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ΆΝΑ ΓΚΗ»
——Episode 29 今夜月华照人
« 生命的伟大来源于它的有限,而在诗人、曲者、写手的作品中最大的悲剧也因它的有限。
歌颂的神圣曲目;书写的爱恨别离;编撰的宏伟篇章,这些点缀着人类历史的作品无不透出那份生命对有限性作出的抗争。在这条坎坷的泣血路上,‹命运›一词创作而出,曾有无数人为其注释,增添句柄,一遍遍地尝试摆脱它,以此拒绝自身的有限。这条路很长,穷尽一生也望不到头,而死亡在身后紧逼。它从来都不是结束,也从来都无人摆脱。»
——胡言。
下了车,柯罗伊率先起身,从后座上背起耀夜姬后扣上了车门。
"…没有光,看来是没人在了。"
路旁的那座小院一片漆黑,连那头大黄牛的动静都听不到,四周只传来那阵似是从未间断过的虫鸣。哪怕人都走了,这群从过去起就一直陪伴这山头的小生灵也不离开,如这般嘶鸣,循环往复,曾是如此,今亦如此,不知让月曜山的歌传唱了多少年。
隐约还能辨认得清山路的轮廓,柯罗伊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就着微弱的荧光辨认着路况——即使二人都相信没人在家。好在,那条上山路被修得异常平整,以便柯罗伊小心地背着耀夜姬轻轻走过这段直道。等绕过了弯,再没法看到山脚下的院子,柯罗伊才放宽了步子,耀夜姬也才不再忍耐,小心地咳出点声来。
"没事吧耀夜姬?"
"…嗯…没事、没事…"
从刚才起,耀夜姬的状况就不太好,时常忍不住地咳嗽,而其他时候就一直保持沉默。柯罗伊没停下脚步,她知道她们耽误不起了。她背着耀夜姬慢慢、稳步地向着山顶前进。渐渐得,枝叶愈发浓密,阴霭里透不出一点光亮,就连虫鸣声都快要听不到了。似乎一切都开始聚集在她的脚步声中,喀哒、喀哒、一声声直往人心里叩。这股低沉的氛围压得她不太喘得上气,好像心里积郁的东西再无法压抑,从身体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视野角落里冒出来个灰暗的东西,是一方青石椅。柯罗伊摇摇头,又将耀夜姬大腿的位置往上提了提,犹豫了片刻后,说到: "耀——耀夜姬,请当作是打发时间的笑料,多听我说说两句吧? "
环在肩上的手明显用了力,没多久,耳边就传来她细微的应允声。柯罗伊暗自向不知道是谁的什么神作出了感谢,感谢她的慈悲——尽管她不信神,但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信神了。
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柯罗伊说道。
"我是个懦弱的人。"
"我曾今很懦弱,现在也依旧那样的懦弱。"
"我可能……可能从来不是耀夜姬期待的样子,耀夜姬期待的那个她,可能从来都不是我——我总是这样让人失望吧。"
话音未落,手机荧幕熄灭了。那可怜的小玩意,没有人关心它,又叫柯罗伊一番折腾,就这样硬生生耗空了最后一丝电量。周围的一切都再次归于黑夜,柯罗伊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背后四散的萤火汇聚到一起,继续为她指明山路。明明背着耀夜姬,柯罗伊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一直扛着的东西被放下了,脚步愈发得轻盈,一步步地迈向那闪着光明、期望的黑暗的石阶。
"你还记得吗?我说的那个人——'柯罗伊',我的母亲。嗯,那个人啊,是真正的天才,受人认可的才女,耀夜姬。"
沉默半响,柯罗伊还是没能忍住地笑出了声。
"很好笑吧,嗯?克洛伊-柯罗伊(Cholé-Chloé),也就是调换了两个字符,换个念法,难道真的以为这样就能彻底地变成另一个人?!不、不,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从一开始就是柯罗伊-柯罗伊(Chloé-Chloé),什么都没在改变……好吧,我承认了,我就是柯罗伊-柯罗伊,我就是她的女儿,我就要变成下一位柯罗伊了!"
手上不禁多用力三分,柯罗伊颤抖着手,但又生怕弄疼耀夜姬一般地把手臂僵在那,于是琴盒轻轻地磕在了她的大腿上,里面传出来些许嗡鸣。
"……没错…是的,是的。我爱她,我爱着她啊。我的柯罗伊,我的母亲,我怎么可能会不爱她呢!我比任何人都要爱她,比那些嘴上说着的人要爱她!——难道爱一个人是有错的吗?为何总是我爱的人如此痛苦?"
胸口饱含着热气,她肆意地、大声地诉说,口中沉稳的低音仿佛能融化钢铁,难以想象出这样的一道声音是出自那位娇小的柯罗伊的身体。
而在这时,背后那同样温暖的她的重量又重新将这股破体的熔岩般的冲动压了回去。感受到环在肩上那虚弱手臂,柯罗伊叹道:"啊——耀夜姬,我竟这样无力,现在净是做这些残忍的事情——竟然是唯一允许我做得到的事!"
背上的耀夜姬不再说些什么了。柯罗伊不知道她到底是说不出什么,还是说不了什么。但她也不怎么有余力去顾上这些,只能加紧脚步,不让自己停下来。这时过去柯罗伊唯一去做的事,也是如今她能为耀夜姬唯一能做的事。树影开始变得稀松,远处竹林的尽头闪烁着微弱的星光。就快到了,这次不会弄糟了——柯罗伊这样想。
一片巨大的黑色阴霾横跨在柯罗伊面前,将她死死压在原地。
柯罗伊抬起头来,她看不到边际,看不见深度,看不出宽高,但它看起来是那样的近,已经来到了柯罗伊面前,触手可及。
动起来啊,赶快动起来,趁着身体还算听指挥的时候——柯罗伊一步都没能踏出,颤抖着身体停在原地。她不太能分得清是太过疲累而看不清东西,还是眼前出现的幻觉。她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个人,那个人的影子。瘦弱,孤独,一言不发,但挺直身子傲立于此,散发着无可比拟的存在感,像是一座灯塔。
柯罗伊沮丧地发现,她真的很像柯罗伊。她不像柯罗伊那般博识,也没有柯罗伊那样的信念,面对同样的这份恐惧,柯罗伊踏入其中,站在断崖边上向深处凝望,而她只是在阴霾边上瑟瑟发抖。她终究不是柯罗伊,她还年轻,还没有那么多的见闻,也没有那么多的经验。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是的,孩子。孩子不应该面对这份阴霾,孩子需要见识的应该是朝气和彩云,不是这些沉闷的东西。
柯罗伊好像从黑暗中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不,不是一道,是两道,两道身影,一开始她们重叠到一块去,现在分开了,柯罗伊才看清她们。一道身影散发着光芒,微弱,暗淡,摇摇欲坠,好像天边的晨曦,驱散柯罗伊天明前的第一缕寒。那是多么充满希望的光!
另一道,她身披黑暗,像是要把一切都裹紧隐藏在雾霭中,就快要融为一体了。但她的眼睛,那双仓蓝色的眼睛在光芒下像是吐露着火焰,纵使黑雾压弯她的脊梁,那双眼眸也如璀璨的宝石般熠熠生辉。她们分别已久,却好像从未分离,她们眼中都深深地映着彼此。
看到这里,柯罗伊确信,自己眼前的这一切全部都是自己的幻觉。
小心地将耀夜姬安置在青石旁,让她有一个可以轻松惬意的姿势坐着。——这是她们走的时候交代的。
她打开琴盒,取出早已调好音的,暗红色的'樱桃',抽出了那根暗红色的尖锐琴弓。就算琴弦略有放松,她也能调整过来吧。毕竟,她就是柯罗伊——她就是柯罗伊。
身后,大榕树舒张着枝桠,巨大身影掩去了大片星空。今夜也是无月的,这里没有月光,没有星河,没有灯火,一片黑暗。
四周只容得下二人的喘息声。
她搭弓上弦,感受着D弦上那股羊肠独特的张力,将胸口最后的暖意吐了出来。
风停了,星熄了,是演出要开始的时候
第一幕:一只黑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