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款胡编乱造的《枕梦惊芳》后续,非常胡乱预警

吾念:
见字如面。
你我分别仅半日,相思已万分难捱,故提笔絮聒一二,望莫见哂。
列车正沿江岸疾驰,一侧青山巍峨,一侧水波粼粼。
此刻余霞成绮,晖染江面,我于车厢内枯坐,眼前仍是你朦胧泪眼,令我愧疚难安,恨不能复奔至你面前,化作你腕间珠串之一粒,成为你的所有物,与你日夜紧贴,须臾不离。
此番妄言,实乃衷肠,若能博你展颜一笑,我愿亦足矣。
约十日后,列车将抵达北境,转码头登船,再两日,我便能到故国。
时入春序,多注意冷暖,切记每日勤加餐,勿劳顿,不论所遇何事,尽可同我诉说。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吾念如晤:
别来半月矣,而我心中觉如三秋之长。
每每忆起盛春园那晚廊下烛光,你依偎着我,我依偎着你,喁喁私语,天地间恍似只你我二人,何等畅快,至今思之,犹觉温馨。
北境朔风凛冽,碎琼乱玉积在庭院里足半尺厚,我有心抟雪塑你面容,然雕琢再三,不得你神韵之半,惟任其融于指间。
今晨我于廊下偶见一窝麻雀,吱吱喳喳抱团取暖,可爱亦可怜,索性闲来无事,便造一防风挡雪的巢箱挂于檐下,再于窗台洒些去壳瓜子、小米。待寒霜过尽,春阳破冻,愿这些雀儿得展羽翼,另择善居而栖。
不知你窗前景色若何?梅花开未?檐牙之下可亦有群雀相偎以避寒?盼闻其详,庶几不觉千里之远。
随信奉纸鸟一枚,系亲手所折,愿其能代我跨越重洋飞至你身侧,安憩于你掌中。
临颖神驰,书不尽怀,惟君珍摄。盼复。
吾念亲启:
手书奉悉,反复读之,不能释手,知你近日安好,我心稍慰。
昨夜梦中冰雪初泮,春华灼灼,耳畔璎珞叮当有声,如你笑语,梦醒却仅见残月当窗,怅惘久之。
我已决意违抗父命,誓挣脱樊笼之缚。俟尘埃落定,我当星夜疾归,俯首于你膝上,将平生相思、别后衷肠一字一句尽数亲口道与你知。长夜如磐,虽九死亦不悔。
重逢已在指顾之间,信我,必不相负。
……
“呜——”汽笛声沉沉划开夜雾。
散发着潮湿霉味的被单压在胸口处,我捂着唇咳嗽几声。
自抵达北境,我的身体就因水土不服而起了低烧,脑袋整日如灌了铅般,食不知味,水喝进嘴里也只觉得发苦。
[得赶紧好起来才行。]我从药包里数出几颗退热的药丸,想了想,为了避免睡得太沉错过下船时间,又划回去一颗,剩下的就着凉水服下,然后重新歪回床榻里。
与莫弈分别已经半年了。
彼时早春的玉兰才将将结出花苞,万物生机竞盎然,一切都那样鲜嫩又美好,我强忍着泪水在火车站送别莫弈,他于人潮中去又复返,垂首在我手背烙下一枚湿漉漉的吻,我们都坚信,这不会是故事终局。
叩寂斋很快就接到北境来信,隔三五日便有一封,每当邮差登门,便是我最热切盼望的时刻。
直至半个月前。
尽管那封信署上了“莫弈”之名,可字迹却临摹得拙劣,遣词用句同样敷衍,像是根本不在乎收信之人能否察觉真相——这股迫面而来的傲慢,我立刻就猜到了幕后主使身份。
是莫弈父亲。
收到爱人信件的惊喜与期盼瞬间跌碎,恐惧紧逼着压上心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用最快速度结清了手头上的工作,将叩寂斋委托给程澄打理,然后匆匆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北境的列车。
我曾结识过几名同样来自北境的富商,希望能打听到一些关于莫氏家族的消息,并尽可能地寻求帮助——哪怕我心中其实明白,希望渺茫。
但我要奔向莫弈身边,拼尽全力。
药效发散,令大脑更加昏沉。
船身随潮涌起伏摇晃,客舱内黯淡无光,仿佛被某种灰暗侵蚀。半梦半醒间,似乎有脚步声自甲板的另一端徘徊至门前,可我已无暇分辨。
意识在撕扯中逐渐变得稀薄、轻忽,幽幽地飘了起来。
飘入茫然长夜。
长夜深处有一座小院。
院中芍药凋零,翠竹伶仃,檐牙下挂着一个空荡荡的巢箱,没有丝毫鸟雀之声,窗门紧闭,门内仅一点烛火,将那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院外香烟隐隐,灯火荧荧,似在做某种祭祀仪式,反衬得院内愈加凄冷。
眼前的景色陌生又熟悉,恍惚曾在戏词里听过。
廊下风起,残月无声叹息,我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酸楚,不再思考自己究竟是入戏还是入梦,只要能抓住在风月中相会的这片刻,哪怕片刻也好。
[莫弈……]我呢喃着心上人的名字,屈指轻敲窗下的翠竹。
下一瞬,窗户打开了。
莫弈举着烛台站在窗前,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被魇住,金眸焦急而迫切地向窗外张望、梭巡,可院内空寂,唯有冷风在廊下徜徉,于是那金眸里的光便一点一点、幽幽地湮灭了。
“都道‘相思闲魔障’,有那么一瞬,我竟以为推开窗真的能见到你……”
蔓延而来的烛光只够照亮窗里窗外这一小片地方,我抬起透明的手指,想要轻抚莫弈眼尾的小痣,分别半年,我的爱人竟已消瘦至此。
可烛火的光焰猛然膨胀高涨,将我吞没。
我冷汗涔涔地弹坐起来,船舱内浓烟密布,门外脚步声喧乱,还不时夹杂着哀嚎与哭喊声——轮船起火了!
我踉跄着扑到舱门边,却发现门被反锁,而在这如同炼狱般的轮船上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呼喊,绝境当头,唯有自救。
指甲在掌肉上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状痕迹,疼痛迫使混沌的大脑恢复一丝清明,我快步回到床边抓起枕头底下藏着的防身匕首,一下一下用力地凿门。
“嚓、咔——”
锁舌终于被凿断了。
我撞开门,火舌肆意舔舐着舱壁,金属扭曲变形,黑褐色浓烟翻滚着升向夜空,人群的尖叫与玻璃窗在高温中接连爆裂的炸响交杂在一起。
混乱中,有人绝望地跪地哀嚎,向神明哭求收回神罚,其实哪有什么所谓的“神罚”,我知道,这是自诩为神的“人祸”——叩寂斋原本谈好的合作突然被毁约,出具的文物鉴定书遭到无端质疑,拜访富商时吃尽闭门羹,还有前往北境这一路上时刻感受到的视线,犹如附骨之蛆。
在想明白根源为何的同时,我也越发地愤怒。
比火焰更炽烈的愤怒在我心底不断烧灼:既然那位“神明”将生命视作沙砾随意倾覆,那我就偏要活下去,活着奔到莫弈身边去。
猩红色火光撕开海面,隐隐在望的港口码头上不知出了什么事,似乎同样嘈杂。当火舌燎过衣摆,玻璃在我耳畔再次爆裂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感应倏然掠过心头。
我望向对岸。
浓烟依旧刺痛着眼眶,我抹了抹眼角,从怀中拿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百合花发簪。
这一路上为了避免露财引发不必要的争端,我都将发簪小心翼翼地藏在怀中,此刻水晶与火光在我指尖交相辉映,仿若是把璀璨的星河也握在了手里。
[多么残酷的美丽啊……]
[你在看着我吧?我来找你了,没有辜负我们当初立下的誓言。]
那年一曲惊梦,蝶舞莺啼,花开盛丽,我跌醉入梦中,自此笃信世间春色美好皆是为你,倘若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我亦不怨。
[莫弈,我在长夜尽头等你。]
我将发簪郑重地戴在鬓边,然后抱着一块焦黑残破的门板纵身跳进海里。
十年后——
“火!着火了!”
“快来人救火啊——!”
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从老宅里抢救出来,自从中风后,他的脸也歪了,口角下垂,双腿无力只能依靠轮椅。火光映在那对浑浊的眼瞳深处,老者像是气急攻心,但唇舌僵麻,喉间只能挤出含含糊糊的“嗬嗬”声。
身侧传来老管家幽幽的叹息。
老管家想起来了,十年前也有一个被火光撕裂的夜晚,少爷翻墙逃跑却在码头被抓住,当场就被老爷用拐杖打断了腿骨以“养伤”为名重新关回老宅,一动不动躺了近一年,少爷像是变了一个人,自此事事顺从,再没跟老爷犟过嘴。
为表决心,少爷当着老爷的面烧掉了他从小偷偷研究的戏装和曲谱,也烧掉了所有来自未名城的信笺。
直到逐步接手家族事务,直到逼迫老爷彻底放弃掌家之权。
然后,用一把火将象征着家族百年基业的老宅点燃。
烈火灼烧,浓烟翻滚着升向天穹,老宅大门上悬挂着的金字匾额轰然断裂,砸落满地黑灰。
老管家叹息,心头一片凄凉。
只听得火中隐约传来几声似笑似哭的唱腔: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牡丹亭上三生路……”
大火足足烧了一整夜,直至晨星在黎明的天际闪烁。
转眼间又是三年,玉兰花盈盈攀上枝头,邮差匆匆路过叩寂斋,代理掌柜程澄拆开信,刚读了个开头就猛地捂住嘴,泪流满面。
倏然一阵熏风穿堂过,珠帘叮当作响,坐在柜台后的中年账房蓦然抬起了眼眸。
Fin
注:灵感来源参考牡丹亭《标目》、《魂游》和《幽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