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爱的艺术
如果用一个词来充当我当前人生的叙事主题，我认为是“幸运”。
多年来我的幸运体现在多处，第一个幸运是我的出生。
我叫左然，2001年4月26日自未名市妇幼保健院出生，正式面见围在我身边的一众期盼的眼睛。母亲名叫安华，父亲名叫左临川，姑姑把我的襁褓掖好，老人们试探我的手和脸。
人生甫一开始，我的出生使我成为稀少的幸福家庭中的一员，父母在公共或私人领域的创造保障了我的机遇和人格稳步发展。包括婴儿时期最重要的两年我都在完全健康的环境中成长。
理解父亲的早出晚归是我正式进入五岁的标志，我懂得了照顾自己和身边爱护我的每一位亲友，由我来守护母亲的睡眠、打理自己的衣服、保持良好的清洁。
我已经不能完整回忆是何时断奶、学会说话甚至是第一次流下快乐的眼泪。但我记得是何时感知到同情心在我的意识里搭建。
那天我跑到母亲面前（她刚刚下班，手里还有几份令她疲惫的论文），希望母亲把我抱在怀里，她的确那样做了。
“看！聂叔叔教会我做手工，聂叔叔要了金色，我又做了好多，这朵红色给您，蓝色给父亲，粉色给我。”
母亲拍抚着我的后背，所有忐忑紧张都消失了，她收下了我不完美的花，用食指拇指托着我整个手掌，把我当作一个平等的男士，表达了对礼物的喜爱和对我的感谢，在此之前，红色的花她只接受父亲送的。这让我很受尊重且相当幸福，张开手抱住她。
无限好奇的时期，有一个困扰我的问题引起了母亲的兴趣，领导我同情心的建立——为什么表妹可以和姑姑姓，而我不能和母亲姓？
这显然将母亲逗笑了，“你妹妹不一样。而且小然就没觉得'安然'这个名字像女孩子吗？”
改名被轻易否定，但是我五岁人生第一次接触（）这个概念，我因被当作大人来对话感到自豪，也不由对姑姑和表妹表现了更多敬佩，并时常会请老师带我去姑姑家拜访，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高中。
我无意在白日梦中引导各位回到我的童年，只是希望以此检视我的人生。
我的人生并未有过真正重大挫折，即使后来父母长时间分隔两地。彼时我已经成长得足够坚强，不会为此患得患失，现有一切都是我过往的延续与反动，我总是为当前生活抱有感激之情。
每个人的面貌都脱不了父母的痕迹，而我是本科时期起才彻底令周围人惊讶——母亲的眼睛、父亲的神容在一个20岁的男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拥有我父母的面孔时常令我感到幸福安定，我并不缺乏感性，相反，青春乃至青年时期，我都为文学、影视中难以名状的东西动容。
首次接触喜剧作家是在博士毕业那年。当时我已经完成论文的撰写，送审期间等待答辩。来之不易的喘息机会，身体却只有图书馆与档案馆的记忆，绕着未名湖骑行几公里，最后却坐在长滩区生活图书室。
由于大脑需要其他知识的进入达到休息目的，我翻开了莫里哀剧本全集，却无法集中注意，我的生活从来真实，限于书本之间的生活是现实的一部分，可译者的措辞带着本人的痕迹，好几次将我从文本中拽离，大大削弱了我对这位喜剧大师的期待，虽然我懂得一些法语，也通过了c1考试，但我对古典法语一无所知，国内也并没有这样的资源。或许只有亲临剧场才能够为莫里哀正名。
一切井然有序，然而执业后的两年我才见识真实的生活，世界如同一个集中营，行走在其间很容易，但如果要保留自由就必须让渡一部分出来，并遵从此间的规则，忍受此间的坎坷，受制于他人的意志，顺从时局和历史的潮流。
我开始渴望并肩行进走的感觉，渴望听到呼喊，但比起接触人来延展社会关系，我更愿意从自然或自己开始，因此同疾风与雪原为伴的时刻，我时常感激我的出生，并始终对自然和生命怀有敬畏心
我的第二个幸运体现在事业的落定与人际交往上盲点的发现。
进入忒弥斯之初尽管同事竭力表达崇敬与友好，但专业的涉及总令我的面孔看上去有距离，我到底还是个职场新人，不知道怎样进行上下级之外的轻松对话，我所经过的地方都是一片肃正与静默，可我向来懂得尊重别人，不会为了自己的严肃苛责任何人。
职场初期的微小困境是我主动造成的，但我对此十分坦然，专业理性是对工作负责的基本标准，我自认为的感性发挥着较低的比例，这使得我共情委托人而不动摇判断，理性始终是我最熟悉的伙伴。
我践行着这套被称之为古板无趣的真理，也察觉到了这是我显得不近人情的原因。
我在保证自我不变形的基础下积极尝试改变感性在人际交往中的比例，希望可以做到自然地表达自己。
一切转折起源于一个女孩子，我认识她时她还是我母亲的学生，母亲所授专业课班级里一个辅修法学的女孩子。
那时我对她停在耳闻的阶段，无法预见这就是我未来太太。而我的第三个幸运就体现在伴侣的确认。
我去机场接母亲，她刚刚结束巴黎第二大学访问，交流间她提到院里又多了几位新学生，但还是前段时间那个来自外语学院的女孩子给她最深印象，这个学生实在有着难得的语言天赋与学习能力，此次外出帮了她很多忙。
这不是母亲第一次夸她，我告诉母亲我已经认得她，但她对我没有印象。母亲的惊讶在于我对女孩子的关注，我只是笑笑，为母亲还原这巧妙的联系。
我们互相不知晓对方的姓名面貌，只是在论坛里结交的笔友之间交换了邮箱而已。那时我们时常谈论某位电影艺术家的作品，交流间我得知她独立翻译了《罗兰之歌》，仔细阅读后克制地表达了我的敬佩。她的这部译作不比市面上公认的译者成熟，但文字间有着近乎苛刻的追求，对呈现极致感受的追求，语言逼近思维的追求，这份用心只为这部古老的英雄史诗，让我能够真实呼吸法国中世纪文学的天地。
很长一段时间，我猜测这位译者一定有着相当的阅历与卓绝的感知力，起码是与我相仿的年纪，直到我见到她，真正将人与脸对齐，我还是会为一个十九岁的面容就拥有了二十九岁的穿透性生命力而惊异。
促成命定性相遇的时刻很快来临，二七年夏我跟老师到港大去参加讲座，与吴教授关于认罪认罚进行的探讨至今令我受益匪浅。
那天也意外见到了她，我也许闹了笑话，不过般咸道上，她主动向我看过来了，我尽力想表现得平和自然，结果给她的笑容是僵硬割裂。
她的表情则十分坦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令我想到莫里哀。促成我人格发展的这场相遇和这个人并没有立刻跟我产生交集，我和她的联系断断续续。
不变的是我始终无法忘记她，更不知道她看过来只是因为我的领带和她的发饰同一个品牌。
几年后我们重新建立联系，而那场决定性命运的相遇后来被她定义为偶然。的确是这样。尽管我不理解为什么她总将这段关系中我的主观选择归入偶然。
甫一开始，建立亲密关系之前，她就坦白了未必会走入婚姻。她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在挖掘她过往人生之后，我的同情心生了病，将她的敏感往脆弱的方向处理。就像是对待藤篮里一个顺水漂流而来的女孩子，我对她有着难以言喻的爱，我多想帮她靠岸，给她我能给的一切，满足她所有愿望。
我的幸运在延续，她毕业后进入了忒弥斯，和律所一个名叫程澄的女孩迅速建立了友谊，茶水间是她们放松的地方，也是我出现即噤声的场所之一，为了各位同事自在，我几乎不去茶水间，那天完全出于偶然。
她看见了我，却依然和程澄说要追刘律师，酸麻很快过去，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信号，她对我感兴趣。
我无法定义这份兴趣的成分，从不冒犯，以至于过分小心翼翼，连告白都被她轻易看出来。她是出于什么才在喷泉旁吻我的？是有人窃窃私语，让她的同情心也泛滥了吗？她的确同意了，可她是睁着眼睛的，这跟在后来未名大剧院有很大不同。
看完那场《司卡班的诡计》，我得到了她对我眼睛的认可。“谢谢，很多人说过我像母亲，眼睛一模一样。”
她一遍一遍赞美我的眼睛，到最后甚至错觉她是在表达对我的喜欢。
我没想到她会吻我的眼睛，从眼睛到上唇，我不敢动作，怕惊扰了她，就让我相信这一次是出于对我这个人的喜欢吧。尽管后来她告诉我，的确是因为那天爱上了我。我的理性判断为诡计，但感性主宰了我的心，我搂住她延续了那个吻。
我像电影作品中许多阖家欢结局的主人公，顺利找到了我的伴侣，孩童时期反复练习的动作也奇迹般有了落地。
得到岳母的认可，没有我想象中的困难，事实上十分顺利，我感激岳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交到一个陌生男人手里，但我能够感受到岳母的满意很大程度取决于这个男人的外部条件，因此我也感激着社会地位与家庭环境为我带来的助力。
我一心想着来自岳母的认可，沉浸在这份激动，后知后觉她松开母亲的手，不是漫不经心或者带有宽慰的告别。那是我三十一年来从未在家庭结构中接触到的冷漠。
我担心冒犯她，回到安全的封闭车厢，从身体开始关心。她一眼看穿了我措辞下的小心，相当坦然，告诉过我，她不会告别，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明白，这个词像新文明，她不解其意。我抱住她，无比惭愧那时的未曾体察，我总以为我已经理解了她，自以为是地认为过去两年里我已经剜除了她腐烂的肉。
这是我作为爱人失职。
我因此警醒，更加用心地呵护着她，以至于后来不断修正婚姻中的不安定因素，促成了短暂分离。在那之前我还是会被拖到精微的怪异之处。
她很喜欢站在年幼的位置逗我，我享受着她不交代给他人的亲密。比起性，她更喜欢我主动去拥抱她。她会喜欢在睡前披着被子拥抱我，但拒绝我这样做。
有一次我在卧室里叠被单和浴巾，她看到我展开被单的动作难以呼吸地哭了出来。
她说她想起了童年时期梦到过岳母展开巨大的浴巾追着她，白色的浴巾像鹏鸟的翅膀把她包起来，她的眼中有着复杂的依恋，但绝不是想念自己的母亲了。
因此我更改了行程选择独自拜访，这个动作让我意外进入她对别处的幻想，开始能够理解她与任何关系都是断点式的联结的原因。
事实上，无论梦还是现实都侵犯着她的自由空间。我攥着她的一只手，把她抱在怀里，我怕她的眼泪，又无比庆幸我的家庭和我已经塑造完整的人格能够给她慰藉，能够把她从断裂中带到别处，给她新的生活。我明白我的家庭稀少而纯粹，是她妒忌的重要来源，我希望分给她这样的安宁，我必须不止一次地告诉她，“我分给你吧，我分给你吧。”
圆圆的出生意味着家庭关系延展，给了我们另一重坐标。她陪我去看出院的表妹那天下着雨，圆圆躺在摇篮里。
去之前她已经交代我许多抱孩子的技巧，比如要左手先托住外甥女的小脑袋，同时右手再托住幼弱的后背，大臂小臂成六十度左右…尽管如此我还是每十秒钟要抬头问问她我抱得好不好？
我已经脱去了严肃的外衣，抱着圆圆，幼弱而纯净的生命带着信任感拥抱这个世界，有一瞬间想到我和她的可能的孩子，但很快回到现实。
孩子只有在被期待的情况下出生，否则就没有必要所谓的延续。
我厌恶带有歧义的那个传宗接代始终在官司和生活中散发难闻的气息，女性的天空已经那么低了，被迫负担累赘不算完，想高高飞翔还要怕掉下来，而偶然的生命又何其无辜，被抛到世上从孩提时代就开始忍受坎坷，遵守规则，一生追逐别处的生活，无法安宁。这是对生命的不敬，对他人意志的践踏。
父亲姗姗来迟，但赶上了外甥孙女的笑容，他少见地露出轻微局促，轻声询问他的外甥女，是否可以抱一抱圆圆？每一位亲友都围在圆圆床前，如同当年围在我和表妹的摇篮边。
我越过父亲母亲姑姑妹妹妹夫一众亲友的幸福，所有人都希望能多抱一会儿圆圆，只有她始终站在外围，平静注视着祥和的房间。
她游离在外，笑容遥远而满足，我感到难以言喻的哀伤，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进来，去逗弄孩子，“圆圆，来看舅妈给你带了什么？”
我握着她的手，想要她走进这场温馨，她的确这样做了，把细心挑选的礼物和包好的红包分别给了圆圆和表妹，我从姑姑手里再次接过圆圆，小姑娘大概是喜欢我们的，笑容一点不吝啬。
我总以为我能够给她与过去截然相反的生活，可我忘记，过去不是注销，我的小心爱护走了极端，遏制了她的创造。
从孩提时代起我就模仿着父母的模式，完善人格的发展，这使得我在恋爱之初拥有参照模版，不至于手忙脚乱。但我始终没有放弃对完整的追寻，在此期间我保持着高度充沛的个人自爱，我爱她但不会丢失我自己。
阿里斯托芬关于球形人的传说一定程度影响了我，我首先看到的不是浪漫，两个人找到对方本就是偶然作用，不能被预测或控制，那么如何判断自己是否找错人？
如我所说，我对偶然保有审慎态度，因荷尔蒙或外部环境引导的未必是真正爱情，爱并非仅凭身心短暂投入就能得到，这无法令人重组成一个完整的球型。人只有努力发展自身的全部人格，以此达到创造性的倾向才有谈论爱别人的权利，因此，真正去爱他人之前，一个人应当首先完全成为他自己。
我不会放弃了解这个世界，不会背叛我选择了的一切，也不会停止发展自己。
生命关键词的差异带给了我和她迥异的处事方式，但偶然这个词发挥的作用还是一定程度影响了我。我早明白当时我作为她众多追求者其中之一，有着偶然赋予的幸运，让我占据了名正言顺位置，童年时期建立的安全感保障了我成长为一个自爱坚强的人，这让我不会没完没了胡乱吃醋。
但过去并不是坚不可摧的，我的安全感在多年后出现裂痕，要追根溯源，也许始于一场酒会，只是我并不自知。彼时我们刚刚确立亲密关系，她作为我的搭档游刃有余拓展业务，与一位年轻有为企业家谈笑风生，对方相当绅士，我能够察觉到他对她抱有好感甚至喜欢，她轻飘飘套模板，将对方捧得高兴，“陆先生风度翩翩成就斐然，一定拥有我们未名最多女士的芳心。”随后她坦然接受了共舞的邀请，在宴会中央驾驭圆舞曲。
一场相当平常的人际，因而我并不多在意。可后来何文或刘律师接二连三显现，直到我来到巴黎才意识到偶然事实上是命运的另外一副嘴脸。
偶然不断叠加，长成一个凸出的硬疣，在红酒的引导下，我的不安全感可以言状——她真正做出的选择都只是顺势而行，不有深思熟虑，假设她没有进入法学院，母亲无法提起她，我无法将她与笔友的面目合在一起，我会错过她，而她仍会吸引无数男士前赴后继，他们中一定又不乏风趣者，应该没有一个会像我这样死板无聊。她的过往会交给他人，并爱上别的男人，一切就与我无关了。
感性与理性失衡就是以上情形，可是她选择了要我在身边。我无法拒绝醉人的情谊、她的情愿，我渴望被她需要，因此我应该适当闭上眼睛，反复背诵我的终极目的，以此保证行为不偏离轨迹，绝不再让她伤心。
我的人生甫一开始就确定，我不会背叛塑造了我的三十六年人生，我的生活在何处，一早就确定，不必去寻觅。
可我遇见了一个坐在藤篮里顺水漂来的女孩子，我无可挽回地爱上她，她是在寻觅。我做出了选择并为我的选择负责。
无论如何，我会陪着她去找寻，选择别处生活也好，背叛此处也好，只要她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我要占着这个位置留在她身边，为她解决难题，直到她彻底抛弃这段婚姻，不再需要我同行。
这是我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