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装在套子里的人
室外狂风大作，天空仿若倒悬海面，同事匆匆结束外勤，撞见你到大厅，攥着手机，疾步逆行。猜测兴许天气原因，你急着回去，只是脖子扭断也不见左律，举案齐眉夫妻，早退不一起？几位不免好奇，却无一人上前攀谈。开什么玩笑？左律太太、民法女神执意下班，闸机口考勤主任见到也不敢阻拦，只望着你背影，暗地里揣测，这位工作七年，头一次无告假早退，一定出了大事情。
神识钝化后，什么都做不到，亦没有别的去处，装在套子里的人，连翘班，也只是回家，或许更因为，只记得回家的路。
你凭着肌肉记忆，出了CBD，折身进入十几米外地铁口，工装被风灌得猎猎作响，也不止步，唯恐莫名其妙的焦灼追及。
回到家，不记得是怎么卸妆怎么洗澡，拖着疲软心脑移步沙发，无所事事。
中空玻璃阻隔屋外轰鸣雷雨。
黄金档正在上演追夫火葬场，女主角推开远逊色丈夫的第三者，懊悔到哭天抢地，连夜坐火车来到南方，不顾一切抱住岌岌可危婚姻，丈夫再无心关注她一举一动，疲不可耐，柔和提出离婚。
岁月侵腐砖石，也穿透感情，曾经的山盟海誓只要被合起来，送到登记机关手中，便可以销毁，另附赠前夫妻各一册崭新绿皮。
电视台以这部千禧年背景下S级制作豪赌，画面卡在民政局出来后，男主角未展露视角，立即穿插甜蜜痕迹，留下无限遐想和反转余地，吊足观众胃口。
对照狗血电视剧，无奖竞猜，各位以为，眼前一双夫妻，到手是红是绿？
播完最新一集，无缝衔接女主角洗发水代言，广告声音很大，脑袋沉重，顶了颗雪球一样，冷冰冰地疼。终于想起还包着干发帽，趿着拖鞋找来吹风机，通上电后，一双冷热不明的手裹着潮润，接过持柄，熟练烘起你的头发。根本不用想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等等问题，你自然而然松开手，没有躲避，没有说话。
多年来，你们为彼此吹过无数次头发，手指穿过发丝，按摩头皮，暖洋洋的风有时候在发梢，有时候在脸，在胸口，嬉笑闹斗隔离在窗户内，影影绰绰，雾气升腾，再看不清。
风力下调，这一泓静水，开始反思自己错处。所受委屈绝口不提，哪怕妻子摘下婚戒，泼来椎心之语，照单全收，无怨无恨。
“亲爱的，下午在办公室，是我的错。不应该当着实习生的面再揪着不放，是我不好，没有藏住妒忌…”
头脑在热涡里翻转，视线模糊，左然的声音也雾霭朦胧，听不真切。吃醋嫉妒这样的情绪往前挪个三四年，无疑为新婚夫妻爱情，增亮添火，可是放在此时此刻，只剩无处可逃的疲惫与困乏。
有什么意思呢？
“你还可以嫉妒，左然。我换位思考后发现，我好难波澜。”
闻言，左然的色彩流转成灰青，他呼了口气，继续给你吹头发，一言不发。
早退下班，你没有等他哪怕一分一秒，乘地铁回家，恰好没赶上外面狂风骤雨。
你前脚刚入站，考勤主任迎来第二位早退高层，左然脚步不停，风中留下两句，“不用包庇，她的也从我工资里扣。我刚才已经通知提前下班，回去群里报平安。”
滂沱中，风速骤升，势不可挡。你离开时表情不可预测，惟恐你抵触共同环境，左然撑着伞，手里还拿着一把，在湿热的季夏里找你。
他在车流中穿梭，恍然记起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天气，反锁了车钥匙，不得不拼车上班，司机载上他，绕到嘉南区，去接另一位乘客。感谢命运，让读博时期暗恋的女孩降临，彼此在校园从未真正交流过，再相遇，你落座出租后排，和他只隔了不到一米，与你共同穿越在大雨倾覆的城市，那时左然心情，跳跃雨珠一样欢欣雀跃。
当天下班，左然走进经常光顾的4S店，当即选中一辆蓝色SUV，试驾签字，一气呵成。sales心中呼喊，不愧VIC，果决爽利，毕恭毕敬将卡还到财神爷手里。
左然不是冲动消费的人，只是早上在出租车里，你热情问候，客套了一句：“左律师的眼睛真好看，比海报上还要温柔。”为了这一句，打破万年不变的秩序，为特殊赞许买单。从此，恋爱婚后几乎都是这辆SUV任劳任怨，风雨无阻，与你同时上下班。
重逢那天是他就业以来唯一一次迟到，而今天是唯一一次早退。
直到三十分钟前信号恢复，你我之间系统显示定位，他高高悬挂的心肺才归位，随即匆匆回赶，开门见你身影，万分感激台风高抬贵手，绕过你，放过他。制住心情，左然在玄关处换下外套，揉搓手掌至发热，才走近你。这些微弱种种，他的冲动，你全然不知道。
那么二位算扯平。因为左然同样不知道，你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乘交通工具通勤了，站台的广播、拥挤的人群、出站口的小吃，让你无比自在，没有遇到左然的日子里，这些风景也扶持你走到业界盛名的忒弥斯了。
可是你再次跟随溯游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沙丁鱼们出站，形容却庄严而肃穆，踏入长滩区，回到家，又回到安全的，思维与身体第一选择的无氧之水里。
“离心”夫妻双双回忆，一个拼命追溯爱的源头，一个却在爱的系统中麻木窒息，巨大的错位，何等戏剧。
谁最灰败，谁更残忍，无可评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