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的警报还在不甘地低频嗡鸣,猩红的光晕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鸢的脊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舱壁,那点寒意刺透薄薄的防护服,却远不及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带来的战栗。
凯文。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烙进她的思维,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令人晕眩的刺痛。传奇的战士,人类的锋刃,所有训练教材里闪耀的楷模……和简报里那句冰冷的“阵亡·尸骨无存”。
谎言。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与玻璃后那双非人的冰蓝色眼眸对视。那里面翻滚的痛苦和疯狂几乎要撕裂她的理智。她跌撞着回到控制台前,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准确点击屏幕。
能量曲线仍在高位震荡,但攀升的势头已经被遏制,正极其缓慢地回落。维持液的浑浊度在下降,那些狂暴的气泡逐渐平息。自愈能力……强到这种地步?在如此程度的能量暴走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开始履行她的职责——记录。指尖冰凉,敲击虚拟键盘时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记录:A-07单元,标准时间X时X分,发生未知原因能量失控,峰值突破阈值7.4。伴随维持液剧烈相变及生理指标大幅波动。约两分十七秒后,能量开始自发回落,生理指标趋于稳定。过程中观测到实验体出现短暂意识活动及……疑似语言行为。”
她停顿了一下,感觉那个破碎的音节——“H…ua…”——仍在耳蜗深处回荡,带着一种古怪的、令人心悸的颤音。
它是什么意思?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种无意义的嘶吼?
她不知道。日志里没有任何相关记载,梅比乌斯博士的数据库对她这样的低级研究员而言,是不可逾越的壁垒。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鸢如坐针毡。每一次仪器的轻微嘀嗒,每一次液体的循环声响,都让她神经紧绷。她不敢再长时间凝视那个容器,但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他似乎又恢复了“它”的状态,悬浮在那里,无声无息,只有仪器上稳定的( albeit高得吓人的)读数证明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暴走并非她的幻觉。白色的发丝重新垂落,遮住了那双眼睛。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将他与非人实验体隔开的薄膜,被他自己,也被她,共同撕开了一道缝隙。
交接时间一到,她几乎是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监控舱。通道里的光线依旧苍白冷漠,但她却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松懈。直到回到相对熟悉的上级分析区,将加密记录板递交给当值主管,听到对方惯例的、毫无波澜的“收到,辛苦了”,她才恍惚觉得脚踩到了些许实地。
然而,这种松懈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内部通讯器响起,一个冰冷的电子音:“研究员鸢,请立即至第七深层实验室主控室。重复,研究员鸢,立即至第七深层实验室主控室。”
心脏猛地一沉。主控室……那是梅比乌斯博士的直接领域。
她压下喉咙口的干涩,转身,再次走向那条通往“蛇窟”深处的路。
主控室比她的监控舱庞大数十倍,无数光屏悬浮在半空,流动的数据瀑布般倾泻而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浓重的、属于金属和某种特殊冷却液的味道。而房间的中心,那个坐在悬浮椅上,背对着她的身影,裹在略显宽大的白色研究员制服里,绿色的长发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慵懒地垂落。
梅比乌斯博士。甚至没有回头。
“今天的记录,‘疑似语言行为’。”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慢条斯理的腔调,像是蛇类在沙地上游走,“描述一下你‘疑似’听到了什么,新人。”
鸢感到后背泛起寒意。她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报告博士,在能量峰值期间,传感放大器捕获到一个破碎音节,无法准确解析。音似……‘Hua’。”
“‘Hua’……”梅比乌斯轻轻重复了一遍,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她操控悬浮椅缓缓转了过来。
那张脸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但那双蛇一样的竖瞳里盛着的,却是某种深不见底、超越了时间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鸢身上,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在观察培养皿里一个新奇的菌落。
“有趣的‘疑似’。”梅比乌斯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绝算不上一个笑容,“你知道吗?A-07的声带结构在三年前的初次融合后就已经大面积坏死。理论上,它无法发出任何人类可辨识的语音。后期的崩坏能侵蚀更是彻底重塑了它的发声器官。”
鸢的指尖瞬间冰凉。
“所以,”梅比斯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却带着冰冷的重量,“你听到的,要么是能量干扰传感器产生的杂波,被你的大脑错误解读……要么……”
她微微前倾身体,竖瞳收缩。
“……就是某种基于强烈精神残响形成的、直接投射在你意识里的‘幻听’。通常发生在精神屏障不够稳固的低阶个体,暴露在高浓度崩坏能信息素环境下的时候。”
空气凝固了。鸢感觉自己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也无法辩解。否认?坚持?哪一种更愚蠢?
梅比乌斯注视了她几秒,那种穿透性的压力几乎让她窒息。然后,博士忽然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淡漠:“算了。第一次近距离经历能量溢出,产生应激反应可以理解。回到你的岗位去,研究员。记住你的职责是记录客观数据,而不是……发挥想象力。”
“是,博士。”鸢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她几乎是机械地转身,逃离了主控室。
通道的冷光再次包裹了她。梅比乌斯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声带坏死?幻听?精神残响?
不。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死死锁定她的目光。那里面绝对清醒的、挣扎的痛苦和……确认。
那不是幻听。
她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呼吸急促。三年前的任务……凯文的“阵亡”……梅比乌斯刻意模糊的警告……
她颤抖着抬起手腕,接入内部网络的低级权限通道。犹豫了片刻,她输入了查询指令:[三年前,迦南之地任务,幸存者名单。]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冰冷的红色字体:
【权限不足。查询项目不存在或已被加密。】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
她不死心,换了一个思路。如果凯文没有死,而是被秘密转移进行实验,那么当时的医疗部门一定有异常记录。她尝试搜索三年前同期,与凯文评级相近的融合战士重伤医疗记录,试图用这种方式绕过直接检索。
海量的信息流掠过屏幕,大部分都被涂黑或加密。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条极其简短的、几乎被遗忘的物资调取记录吸引了她的目光。日期,恰好在迦南之地任务之后第三天。
【调取部门:第七深层实验室(梅比乌斯权限)】
【物品:超高强度约束拘束器(原型机)x1套;崩坏能抑制血清(实验型Ⅸ)x10剂量单位;生命维持系统(适配型号:凯文-卡斯兰娜)x1套……】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部分被彻底抹除,只剩下刺眼的黑色覆盖层。
但前面的字,已经足够了。
适配型号:凯文-卡斯兰娜。
冰冷的恐惧和某种炽热的、被掩盖的真相,同时攥住了她的心脏。
他在这里。从三年前就在了。梅比乌斯知道,高层可能也知道。他们隐瞒了一切。
她关闭屏幕,指尖冰冷。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层层叠叠的合金壁垒,再次看到那个被囚禁在幽蓝液体中的身影。
永无止境的折磨……自愿承受?
为了什么?那双疯狂冰蓝眼眸深处,那强撑着的、可怕的意志力——
为了控制……终焉之力?
脚步声从通道另一端传来。鸢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低下头,快速走向自己的休息室方向。
她的心跳如鼓锤,一下下敲打着胸腔。
一个被埋葬的名字,一个被抹去的真相。
而她,一个微不足道的低级研究员,已经无可挽回地,踏入了这片寂静而致命的雷区。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