦穗，有人在弥撒上没跪稳。
他们被关进来跟她一起挨饿。
教会每天只给囚室送一次吃的，一碗稀麦糊，每人半块黑面包。
他们被关进来，关几天就放出去。
没人跟她说话。
她缩在角落里，腿蜷不起来，只能歪歪扭扭地摊着。
大部分的囚犯看见她的腿，第一个反应总是画十字，然后就不再看了。
有一个老妇人被关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缩在墙角，愣了一下。
然后从自己那份面包上掰下来手指大的一小块，塞到她手里。
老妇人说，你几岁了。
她说不知道。
老妇人说，你爹娘呢。
她说献了。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头揽到自己腿上。
她枕在老妇人的腿上，头发被那只干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
老妇人身上有灶灰和旧毛料的气味，手掌粗糙但是很暖。
她闭上眼睛，她在那个气味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觉得头上的手凉了，变硬了。
她撑起上身转过头看，
她翻过身看，老女人张着嘴，眼睛半睁着，脸上是灰的。
她伸手去推老妇人的肩膀，推不动。
她喊了几声，没人应。
上面的矮门开了，看守下来，弯腰看了看，说死了。
然后两个人过来，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老妇人拖上石阶。
老女人被抬上台阶的时候，头在石阶上一磕一磕，闷闷的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铁门关上。
后来的日子，她不再记人脸。
囚室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咒骂，有人哭泣，有人跪在石地上对着窄缝念经，有人在墙上刻字，有人发疯捶墙捶得拳头流血。
她就缩在角落里，像一块长在石墙根上的苔藓。
只有每天头顶的窄缝里灌进来一股风。
那个风很小，从教堂地窖里穿过来的，带着湿土和陈年老灰的气味。
她把脸仰起来对着那道缝，让风吹在她脸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就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也被风吹透了，吹散了，吹到了墙壁外面去。
但风一停，她还是在这间囚室里。
后来她被挪到风磨房。
原因是囚室里陆续爆发过两次瘟疫，死了不少人。
教会倒不是怕她死。
神父说，她死了倒好，死了就赎完了。
但是他们不敢让她死在圣堂底下。
一个祭品烂在地窖里，脏了圣所的地基。就把她挪走。
风磨房在城邦最外围，离城墙只有几百步，那地方本来就是发配最下等苦役犯的地方，周围全是荒坡。
风磨房早就塌了一半，屋顶有个大窟窿，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呜呜呜地响。
她到的那天晚上，风大得吓人，破门板哐哐撞墙，她缩在墙角，觉得整个房子都要被吹跑了。
管风磨房的是个独眼老头。老头给她扔了半块黑面包，说，你就在这儿待着。
她说，待多久。老头说，待到死。
老头说话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搓手上的泥。
老头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一只眼眶里没有眼珠，瘪下去一个坑。
她就在风磨房里住下来了，像一件被随手搁在角落、再没人想起的旧家具。
日子怎么过的，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饿，就是冷。
每天早上醒了，靠在墙根底下，看从墙缝里漏进来的光，看风吹草，看鸟飞过去。
饿了啃草根，渴了接雨水。
下雪天就抓一把雪放嘴里含着，含化了咽下去。
独眼老头有时候给她点吃的，有时候不给。
老头自己也吃不饱，饿得肋骨一根一根往外支棱。
两个人在风磨房里各占一个墙角，谁也不说话。
她开始跟风说话。
风不是人，不会嫌弃她的腿，不会怕她的咳嗽。
风会应她。
她对着墙缝吹气，风就从墙缝里灌回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觉得风听懂了她的话。
在风大的夜晚，她缩在墙根底下，觉得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
风是活的，风可以翻过城墙，越过哨塔，掠过领主庄园的红瓦屋顶，吹向她不认识的地方。
风不会被人关进地下室，不会饿。
她羡慕风。
饥荒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
那年春天播种季，崩坏能凝结的紫色闪电劈在城邦上游的山上，引发了山洪。
洪水裹着泥沙冲毁了灌溉渠，泡烂了刚出苗的冬小麦。
到了夏天又是大旱，三个月不下一滴雨。
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麦子黄在地里，还没长到膝盖高就干了。
领主的粮仓却是满的。
收租的管事照样挨家挨户敲门，交不出粮的就拿东西抵，锅、农具、被褥，什么都行。
有个佃农家连锅都被拿走了，一家人坐在空灶台前面，不知道吃什么。
那家的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空荡荡的灶台前面，不哭也不喊，就坐着。
邻居后来发现她死了，是饿死的。
孩子还在她怀里，也死了。
教区里的弥撒反而更勤了。
教堂天天敲钟。钟一响，人们就往教堂走，跪在石头地上听神父讲道。
台下的人跪着听，膝盖硌在冷硬的石地上，肚子咕咕叫。
安德烈神父在讲道台上说，这是天主对世人的考验。
他说义人的苦难会化作天国的荣冠。
他说你们若在这饥荒中坚守信德，来日必得永生的赏报。
他说你们不要看那些饿死的人可怜，他们的灵魂若蒙主恩召，比你们活着的更早享见天主圣容
底下的人点头，画十字，念阿门。
神父分圣体的时候，把一小片薄饼放在每个人舌头上。
那饼薄得透光，放上去就化了，什么都尝不出来。
有人跪在地上张开嘴等，等了很久，神父从旁边走过去了。
那人还张着嘴，像个空碗。
独眼老头死在饥荒后第7个月。
那天早上她醒了，觉得老头的呼噜声没了。
老头平时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突然没了，她还有点不习惯。
她爬过去看，老头缩在墙角，嘴张着，眼睛睁着，那只灰白色的独眼望着屋顶的窟窿。
她不知道怎么办，就在旁边坐了一天。
晚上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吹在老头的脸上，老头的头发一动一动，像是还活着。
第二天她把老头的尸体拖到门口。
她拖不动，拖一会儿歇一会儿，从门口到坡边那点路，拖了一上午。
她把老头的尸体放在坡边上，没有土埋，就放在那儿。
过了几天再去看，尸体还在，脸上少了一块肉，是鸟啄的。
她又是一个人了。
没有吃的，草根挖完了就啃树皮，树皮啃完了就吃土。
土含在嘴里有点咸味，咽下去肚子胀，但至少不空得那么难受。
她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凹进去，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隔着破衣服都能数清楚。
咳嗽越来越厉害，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叶从嗓子眼里扯出来。
吐出来的东西里带血丝，她看一眼，用土盖上。
有一回她实在饿得不行了，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从坡上爬到哨塔边上。
塔底下站着一个哨兵，瘦得跟她差不多，军服空荡荡的，枪比人还高。
她趴在地上仰着头说，求求你，有吃的吗。
哨兵说，滚。
她说，一口就行。
哨兵说，再不走我开枪了。她就又爬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
为什么他不给，都是饿肚子的人，为什么他还要叫她滚。
她想了一路，最后想明白了。
不是他的错，是这个规矩。
规矩说，她是祭品，祭品不配吃东西。
规矩说，他是哨兵，哨兵要守着塔。
规矩说，饿死是命，逃是罪。
她想明白了之后就不想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她已经起不来了。
躺在墙根底下，侧着身子，两条废腿歪歪扭扭地摊在地上。
她看着墙壁那道裂缝，缝外面的天有时候亮，有时候黑。
清醒的时候，她会想一些事情。
她这一生见过的人，没有一张脸是笑的，每一张脸都是灰色的，牙关紧咬的，眼睛盯着地面的。
她神父说你若悔改就得救，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从出生起就错了。
错在腿上，错在，活着。
她已经不饿了，胃缩成一小团硬疙瘩，肚子凹进去能看见骨头的形状通过肚皮凸出来。
她张着嘴吸气，嗓子里那个哨子声越来越轻，轻到快听不见了。
她嘴里一直泛着苦味，但是她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她目光落在磨房里唯一还立着的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个从原来磨坊时代留下来的十字架。
她看着墙上那个破十字架。
木头做的，虫蛀得到处是眼，基督的右手断了，只剩一根锈钉子钉在木茬上。
她看着那个断手的基督，心想，祂也被钉着，她也动不了。
祂也饿，祂在十字架上渴了，有人说拿苦胆调的酒给祂喝，祂尝了一口就不喝了。
她嘴里也是苦的。
祂说“我的天主，我的天主，你为什么舍弃了我”。
她想，原来连天主都会喊出这种话来。
可是祂喊完之后就死了，三天之后复活升天，
所以祂的苦是有尽头的。
她的尽头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风从破窟窿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风是自由的，只有风是自由的。
她想她这辈子就羡慕过一样东西，就这么一样。
她想，风是自由的。
风没有腿，不用走路。风没有肺，不用喘气。
风不用吃东西，不用求人，不用赎罪。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想做风。
她把手从身侧挪到胸口上，五指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她闭上眼睛，不想再睁开了。
那个声音来了。
它仿佛从地底深处涌上来般，穿过泥土、岩石、石磨房破碎的地砖，最后渗进她空掉的躯体。
低沉、悠长，像是整片大地的叹息。
“孩子。”
“你的父，将你献给了我。”
“你的神，掩面不顾你。”
“到我这里来，凡劳苦担重担的，可以到我这里来。”
“我使你得安息，我赐你权柄，凌驾于风，那无尽的风暴为你俯首，都归你管辖。”
“你名为—渴望之王”
她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她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掏空，耗尽了每一口呼吸、每一寸站立的权利。
她现在只是是一个空壳，却又是一个完美的容器
她那只伸在风里的手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那种凉意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很快整条手臂都冷了。
然后冷意渗进胸腔，包裹住她那痛苦了几十年的肺。
从胸口蔓延到腹部，从那两条畸形的膝盖一直灌到脚尖。
她只感觉到风。
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本来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现在变成了极淡的青色，像冬天高空中最稀薄的那一层天光。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畸形的双腿还是扭曲的，但她不需要站起来了。
风把她托起来，她就浮在半空中，头发散开，每一根发丝都在风中闪烁着翠绿的光芒。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细的，骨节凸出来，指甲缝里还有干土。
但是风在手指间绕，乖乖的。
她张开嘴，风从喉咙里涌出来。
风猛地炸开，磨房的四面土墙同时向外倒塌，像四片花瓣同时绽放。
碎土和石块向四面八方飞散，砸出一片闷响。
十字架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基督像脸朝下扣在土里。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
她在尘土中间飘起来，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整个城邦。
城墙，哨塔，教堂的尖顶，领主的红瓦房子。
她全都看见了。
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活动范围几十步，从来没有站在高处看过这些。
现在她看见了
现在整个城邦摊开在她脚下，像一幅褪色的旧布
她从坡上往下飘，哨塔上的兵看见她了，举起枪瞄她。
她没躲，枪响了，子弹穿过她的身体，打在后面的土坡上。
那个兵愣了一瞬，扔了枪就跑。
她抬起右手。
风在她手臂周围凝聚，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旋。
她轻轻向下一挥，气旋脱离手臂，朝着哨塔飞去。
撞上哨塔塔身的那一刻，石砌的塔楼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拧了一把。
石块崩裂，木制哨台碎成碎片。
她到了城墙根底下。
石头墙很高，很厚，墙上刻着字，她不认识。
她把两只手贴上去，往石头缝里吹了一口气。
裂缝从她手掌贴着的地方开始往外爬，
然后她攥拳，对着墙面捶了一下。
城墙塌了，石头化成碎石瀑布倾泻而下。
在地上扬起几十尺高的灰土烟尘。
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太阳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光晕。
她从烟尘中穿过去，城墙的缺口在她身后越扩越大。
百年没倒过的墙，在她拳头底下碎成了渣。
她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是空的。大多数人缩在家里，门窗紧闭。
教堂在她面前。
灰色石砌的建筑，那扇暗红色的窗在太阳底下泛着浑浊的光。
她对着那扇窗户弹了一下手指。p
玻璃碎了，哗啦一声往里炸开，碎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暗红色的玻璃碎片向内炸开，洒在教堂的长椅上、石地上、圣水池里。
教堂里有三个人。
安德烈神父跪在圣坛前，正在念经。
两个辅祭的男孩跪在他身后，已经被碎玻璃吓得瘫坐在地。
安德烈神父回头看见她——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女，畸形的双腿在风中微微晃动，浮在半空中。
安德烈神父站起来，手里还握着十字架，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有说出话。
她歪着头看着他。
她说，神父，你饿过吗。
这是她成为律者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很久没说过话了，声音是哑的，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神父没有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你饿过吗。
神父的脸涨红了，他的衣服下面有一个明显的肚子，那是只有囤粮的人才有的肚子。
然后她弹了一下手指。
风把神父拎起来，拎到半空中。
他在空中挣扎，手乱抓，脚乱蹬，什么都抓不到。
她低头看着他。
“神父，你给过我面包吗。”
她又说：“你给过我一口水吗。”
她等了一会儿。
神父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自己都快死了，还从那份黑面包上掰下来一块给她。
老妇人不是神父，不是圣人，不是义人。
老妇人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跟她关在一起的囚犯。
她松开了风。
神父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地上，发出骨头撞石头的声音。
他没死，但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她没有再看他。她转身出了教堂，
粮仓在教堂后头。铁皮门很厚，锁着大铁锁。
风在她身后把大门猛地吹开。两扇橡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
砸碎了门后堆着的空麻袋。
粮仓里的麦子堆到了天花板，一袋一袋摞着
她站在这堆粮食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至少够全城人吃一冬天。
但全城人正在饿死。
她抬起双手，风从粮仓的每一个角落里卷起来。
绳子断裂，麻袋崩开，金黄色的麦粒倾泻而出，在空中形成一条麦粒的河流。
那条河从粮仓大门涌出去，涌向城里的每一条街道。
金黄色的麦子铺满了石板路。
街上很快跪满了人她出生那天，接生婆把她拎起来，看了一眼，就画了个十字。
她娘问，咋了。
接生婆把她翻过来，让她娘看她的腿。
那两条小腿往外拐着，膝盖朝里拧，像是被人掰反了。
接生婆后来跟邻居说，那那腿像羊羔的前蹄，往外撇着，站不住。
她娘给她取了个名叫温蒂，我说这名字好听，可惜了这孩子。”
她母亲脸色惨白，看了一眼婴儿的腿，就闭上眼睛开始念圣母经。
念了几句又停下来，盯着墙角那个接生用的铜盆，盆里还泡着剪脐带的剪子。
她问接生婆，这孩子能不能不声张。
接生婆说已经跟隔壁提了一嘴。
她母亲闭上眼睛，没再说什么，继续念圣母经。
她父亲是第二天才来看她的。一个沉默寡言的佃农，双手全是收割麦子留下的老茧。
他站在床铺边上，低头看了很久这个裹在破布里的女婴。
父亲伸手碰了一下婴儿扭曲的小腿，那腿软塌塌的，没有骨头该有的硬实。
他收回手，蹲在门口抽了一袋烟。抽完了进来，对她娘说，这是罪。
他妻子在枕头上点头，说是我的罪。
两个人跪下来对着墙上的十字架念了整整一下午的悔罪经。
她的襁褓是一条麻袋裁开的，裹不住风。
她躺在屋子角落的一堆干草上，腿伸不直，一直蜷着。
她哭。哭声也细，像小猫叫。
邻居路过门口听见了，说这家孩子活不长。
她活下来了，活到会爬的年纪，会用手撑着地面，拖着两条废腿在屋里挪。
她母亲不让她出屋。
有一回她爬到门口，想看看外头，她娘一把把她拽回来，门帘子放下来，用石头压住下摆。
她母亲说，你这样子，让人看见了不好。人家会说这是不洁净的东西。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好 后来也就不问了。
问也没用，没人答。
她不爬了，就靠在墙角坐着。
有时候能从门帘缝里看见外面小孩跑过去，光着脚，脚底板拍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歪的。
她伸手掰了一下，掰不动。骨头长死了。
四岁那年冬天，她的肺开始出毛病。
先是咳嗽，后是喘，再后来整夜整夜地发出那种细哨子一样的呼吸声。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一次，拿耳朵贴着她的后背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摇头。
医生对父亲说，这娃子里头是坏的，治不了。
父亲问是不是魔鬼住进去了。
医生愣了一下，说不是魔鬼，是病。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那就是天主的意思。
赤脚医生走后，她娘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她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她妈就坐在那儿看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母亲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件不祥的东西，像看见了约伯身上溃烂的疮。
怕她这副样子活一天，就在提醒所有人，这家人的罪有多重。
过了不久，教区的神父亲自上门了。
神父姓安德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子，黑法衣洗得发白发硬，袖口磨破了边。
他进了门先对着十字架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她。
她正趴在干草堆上，用手肘撑着上身，下半身歪在一边，两条腿像两截枯柴一样拧着。她抬起头看神父，神父也看她。
看了很久。神父说，这孩子受洗了没有。母亲说受了，出生第二天就抱去教堂受了。
神父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父亲说了几句她当时听不懂的话。
后来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他说的是，有些罪，光靠祈祷洗不干净。
他说，你们把她献给天主吧。
献，像旧约里的羔羊，像祭台上的麦饼和葡萄酒。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件祭品。
后来她娘说，把她献了吧。
她爹没说话，抽了一袋烟。抽完了说，献吧。
第二天天没亮，她爹把她从炕上抱起来，裹了条破毯子。
屋里头传出念经的声音，反反复复念的是圣母经。
她在毯子里露出眼睛往上看，看见檐口的冰棱子挂了一排。
灰蒙蒙的天从冰棱缝隙里漏下来。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自家屋檐。
教堂在城中间，灰石头盖的。她爹把她抱进去，交给了安德烈神父。
神父把她接过去，掀开毯子看了一眼她的腿，点了点头，像验收一件献仪。
她爹转身就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下了台阶，拐过街角，没了。
神父抱着她往教堂后头走，一直走到后面的一道门。
门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虫蛀的木纹，门轴吱扭一声，一股霉味扑上来。
那扇门她后来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门后头是往下的石头台阶，很窄，很陡，
石阶尽头是一间石砌的囚室，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道窄缝。
那道缝只有一巴掌宽，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一点空气。
地面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张薄得能看见地板纹路的褥子。
墙角放着一个陶罐。
神父把她放在褥子上。她仰着头看他。
神父说，你在这里赎罪。
以你的身体，补赎你灵魂的残缺。
铁门关上，栓子落下来，嘎嗒一声。
那声音像熄灯礼的最后一下叩钟。
她在那间囚室里住了多久，她后来记不清了。
地下室里很冷，她缩在褥子上，腿伸不直，只能歪着身子躺。
顶上的窄缝有时候亮，有时候黑，她就靠这个分白天黑夜。
头白天的时候能看见墙上有字。
她不识字，不知道刻的是什么。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刻得深，有些刻得浅。
后来才知道刻的是“主啊，为何弃我于不顾”。
她想，主弃了他，他为什么还求主。
有时候，地下室里会关进来别的人。
都是一些犯了事的人。
有人偷了领主田里的麦穗，有人在弥撒上没跪稳。
他们被关进来跟她一起挨饿。
教会每天只给囚室送一次吃的，一碗稀麦糊，每人半块黑面包。
他们被关进来，关几天就放出去。
没人跟她说话。
她缩在角落里，腿蜷不起来，只能歪歪扭扭地摊着。
大部分的囚犯看见她的腿，第一个反应总是画十字，然后就不再看了。
有一个老妇人被关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缩在墙角，愣了一下。
然后从自己那份面包上掰下来手指大的一小块，塞到她手里。
老妇人说，你几岁了。
她说不知道。
老妇人说，你爹娘呢。
她说献了。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头揽到自己腿上。
她枕在老妇人的腿上，头发被那只干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
老妇人身上有灶灰和旧毛料的气味，手掌粗糙但是很暖。
她闭上眼睛，她在那个气味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觉得头上的手凉了，变硬了。
她撑起上身转过头看，
她翻过身看，老女人张着嘴，眼睛半睁着，脸上是灰的。
她伸手去推老妇人的肩膀，推不动。
她喊了几声，没人应。
上面的矮门开了，看守下来，弯腰看了看，说死了。
然后两个人过来，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老妇人拖上石阶。
老女人被抬上台阶的时候，头在石阶上一磕一磕，闷闷的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铁门关上。
后来的日子，她不再记人脸。
囚室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咒骂，有人哭泣，有人跪在石地上对着窄缝念经，有人在墙上刻字，有人发疯捶墙捶得拳头流血。
她就缩在角落里，像一块长在石墙根上的苔藓。
只有每天头顶的窄缝里灌进来一股风。
那个风很小，从教堂地窖里穿过来的，带着湿土和陈年老灰的气味。
她把脸仰起来对着那道缝，让风吹在她脸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就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也被风吹透了，吹散了，吹到了墙壁外面去。
但风一停，她还是在这间囚室里。
后来她被挪到风磨房。
原因是囚室里陆续爆发过两次瘟疫，死了不少人。
教会倒不是怕她死。
神父说，她死了倒好，死了就赎完了。
但是他们不敢让她死在圣堂底下。
一个祭品烂在地窖里，脏了圣所的地基。就把她挪走。
风磨房在城邦最外围，离城墙只有几百步，那地方本来就是发配最下等苦役犯的地方，周围全是荒坡。
风磨房早就塌了一半，屋顶有个大窟窿，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呜呜呜地响。
她到的那天晚上，风大得吓人，破门板哐哐撞墙，她缩在墙角，觉得整个房子都要被吹跑了。
管风磨房的是个独眼老头。老头给她扔了半块黑面包，说，你就在这儿待着。
她说，待多久。老头说，待到死。
老头说话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搓手上的泥。
老头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一只眼眶里没有眼珠，瘪下去一个坑。
她就在风磨房里住下来了，像一件被随手搁在角落、再没人想起的旧家具。
日子怎么过的，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饿，就是冷。
每天早上醒了，靠在墙根底下，看从墙缝里漏进来的光，看风吹草，看鸟飞过去。
饿了啃草根，渴了接雨水。
下雪天就抓一把雪放嘴里含着，含化了咽下去。
独眼老头有时候给她点吃的，有时候不给。
老头自己也吃不饱，饿得肋骨一根一根往外支棱。
两个人在风磨房里各占一个墙角，谁也不说话。
她开始跟风说话。
风不是人，不会嫌弃她的腿，不会怕她的咳嗽。
风会应她。
她对着墙缝吹气，风就从墙缝里灌回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觉得风听懂了她的话。
在风大的夜晚，她缩在墙根底下，觉得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
风是活的，风可以翻过城墙，越过哨塔，掠过领主庄园的红瓦屋顶，吹向她不认识的地方。
风不会被人关进地下室，不会饿。
她羡慕风。
饥荒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
那年春天播种季，崩坏能凝结的紫色闪电劈在城邦上游的山上，引发了山洪。
洪水裹着泥沙冲毁了灌溉渠，泡烂了刚出苗的冬小麦。
到了夏天又是大旱，三个月不下一滴雨。
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麦子黄在地里，还没长到膝盖高就干了。
领主的粮仓却是满的。
收租的管事照样挨家挨户敲门，交不出粮的就拿东西抵，锅、农具、被褥，什么都行。
有个佃农家连锅都被拿走了，一家人坐在空灶台前面，不知道吃什么。
那家的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空荡荡的灶台前面，不哭也不喊，就坐着。
邻居后来发现她死了，是饿死的。
孩子还在她怀里，也死了。
教区里的弥撒反而更勤了。
教堂天天敲钟。钟一响，人们就往教堂走，跪在石头地上听神父讲道。
台下的人跪着听，膝盖硌在冷硬的石地上，肚子咕咕叫。
安德烈神父在讲道台上说，这是天主对世人的考验。
他说义人的苦难会化作天国的荣冠。
他说你们若在这饥荒中坚守信德，来日必得永生的赏报。
他说你们不要看那些饿死的人可怜，他们的灵魂若蒙主恩召，比你们活着的更早享见天主圣容
底下的人点头，画十字，念阿门。
神父分圣体的时候，把一小片薄饼放在每个人舌头上。
那饼薄得透光，放上去就化了，什么都尝不出来。
有人跪在地上张开嘴等，等了很久，神父从旁边走过去了。
那人还张着嘴，像个空碗。
独眼老头死在饥荒后第7个月。
那天早上她醒了，觉得老头的呼噜声没了。
老头平时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突然没了，她还有点不习惯。
她爬过去看，老头缩在墙角，嘴张着，眼睛睁着，那只灰白色的独眼望着屋顶的窟窿。
她不知道怎么办，就在旁边坐了一天。
晚上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吹在老头的脸上，老头的头发一动一动，像是还活着。
第二天她把老头的尸体拖到门口。
她拖不动，拖一会儿歇一会儿，从门口到坡边那点路，拖了一上午。
她把老头的尸体放在坡边上，没有土埋，就放在那儿。
过了几天再去看，尸体还在，脸上少了一块肉，是鸟啄的。
她又是一个人了。
没有吃的，草根挖完了就啃树皮，树皮啃完了就吃土。
土含在嘴里有点咸味，咽下去肚子胀，但至少不空得那么难受。
她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凹进去，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隔着破衣服都能数清楚。
咳嗽越来越厉害，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叶从嗓子眼里扯出来。
吐出来的东西里带血丝，她看一眼，用土盖上。
有一回她实在饿得不行了，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从坡上爬到哨塔边上。
塔底下站着一个哨兵，瘦得跟她差不多，军服空荡荡的，枪比人还高。
她趴在地上仰着头说，求求你，有吃的吗。
哨兵说，滚。
她说，一口就行。
哨兵说，再不走我开枪了。她就又爬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
为什么他不给，都是饿肚子的人，为什么他还要叫她滚。
她想了一路，最后想明白了。
不是他的错，是这个规矩。
规矩说，她是祭品，祭品不配吃东西。
规矩说，他是哨兵，哨兵要守着塔。
规矩说，饿死是命，逃是罪。
她想明白了之后就不想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她已经起不来了。
躺在墙根底下，侧着身子，两条废腿歪歪扭扭地摊在地上。
她看着墙壁那道裂缝，缝外面的天有时候亮，有时候黑。
清醒的时候，她会想一些事情。
她这一生见过的人，没有一张脸是笑的，每一张脸都是灰色的，牙关紧咬的，眼睛盯着地面的。
她神父说你若悔改就得救，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从出生起就错了。
错在腿上，错在，活着。
她已经不饿了，胃缩成一小团硬疙瘩，肚子凹进去能看见骨头的形状通过肚皮凸出来。
她张着嘴吸气，嗓子里那个哨子声越来越轻，轻到快听不见了。
她嘴里一直泛着苦味，但是她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她目光落在磨房里唯一还立着的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个从原来磨坊时代留下来的十字架。
她看着墙上那个破十字架。
木头做的，虫蛀得到处是眼，基督的右手断了，只剩一根锈钉子钉在木茬上。
她看着那个断手的基督，心想，祂也被钉着，她也动不了。
祂也饿，祂在十字架上渴了，有人说拿苦胆调的酒给祂喝，祂尝了一口就不喝了。
她嘴里也是苦的。
祂说“我的天主，我的天主，你为什么舍弃了我”。
她想，原来连天主都会喊出这种话来。
可是祂喊完之后就死了，三天之后复活升天，
所以祂的苦是有尽头的。
她的尽头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风从破窟窿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风是自由的，只有风是自由的。
她想她这辈子就羡慕过一样东西，就这么一样。
她想，风是自由的。
风没有腿，不用走路。风没有肺，不用喘气。
风不用吃东西，不用求人，不用赎罪。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想做风。
她把手从身侧挪到胸口上，五指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她闭上眼睛，不想再睁开了。
那个声音来了。
它仿佛从地底深处涌上来般，穿过泥土、岩石、石磨房破碎的地砖，最后渗进她空掉的躯体。
低沉、悠长，像是整片大地的叹息。
“孩子。”
“你的父，将你献给了我。”
“你的神，掩面不顾你。”
“到我这里来，凡劳苦担重担的，可以到我这里来。”
“我使你得安息，我赐你权柄，凌驾于风，那无尽的风暴为你俯首，都归你管辖。”
“你名为—渴望之王”
她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她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掏空，耗尽了每一口呼吸、每一寸站立的权利。
她现在只是是一个空壳，却又是一个完美的容器
她那只伸在风里的手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那种凉意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很快整条手臂都冷了。
然后冷意渗进胸腔，包裹住她那痛苦了几十年的肺。
从胸口蔓延到腹部，从那两条畸形的膝盖一直灌到脚尖。
她只感觉到风。
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本来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现在变成了极淡的青色，像冬天高空中最稀薄的那一层天光。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畸形的双腿还是扭曲的，但她不需要站起来了。
风把她托起来，她就浮在半空中，头发散开，每一根发丝都在风中闪烁着翠绿的光芒。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细的，骨节凸出来，指甲缝里还有干土。
但是风在手指间绕，乖乖的。
她张开嘴，风从喉咙里涌出来。
风猛地炸开，磨房的四面土墙同时向外倒塌，像四片花瓣同时绽放。
碎土和石块向四面八方飞散，砸出一片闷响。
十字架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基督像脸朝下扣在土里。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
她在尘土中间飘起来，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整个城邦。
城墙，哨塔，教堂的尖顶，领主的红瓦房子。
她全都看见了。
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活动范围几十步，从来没有站在高处看过这些。
现在她看见了
现在整个城邦摊开在她脚下，像一幅褪色的旧布
她从坡上往下飘，哨塔上的兵看见她了，举起枪瞄她。
她没躲，枪响了，子弹穿过她的身体，打在后面的土坡上。
那个兵愣了一瞬，扔了枪就跑。
她抬起右手。
风在她手臂周围凝聚，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旋。
她轻轻向下一挥，气旋脱离手臂，朝着哨塔飞去。
撞上哨塔塔身的那一刻，石砌的塔楼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拧了一把。
石块崩裂，木制哨台碎成碎片。
她到了城墙根底下。
石头墙很高，很厚，墙上刻着字，她不认识。
她把两只手贴上去，往石头缝里吹了一口气。
裂缝从她手掌贴着的地方开始往外爬，
然后她攥拳，对着墙面捶了一下。
城墙塌了，石头化成碎石瀑布倾泻而下。
在地上扬起几十尺高的灰土烟尘。
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太阳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光晕。
她从烟尘中穿过去，城墙的缺口在她身后越扩越大。
百年没倒过的墙，在她拳头底下碎成了渣。
她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是空的。大多数人缩在家里，门窗紧闭。
教堂在她面前。
灰色石砌的建筑，那扇暗红色的窗在太阳底下泛着浑浊的光。
她对着那扇窗户弹了一下手指。p
玻璃碎了，哗啦一声往里炸开，碎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暗红色的玻璃碎片向内炸开，洒在教堂的长椅上、石地上、圣水池里。
教堂里有三个人。
安德烈神父跪在圣坛前，正在念经。
两个辅祭的男孩跪在他身后，已经被碎玻璃吓得瘫坐在地。
安德烈神父回头看见她——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女，畸形的双腿在风中微微晃动，浮在半空中。
安德烈神父站起来，手里还握着十字架，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有说出话。
她歪着头看着他。
她说，神父，你饿过吗。
这是她成为律者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很久没说过话了，声音是哑的，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神父没有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你饿过吗。
神父的脸涨红了，他的衣服下面有一个明显的肚子，那是只有囤粮的人才有的肚子。
然后她弹了一下手指。
风把神父拎起来，拎到半空中。
他在空中挣扎，手乱抓，脚乱蹬，什么都抓不到。
她低头看着他。
“神父，你给过我面包吗。”
她又说：“你给过我一口水吗。”
她等了一会儿。
神父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自己都快死了，还从那份黑面包上掰下来一块给她。
老妇人不是神父，不是圣人，不是义人。
老妇人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跟她关在一起的囚犯。
她松开了风。
神父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地上，发出骨头撞石头的声音。
他没死，但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她没有再看他。她转身出了教堂，
粮仓在教堂后头。铁皮门很厚，锁着大铁锁。
风在她身后把大门猛地吹开。两扇橡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
砸碎了门后堆着的空麻袋。
粮仓里的麦子堆到了天花板，一袋一袋摞着
她站在这堆粮食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至少够全城人吃一冬天。
但全城人正在饿死。
她抬起双手，风从粮仓的每一个角落里卷起来。
绳子断裂，麻袋崩开，金黄色的麦粒倾泻而出，在空中形成一条麦粒的河流。
那条河从粮仓大门涌出去，涌向城里的每一条街道。
金黄色的麦子铺满了石板路。
街上很快跪满了人。
他们趴在地上，用双手把麦粒拢成一堆，往衣兜里装，往帽子里兜。
更多的人跑出来，整条街都是趴在地上捡麦子的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麦粒哗哗淌的声音，和牙齿嚼生麦子的嘎嘣声。
她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这一切。
风从她背后吹向街道，把更多的麦粒送得更远。
她从人群头顶上飘过去。
人们抬头看她，有人吓得趴下，有人画十字，有人喊圣母玛利亚。
她想起了神父说过的话。
他说，你们若在这饥荒中坚守信德，来日必得永生的赏报。
她那时缩在地下室的墙角里，饿得肚子凹进去，听着上面念经的声音，钟声一下一下敲。
她忽然停了下来。
满街的人都抬头看她。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来日。”
她看了看满街趴在地上捡麦子的人。她看了看那些装满麦子的衣兜、帽子、围裙。
“就今天。”
她从他们中间飘过去，飘到城墙缺口那里。
她在城墙缺口的碎石堆上落下来。
缺口的边缘还留着一块没碎干净的石头，上面刻着字。
那上面写的是：在此墙之内，方有救赎。
她想，救赎是什么呢。
她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词，就是救赎。
神父说苦难是救赎。
她娘说献了她是救赎。
她爹把她抱进教堂的时候也是救赎。
现在她知道了。
没有救赎，从来就没有过。
她的眼睛看着前面。前面是山丘，山丘后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风知道，风会带她去。
她走远了之后，身后城邦的方向还传来哭喊声，抢粮的声音，翻找的声音，墙塌的声音。乱糟糟的。
她只是把眼睛闭上了很久，然后再睁开。
前方还是旷野，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点灰白色。
天快亮了。。
他们趴在地上，用双手把麦粒拢成一堆，往衣兜里装，往帽子里兜。
更多的人跑出来，整条街都是趴在地上捡麦子的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麦粒哗哗淌的声音，和牙齿嚼生麦子的嘎嘣声。
她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这一切。
风从她背后吹向街道，把更多的麦粒送得更远。
她从人群头顶上飘过去。
人们抬头看她，有人吓得趴下，有人画十字，有人喊圣母玛利亚。
她想起了神父说过的话。
他说，你们若在这饥荒中坚守信德，来日必得永生的赏报。
她那时缩在地下室的墙角里，饿得肚子凹进去，听着上面念经的声音，钟声一下一下敲。
她忽然停了下来。
满街的人都抬头看她。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来日。”
她看了看满街趴在地上捡麦子的人。她看了看那些装满麦子的衣兜、帽子、围裙。
“就今天。”
她从他们中间飘过去，飘到城墙缺口那里。
她在城墙缺口的碎石堆上落下来。
缺口的边缘还留着一块没碎干净的石头，上面刻着字。
那上面写的是：在此墙之内，方有救赎。
她想，救赎是什么呢。
她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词，就是救赎。
神父说苦难是救赎。
她娘说献了她是救赎。
她爹把她抱进教堂的时候也是救赎。
现在她知道了。
没有救赎，从来就没有过。
她的眼睛看着前面。前面是山丘，山丘后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风知道，风会带她去。
她走远了之后，身后城邦的方向还传来哭喊声，抢粮的声音，翻找的声音，墙塌的声音。乱糟糟的。
她只是把眼睛闭上了很久，然后再睁开。
前方还是旷野，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点灰白色。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