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回归
青春期许多人接触波伏娃，最先关注一定是开放式关系，你也不例外，公共课上了解到这位存在主义作家，对看似平等的亲密关系，发表过全新构想——哪怕不在一处生活，但都有对彼此保持忠诚的意识，只有这样才称得上浪漫而真挚的爱情。
历史的眼睛注视着版图上法兰西土地，俯瞰香槟色城市文明，年轻的爱情模型被挪移、落地实际，遥远地理距离和时间差异，并不仅作为夫妻感情的缓冲，将不可言说罅隙放置冷却。
醒来时，左然侧躺着，有些昏昏欲睡，手机陷在被子里，展露出不完整的他的半身——睡衣扣子挤松两粒，敞开一截牙色锁骨和小片胸口。
穿透屏幕，卧室壁灯代你摸了他个遍，丈量上一次嵌合在这具身体的跨度。
心热之外有着不胜其多的惭悔。渴望，可以怪罪激素跃动的特殊时期，酸胀从何而来？这种矛盾认得路，很快就闻着味找回来。
你轻轻喊他名字，给人弄清醒了又不讲话，在镜头扶正后，心满意足地研究他的脸，光阴不曾苛待左然，这张脸从没有什么改变，七年如一日的温柔澹缓。
不得不承认，一开始会注意到左然，就是因为这张脸。本科时期，你到香港与闺蜜聚会，恰逢学院举办讲座，聂秋受邀来到港大，与各位探讨认罪认罚制度，你落座后，偶然侧过脸，在开场声中，发现几个位置外聚精会神的左然，一张谦和英俊的脸，远比优秀毕业生墙上定格的表情要迷人。
那时会想到，自己和这个如雷贯耳的人物，在几年后的台风天重逢甚至相爱吗？会想到，被他托举着，成为业内前辈吗？会想到，多年后住在梦寐以求的香街附近吗？会想到，看的太阳月亮不是同一轮这一天吗？
又会想到此刻热切表情一览无余吗？
进入十二月，法莲栀子被转移室内，左然在你的目光中尝到这股甜腻，他总是乐意你关注他的，故意问，“我脸上有什么？笑成这样。”
“你好看，不给看吗？那我不笑了，笑太多会有皱纹。”
没有特别意思，左然却跟着碰了碰眼尾，想到忘记一项日常。他开了灯下床，镜头转移到你的妆台，他拿起眼霜点揉，手法娴熟，你分明记得，走前还有大半罐。然而这位惯犯擦到一半，才在打趣的神情中记起，从没有征得过同意，翻出礼盒给你，并不隆重地补偿，“我给你买了几套新的，这个就给我用吧？好不好？”
水莹莹的含笑眼睛，眉宇之间可爱的心虚。
低温天气，二位爱情反而焕发生机。公寓外积雪融化成嘴里兑了蜂蜜的温水，同时又有甜味交叉在午后的空气里，可那盆法莲在左然身后，想必不是它散发到一万公里外土地，威力大到引起依恋心情，让人耽溺在蜜色的缤纷感受。
温馨情绪剧暂播到这里，需要提醒，无论什么时候，生存永远头等大事，再欣慰，各位也无藉口罢工，身体不适也要赶到上塞纳省摩天大厦，调整工作状态。
谁让身在巴黎。
本所承接一桩产权纠纷案，听左然提起，鸿泰食品委托忒弥斯代理。敏感时期，你被安排其他翻译工作，强度不亚于c2备考阶段，甚至到了单词攻击大脑的地步，驱逐与入侵来回交替，语言强暴那样的遭遇。
对于同组大胡子外聘顾问的翻译吃力问题，雷康选择另引入一位同样来自东方的律师协助处理。
巴黎少有晴好天气，冬季里向内倾斜的人们更显出来，穿梭在古典与现代的脊柱，两点一线，那些同样匆忙疲惫，沉默寡言的面容，在深邃与扁平之间来回交替，从未想过这种干冷的距离，也带来不可思议寂寞。
离乡去里已经两月有余，用法语生活、工作，几乎没有身份认同，哪怕和左然之间已经有所松动，但终究只是虚拟层面，他不在你身边。
所以对这位同胞到来，你怀着欣慰，甚至抱有感激之情。然而会面不在事务所，却是在塞纳河左岸，白月光式熟悉面孔，东方审美校园男神，自北向南，突然光临。
眼光几乎立即投进河水，对何文的到来，几不可闻嗳了声，收敛失望之余，不忘吐槽雷康也草台班底，都不背调这位年轻人上一段实习经历。
何文来到雷康，展现出远高于在忒弥斯时能力，法语水平不低于你，这桩案件单是听左然讲，你就可以预见翻译难度，何文不仅完成出色，甚至就中国法部分给出专业建议。社交手段也熟练无比，他迅速融入新环境，你都错觉之前在未名，律所里那些鸡飞狗跳，他是否故意？
出人意料的是，任务告一段落，他并没有邀请各位同事聚餐庆祝，而是以后辈身份请你赏脸一顿晚餐。
工作已经非常伤脑筋，左然好容易答应打听巴德尔八卦，等下了班就讲给你听，可何文表示所谈事务与前上司相关，只得坐他的车，落座包场餐厅。
玛黑区一间三星米其林，服务与味道差强人意，然而何文选择邀请你到这里，只是因为贵。
精致餐点面前，你礼貌回应，不管什么都“嗯嗯、是的、太好了”，全然不注意话题内容，直到起初的暧昧字眼逐渐滑向不可控边缘。
“姐姐，你和左律师这样的人在一起这么久，不腻吗？”
何文或许喝多，眼神闪烁，仅这一句话，就把他拉回几个月前实习生尸体，依旧胆量非凡，对前上司毫无忌惮冒犯。
“哦？你认为左然是什么样的人？”一顿饭都心不在焉，左然的名字好像开关，你从青豆浓汤里解放眼睛，继续捏着银匙翻搅，皱着眉，不答反问。
这家餐厅拥有近五十年历史，屹立在孚日广场，隔绝十二月末习习寒风，斜飞雪片，四周朱粉壁画注视不寻常晚餐，但感官暴露在华丽的装潢下，才开始进入今晚话题。
“古板，严肃，不近人情，道德过高。”何文这样评价，不知道是否看错，他的面貌一点点扭曲。
他探过身子做请的动作，银质餐盘里的肉闪着奇异的紫红，邀请你品尝。
“姐姐的生活有激情吗？否则在忒弥斯的时候，也不会为了我和左律师起冲突，更不会走了也挂心我的去处。”
事实上，你更多是对刚毕业，磕磕绊绊自己的心理代偿，更是从左然那里学到的，对行业新人的宽容。谁有能力又幼弱无根基，你都会帮，却没想过何文可以会错意到这个程度。
你点了点餐桌上格格不入瑰夏，似乎明白了这餐饭的目的，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没有情绪。
“那些和你没有关系，跑到巴黎，坐在这，总不是为了问我这个吧？“
何文也跟着笑起来，主动讲起在忒弥斯的事，又提到鸿泰纠纷案，杜瓦尔最近在二级市场收购鸿泰在港的股份，利用股东协议，要求冻结鸿泰相关资产，猜猜背后谁在推波助澜？
曾经小小实习生摇身一变，成为巴黎有名事务所顾问，不仅拥有执业资格 、居留证明，现在看来似乎还与杜瓦尔先生之间存在特殊关系，哪怕主动暴露也有恃无恐。
他越说越兴奋，开始大谈心意，言辞里却有不胜其多的忮忌，“我爱你啊姐姐，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我装柔弱那么辛苦，每天在你面前扮蠢货，姐姐，你不能真的把我当蠢货。他不年轻了，很快也会因为败诉名声受挫，他有的我都可以给你！我已经什么都有了！”
推着他走到这一步的动能，从对学姐的仰慕，扭曲成占有，衍生出对左然的忌恨。没有任何东西能像忮忌那样消耗一个人的全部精力了，忮忌，是可以创造出怪物的。
“我和左然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左然宽和不代表我好说话，再敢冒犯他，我不介意在这么体面的场合泼到你脸上。”你忍无可忍，就要起身离开。
生命重量寄托在别人身上，被独占与忮忌包裹，为欲望赋魅，孤注一掷的空心人，哪有什么伟大的爱情，只是为媚俗奴役。
何文像是疯了，又像是显出面目，抓住你的胳膊，按在自己脸上，眼睛里是不可理喻的疯狂，表示你不离婚没关系，他可以做情人！这里容得下开放关系。
什么开放关系？这是出轨！
这样的结论火一样烫了你，不可否认异国生活相当困难，比如雷康已经超过四天没有支付本月薪金，何文地位微妙，可你还是给了他一巴掌，力气大到几乎把自己甩出去。
孤独是一回事，可要以身体、精神背叛左然来抵偿，你就控制不住反抗，哪怕积蓄见底，也即刻从钱包抽出几张五十欧压在杯子底下后离开。这顿饭，如果有任何默许的性质，那就完了，你和左然就完了。
餐厅里那些对话全碎在空气里，在坐上车后，还跟着你，何文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却同连日来膨胀的法语一起入侵大脑，又经历一场强暴。
男人什么时候可以明白，一个女人想要什么东西都是自己争取，并不因为男人松手才能够得到，不顾你的处境，设置不道德关系，自以为是，何文打心底，就没有看得起女人。
司机将你丢在香榭丽舍大道，只得步行回去，站在公寓阶梯口，长长的走廊一直延伸到黑魆魆尽头的那面半圆拱顶窄窗，你被吸进去，喘不上气。
任何时候左然都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七年来都是这样，而这大半个月，哪怕分隔两地，只能通过网络实现精神交接，他都呵护着你。
以至于现在，那股酸胀已经不需要登记，随意出入你的鼻腔胸廓，有流泪的冲动。刚才在餐厅撞到桌子，一股热意在流淌，坠痛加深，又有晕车的症状。
打开电脑编辑邮件请假，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另外什么，孔雀蓝天空被罩在玻璃外。
你想，如果现在左然在这就好了。
左然，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可这样遥远的呼唤是难以被接收的，他人在香港，为调查鸿泰案件新疑问，前天凌晨落地，马不停蹄梳理文件，都没来得及兑现和你分享八卦的诺言。
杜瓦尔公司总部在国外，团队专程飞来，众人汇于中环金融街，八号门牌十八层会议间，左然代表鸿泰集团出面调解，就已掌握证据，步步紧逼，从停止侵权、赔偿损失说起。
然而对方出示证书，明确表示早就在海外注册，且本司持有鸿泰股份，总不至于做出左手打右手事情，扣下鸿泰货物合规合理，都是欧盟商标法与食品法允许。
哪里请来的顾问，组成法务与公关部门？从措辞到角度实在令人发笑。
左然保持良好素养，要求出示股东协议，确认内容后，他指出漏洞，语调平缓，不失威严，“这份股东协议签署日期是五年前，且双语文本中，关于'优先购买权'与'争议解决'的条款存在细微差异。”
临时助理看懂眼色，将空文件袋递到左然手心，查到蛛丝马迹，但无证据，此次调解达到目的即可，“贵司近期在二级市场蓄意收购我方在港股份，究竟什么目的？如果贵司一意孤行，那么我们就按照协议约定执行，二月中旬巴黎司法法庭见。”
谈判桌上雷厉风行左律回到休息室，留给对方半天时间冷静考虑，杜瓦尔外派女公关紧随其后，她走进来，主动介绍自己。左然不动声色拉开休息室玻璃门，秉持着尊重女士态度，再次表示刚才已经互相了解名字，各自立场已经十分明确。
她还要再说什么，左然西装侧袋轻微震动，他做失陪动作，带上公文包，边往外走，边接通电话。女公关任务在身，认命去追左然，踩着恨天高当然崴脚，这里不是偶像剧，没有搂腰转圈圈长镜。
左然停在门口，胳膊一推，将门把手递过去，她及时抓住没有摔倒，不死心抬头，要为谈判争取，就见左然一张侧脸上礼貌与温情转瞬接替，他手指抵在唇边，制止女公关动作声音，贴着手机温柔解释：
“我在，没有的，是公关团队一位女士，我正准备去吃午饭，你要陪我吗？”
彼时你已经同腹痛打好商量，躺在公寓床上，决定明天就去看医生，得知左然刚从谈判桌下来，一定西装革履，出于窘迫或者不明情绪，蒙在被子里，声音嗡嗡地拒绝视频邀请。
看见他就要掉眼泪的，也太没出息。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你也不问我巴黎现在几点，我不方便怎么办？”
“凌晨四点。”他回到酒店，解放另一只手上公文包，对着世界时钟上显示的时间差异，左然叹了口气，你熬夜的坏习惯一离开未名就死而复生，这怎么行？要长点记性。“我的手机里有两个地区时钟，香港现在十一点钟，我准备洗个澡再下去吃午饭。”
见你没有要挂的意思，还同意了视频，说刷到社交平台好身材男士，要检查他有没有因为工作疏忽锻炼，左然轻轻笑了一下，直接拿着手机和衣服去浴室，自顾自架好手机，坦然地解扣子，一点不回避。
“你真的脱啊！”下意识扣住手机，后知后觉这样动作实在多余，老天，他怎么这样！
左然一直这样。
“我是你的，哪里都可以看。这才几个月，就生疏到这个程度了。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不要刷别人的视频，看我好吗？”
太直白的感情洪水，可又没什么不对，只是分开太久，忘了左然一直是这样，你又回到被子里，坦白刚才只是听见他声音想哭，觉得没出息，才随意扯话题。
可左然却想把你从中剥出来，没关系，好可爱好抵惜。
香港气温高于未名，太阳悬于头顶，静静注视港岛轮回无数次的日子，左然外面只穿一件亚历山大王灰色外套，午餐后他在太古广场闲逛，直到哄得你安睡过去，才吻了吻胸口穿起来女戒，回到港丽酒店休整。
一整个下午时间浓缩成二十分钟，巴黎最难捱长夜，被轻易安放。
你忘记还是不觉得？当时在香港初遇，他也很没出息。
左然早在母亲口中认识你，以至于讲座上瞥见一眼，就要侧过脸掩盖不寻常心跳频率，聂秋后来也问左然，怎么一个劲同身边男同学交谈，一点没有以前认真。
聂教授了解原委后原谅左然，他只是商量中场休息时，换座位的事情，想离心动女孩子稍稍近一点而已。
可这位博士生运气一如既往差劲，一下扫到语言盲区，旁边男同学家庭是十几代本埠人，法语英语俄语德语精通又如何，统统失去用武之地。他白话讲得不好，沟通好半天，动静大到引起你注意。可等你看过来，左然已经偏过头去，一脸严肃盯着台上的聂秋，好在无人注意，他手中百利金钢笔一直戳在同样位置，墨水洇透纸背。
那个时候偷看，他自觉冒犯了你，只有将笔记和钢笔珍藏，回归生活的剧场，左然照旧在尖锐的成果与追捧中穿行，一刻不停地稳健生长，承担时间的重量，直到台风天重逢，关于你的不知道第几次偶然再降临，他原形毕露，那团墨水成了车库里X7，后来是别出心裁发型，酒香占有欲，初吻后收紧手臂......
与诸位交心，有碗话碗，有碟话碟，情节演变到这里，所有感情呼之欲出，行动派男主角不可能毫无动作。
左然有秘密瞒住你，等这边委托安排妥帖，他要在去到你身边，陪你度过新年，无论是否开庭，他都会去巴黎。
自九月你离开未名，离开左然，到今天快三个月。各自的生活天翻地覆又如往常，他原是隔着层层叠叠呼吸，在责任与爱的驱动之下，放置自己的感受，遏止了你生长，长成爱情无法打动、事业无法成就形状。
彼此在时间差异与地理距离之中冷静，他从你身上学到，真正平等是摆正自己的感受，而非自我感动的牺牲与退让，打碎牙齿不出声，他从没有停止过想要见你心情，他需要去到你身边，你才能看清楚，他究竟有多爱你，又怎么样想念你，你要看到。
一切到此为止了，香港或巴黎并非华美空心城市，二位都在故地重游中触摸到婚姻，乃至相恋最初的质地，冥冥之中螺旋地回归到城市心脏。
命运赐予偶然的相遇，偶然的重逢，偶然的相爱，一切的开始，就像顺着藤篮而来的特蕾莎那样，左然将你打捞起来，何其偶然的情节里，他却无比肯定，这是非如此不可的爱情，厮守一生的爱情。
可人不能和比喻讲什么浪漫、什么回归，命运是会开玩笑的。
自纽芬兰地区而来，温带气旋，热情但残忍面孔，抵达西部，掀起欧洲风暴，卷走爱尔兰或英格兰许多性命。
几月前才经历不可比拟风雨，完全不同的极端天气，是否同温比亚一般承载使命，考验物质与情感稳定，大发慈悲，也为回归尽一份力？
那都是三个礼拜以后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