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背景（但乡村爱情故事版，全文2.3w+欢迎食用
【0】
车在山前停了路，漫天大雪，侧窗上结起薄薄的冰，白色扭曲成梦境般的样子，在一点点裸露的灰色树干中构筑了这里的景色。
循着书中那一点文字，直到渐渐远眺出一点平原。慢慢从土地里飞起一片白雾，妻子在旅途中受了这些寒，高烧迟迟不退，睡眼朦胧中她透过巨大的山体去瞥躲藏在背后的原野。一片白茫茫。
起初我并没有答应她的请求，这里不是点开互联网就能推送的景点，只是沿着漫长的国界线，行至这条永不冻结的河流的尽头——一个被遗忘、偶然瞥见于史料一禺的村庄。
人们忘记了它的名字。所有的瓦片盖满了厚厚的雪，一条垂暮的黄狗被车子吓得汪汪大叫起来，我下车看过去，已经荒凉的房子，我不知道里面是否还有人家，直到最靠近山里的那栋土房，走出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照料过妻子在卧室睡下，我与老人坐在厅房正中央的火炉旁取暖。她的瞳色很浅，我以为是她上了年纪而浑浊不堪。
“你们从哪里来？”她问我，房子里仍有冷风灌，她为大门留了一条缝隙，窗外已是昏暗一片，唯有风雪狂舞，“属于这片土地的人不是走了，就是死了，我以为人人该忘了这片土地。”
“我们从未名市驱车而来。”我回答到，“是记载着北方战争[1]的史料里记载着这么一行：‘伊亚[2]帝国第九步军总指挥尸体发现于北部村庄’，我为了这一段历史而来。”
“未名市……人人都忘记了这个村庄，或许你该叫它‘未名村’。”老人轻轻笑道，“战争，这里曾有过。只是我出生得晚些，不曾见过战争是什么样的场面，那时我还太小太小了。记得战争的人都死了，还活着的为了逃避战争而离开了，我们只是一个连名字都被遗忘的村庄。”
说罢，她抬眼望了一眼门缝，屋外是黑色的，屋里的光会漏出去，倘若还有人经过，他们会看见。我为妻子也留了一条缝，一点昏黄的光笔直嵌在她的鼻梁骨上，轻轻勾勒出一张忧郁的侧脸。妻子总爱轻轻皱着眉。
“她是你的妻子。”老人用了一个肯定句。
“是的。”我点点头，“她愿意跟我来，倒是我照顾不好，使她又受罪。”
妻子喜欢那些被掩盖在历史的白雪下的故事。我不问，尽管她还未退休的时候工作很忙，也舍得陪我到那些穷苦地方去调查，协助我整理需要发表的资料。无数次等到夕阳落山，我们要返回城镇时，只见她坐在木板凳上，听上了年纪的人讲那些再也不会有人记起的故事。
“她是一个好妻子。”老人说道。
我也轻轻地笑了。
“你是一个好丈夫。”她说。
我仍旧没有说话。
她也转过脸，与我一同望着床上沉睡的妻子，看着一张宛若雕刻好的、忧郁的，侧脸。第一次见到妻子的时候，她留给我的就是这样一张侧脸，在一排排墓碑中间，闪过一张没有眼泪、却比所有人都忧郁的侧脸。这忧郁的侧脸如同一只幽灵。
许久，老人忽然又一次开口：“她长得很像我的母亲。”
而我没有说话，一如许多年前那样，望着恰到好处的一束光，镶在妻子两眉之间拧出的皱纹。今天比昨天更深了，在我记忆中却总是一个模样。
火炉边一只陈旧的木柜被老人打开，她熟练地翻开一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里边落出来一张黑白的相片。她递在我的手中——模糊了、起了点点黑斑，仿佛还是这间小屋的布局，火炉边端坐这一位年轻的姑娘——与我初见妻子时一般大。相片里的门也有一道缝，因为屋外是阳光，一束光线若有似无地躺在这个女孩的眉上，她也是一张侧脸。忧郁的、没有流下眼泪的、如一张幽灵般闪过，与妻子几乎别无二致的侧脸。
“我应当与你说些从前的故事。”老人缓缓说道，“我是这片土地最后一个孩子，坚守的人已经死去，倘若我老了、或是死去了，唯一一个记得这些鲜艳的、赤橙的、光怪陆离的故事的人也会被白雪掩埋了。”
“那是战争的事，还是以后的事。”我问。
“都有些。”她说，她转头看着门，外边咆哮着可怖的暴雪，“我想起我的母亲，母亲是那时的人，她是为这片土地流干了眼泪的英雄，而那些故事，她很少同我说起过。回忆是很宝贵的。”她指了指那只趴下安睡的黄狗，说：“它比我命好些。它的奶奶爷爷战死了是英雄，母亲埋葬了它们。它的父亲母亲在宁静的岁月生下它，母亲在那个时候死了，它都不晓得战争是什么。你问我战争的故事，我出生的年岁太晚，没能记得那些事。母亲不说，那些见过、或没见过的，我却也猜到过，那不是所有一切都可歌可泣的，我们失败过、死过、后来重生过，最后剩了一只黄狗陪我走到今天。”
妻子这个时候醒来了，发了一身汗，我打开门，递给她一碗姜汤。老人自顾自对着那扇门说：“外地人，你们记着，这片土地不如你们眼前这般白色。你们走出去，扒开厚厚的积雪，那里是红色的，雪是红色的，因为泥土是红色的！”
从头翻开那本泛黄的笔记，我拿出一只钢笔开始记录。妻子沉醉在故事里，我隔着炉火看她病后红扑扑的脸颊，不像个老去的人。老人醉心于过去的往事里，在她眼中，火炉边仿佛还坐着个人，同她一起望着门外。她说，她果然是最年轻的孩子，她这样为我们诉说：
今天的天气不是一个美妙的天气，外面下着暴雪……你们等到第二日晴日，太阳照进来，我的母亲，与你妻子有着相似的侧脸。她要在厅房里晒太阳，不是晒太阳，她是望门外。我趴在她的膝盖上睡着了，惺忪间看着她，她不是望门外，她在等。无论战争结束了还是没有，她都在等，等……
她就这样不落泪，含着思念的忧愁，等着我的父亲……等着我的父亲，就是等着过去那些我们曾挥霍过的日子！
【1】
父亲死去的那天，是最后一个除了母亲与我之外的人离开村庄的日子。受了战争摧残的人坐在门外看细雪，怜惜着生命的人站在门内看他的背影。自我幼小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站在门内这样望，她会悄悄留出一条缝，这一条缝容得下的景色便是她生命的底色。
如今她是老去了，可门外的人还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被炮火炸坏了双腿再也无法站立的父亲，竟然在这一天忽然站起。他顶了一头白雪，招摇着手呼唤母亲的名字，我的母亲，她已经忘记了怎么去流泪，站在门的这头安静地笑起来。啊……是阳光极好的一天，许多许多年前，就是我到来的那一天，门外只有暴雪，年轻的父亲顶着一头白雪招摇着手臂，呼唤着年轻的母亲。母亲立在门内，忧虑着，听到他的声音，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点雪，细细的也好、暴虐的也罢，不同只在于年轻的母亲会掉眼泪。
推开沉重的木门，父亲带了一层厚厚的雪走进来，母亲取下他的大衣拍打黏在皮革上的雪花。“我说今天早上的云像是要下暴雪的样子，肉呢家里还冻着些，省省也凑合了两个人吃。你回来得这么晚，我总担心要出什么事，心像头疯了的小鹿一直跳个不停。”母亲说着眼泪便簌簌地落下。
“我能有些什么事呢？我是村里最杰出的猎手。”父亲苦笑起来，伸出一只手替母亲擦眼泪，来回摩挲着母亲皱起的眉，“喏——我正完整地站在你跟前。”
他在母亲跟前转了一圈，衣角摆起来，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布料，母亲走上前去扒拉来，一张年幼的脸熟睡在父亲的怀中。
“夏彦，这是哪里来的孩子？”母亲看着一张过分弱小的脸，不由自主地接过了。她心里腾升起一点怜惜，她想起自己已经死去的父母当年是否也是这样抱着她和夏彦，“她的母亲、父亲在哪里？”
父亲沉默了半晌，道：“她的母亲为了生下她死去了，她的父亲已经不见了踪影。”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抱起孩子走到窗边。外边一片漆黑，只有暴雪被风吹上了天空，挂在窗边的白布也被撕扯断了。
躺在我的母亲怀里熟睡的孩子便是我。我在刮着暴雪的夜晚来到这座小木屋。我的生母——那个生下我、给予我生命的可怜女人，因了我脚先出来的缘故而结束了她如同夏日花朵般的一生。而我的生父，或许还活着，或许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他们的相恋使村子里多了一丝丝不安，我是以一个不详的孩子的身份来到这里的。
“可怜的孩子。”母亲只是这样说，把眼睛睁了彻夜。
第二天早上风雪已经停了，母亲很难得地说要出门，挎着一只篮子，一脚踩出去，白雪已有膝盖那么深。
沿着河走，靠近河堤是开阔的田地，村庄在田地与山之间，倚靠其间，冬日出门只见白茫茫一片。比起春天，冬似乎永远盘踞在这片土地。人们很自然地记得白色，也很自然地任白雪遮盖了我们的故事。你来时所见到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甚至每一棵草，都有自己的名字。我们的村庄过去也有名字，乌切尼瑟克[3]以强壮的躯体庇护了我们，白查乌拉托[4]用血液浇灌了我们，这里埋葬了我们已经腐朽的尸体也沉浮着我们不朽的灵魂，世世代代的我们漂泊在这山与水之间。
天气冷是种不活麦子的，所以冬天我们总会活得艰苦些。男人们要往山里去打猎或是埋葬撑不过冬天而死去的人，女人们则会留在河边织衣洗布，白查乌拉托是不会结冰的河。母亲是一眼望过去最年轻的脸，因为父母去世得早，和同样年轻的哥哥住在最靠近乌切尼瑟克的小木屋里，为了生活两个孩子年纪的人独立在一群汉子里过了许多年。人们怜惜她，走在浅滩上，来来往往道别的人都会叫她的名字：“蔷薇，这么早要去哪里？”
往日她会这样答：“您早，我来白查乌拉托打水嘞。”年纪稍大的妇女们会偷偷给她塞一点肉和留着过冬的菜，这次她们眼里年轻又活泼的小姑娘却只是这样答道：“您早，我要去那边探望奥伦[5]嘞。”
女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大家诧异极了，纷纷围过来；“夏彦没有告诉你么？奥伦小姑娘在昨天夜里……”这个不忍心说，另一个接着开口：“她那个倒生的孩子，让她昨晚就断气了。你不要去，倒生的孩子是不幸的。”
“感谢您的关心罢……但我就是为了这一件事来的，您说，没有父母的孩子总是可怜的。”母亲说。她见过那个消失的男人，她和奥伦过去是亲密的朋友，后来母亲告诉我，奥伦就像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就像握住一只刚出生的小鹿，仿佛轻轻会折断。
一些心肠软的女人们听到便开始落泪了，母亲看到我，就像她们看到母亲。奥伦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她身体不好，只有在气温暖一些的时候会和母亲坐在河畔看太阳落下去，那个后来消失的男人——也就是我的生父，他是河那边的人，有着浅色的眼睛，顺着河水静静的波纹见到了沐浴在这边阳光下的奥伦。
母亲带了一点酒和鹿肉，送给年迈的奥伦父母。失去了心爱的女儿，他们像是不吃不喝翻过了两次乌切尼瑟克那样疲惫。父亲是在路过奥伦家门口的时候听到我的哭声的，伤心的奥伦父母把我这个象征着不详的婴儿丢在雪地里，好让大雪掩埋了这些伤心事。
“她浅色的眼睛不像奥伦，奥伦的眼睛是如煤炭一般黑黝黝的，看了人心里也暖和。这样不幸的孩子，你还要当作自己的孩子么？你们的生活已经够艰苦了。”奥伦的父亲顶着红彤彤的双眼。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妹妹，为了这个连真正的父亲都不知道去哪里的人，一个当父亲，一个当母亲么？哪里有这样的事呢？”奥伦的母亲说道。
正是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事。母亲临行前把篮子悄悄留在了门口，拿雪盖住，从前她和奥伦玩耍也会这样，将今年舍不得用掉的东西埋在雪下，等气温回暖了，雪融化了，慢慢露出来，还带着冬天的回忆。她想起那天夕阳里奥伦的侧脸，被对面那人盯得脸颊红扑扑的，以为那人痴傻地站在那不怀好意，她朝那边丢石头，把人吓走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奥伦问她。
“看起来他是坏人，我可不想他伤害你。”母亲答道。
奥伦咯咯地笑起来，细声细语的，轻轻荡开在湖面上：“蔷薇，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善良的孩子？母亲摇了摇手中讨要到的新鲜的鹿奶，她当然不会是善良的孩子。母亲告诉我，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一声不啃把我带回来，在所有人都指着我说——“哦，那个不详的孩子”——的时候，或许是出于怜悯，但恶劣的条件几乎难以养活我们。母亲说，当她推开门，看见我哇哇大哭的那一刻，父亲，这个时候还被称作她的哥哥，转过头无奈地看着她。
“哥哥。”母亲很早就知道，夏彦不是他的哥哥，但她仍旧这样叫他，也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叫他。父亲讪讪地笑：“我想了很多种方法，可她还是哭。”
“老奥伦给了我一些鹿奶，她这是饿了。”母亲走过去，抱起我。
“或许养孩子对我们来说真是一件困难的事。”父亲看着吃到奶水以后立刻安静的我，帮我擦去脸颊上挂着的泪珠，“找一户更能干的人家，他们有孩子，也更能照顾她。”
“为了出生让母亲都死去的孩子，这是不祥的，有谁愿意照顾她呢？况且还是在这样一个冬天。”母亲说道，“不……夏彦，我改变主意了。”
母亲抱着小小的我。窗外又下起雪来，不太大，雪花落下的速度十分缓慢。生命最开始比婴儿还要小，或许就如同雪花一般大。她看着父亲，脑海里模拟过许多次父亲来到这个世界的样子，她的父亲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交给她的母亲。大抵从那时起，母亲和父亲，他们一直是最亲密的一家人。
“我改变主意了。”母亲说，“照顾她是难事……她浅色的眼睛，不像你，也不像我……”就像你红色的眼，不像我的父亲和母亲。这一句话母亲没有说。
“照顾她是难事，但奥伦是我最好的朋友……”母亲低着头看着我，我很安静，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她，“起初我也以为生活是难事，我们不是这样自己活过来了。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尽管冬天的时候，食物这样的可贵，仍然有人会关心我、给我塞口粮，等熬过冬天……熬过她小孩的年龄……总会活下去的。”
“倘若以后她学了说话，我要她叫我‘母亲’，叫你‘父亲’。”母亲说。
她絮絮叨叨这样说，反而又把自己讲到掉眼泪。眼泪掉在我的额头上，那里最先长出第一条皱纹。生下我的女人——奥伦——我真正的母亲，给予了我生命，而此后这个一直被我称作母亲的女人，她将毕生的眼泪都流干在了我身上，我的童年就是这样，在她一滴又一滴的眼泪中成长起来的。
陪伴在她前半生的人，我的父亲会替她擦去眼泪，我的回忆里其实没有这段场景，但我知道，他会轻声安慰她。
“会活下去的……你是母亲，我是父亲，我们会活下去的。在冬天不掉眼泪是件难事……”
届时，天空愈来愈黑，窗子要关起来了，那是暴雪又要到来的预兆。
【2】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暴雪来得格外的频繁，我们之中离开了许多人，都葬在乌切尼瑟克山脚的树林里，奥伦也是。
有的人是受不了这寒冷而冻死的，他们天生体格就落后旁人一截，纵使亲人再多不舍，也挽留不住他们生命走得匆忙的脚步；有的人是被这贫瘠的土地饿死的，没有麦子、没有猎物，靠着邻里的善心也撑不下去，宛若春天的草一般身体变成了绿色；还有打猎途中被误伤、被凶猛的猎物杀死、迷路而连尸首都寻不到……对于我们，死亡不过是如天空落下雪花一样平常的事。
眼见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消失在村庄，母亲每日坐在门边的火炉前抹眼泪，即使天气再冷也要留着一条缝。
天气不好的缘故，父亲带回来的猎物越来越少，回来的也越来越晚。我很识时务，不吵也不闹，不像一个婴儿的样子，躺在母亲怀中，她流眼泪，我就挣扎着伸出手，拍拍她的脸颊。母亲反而哭得越来越凶。
“这个冬天怎么这样的难……”母亲喃喃道。
天黑得很早，父亲担心母亲一个人待着孤单，到很远的集市去买了一条黄狗，就栓在门口，有时候他也会牵出去打猎。
它的耳朵比人灵敏，远远听见人的脚步就开始叫。母亲坐直了，把眼泪抹掉。或许今天、明天的食物又难有着落，但只要见了父亲，她便觉得一切还有机会。
直到在某个大雪夜父亲带了一身血回来。
母亲吓坏了，她上下仔细检查了许多遍，不是父亲留下的伤口才肯放心。“是遇到熊了？还是什么，怎么会弄得一身血，从前从未有过。”她忧心忡忡。
“查那家的小儿子死了，我的衣服上是溅了他的血。”父亲说。
“我记得他很是敏锐，怎么会死呢？你们遇到了什么猎物？熊能追上他么？他跑起来像一匹白马。”母亲问。
“不对，我们什么都没有遇到。”父亲回答道，“天色很暗了，是人。我看清楚了，和我们一样的人。”
“人？”
“是了。他们也有枪。”
“枪！”
“是的，他们的枪，也许比我们的更好，除了小查那，我们还死了其他人。”
“人，为什么要杀人呢？”
“和我同行的人，有中了子弹没有死的，说看见了开枪的人的眼睛。不是我们见过的人。”
“眼睛？”
“浅色的眼睛。”
母亲把狗往屋里拉，关紧了门，屋外下着可怖的暴雪。“浅色的眼睛……浅色的眼睛，浅色的眼睛。”她快步走到床边，我没有睡，睁着眼睛盯着温暖的天花板，母亲轻轻使我侧过来，望着我的眼睛。她说：“浅色的眼睛！”
不止母亲一个人见过那个人——一声不啃将我与生母丢下的男人——我本应该唤他父亲。他是河那一边的人，河那边鲜少有人，但是更远处，有个陌生的国度，那里的人要跋涉很远的距离才能到白查乌拉托河畔来。他是如何来的，没有人知道，人们注意他，因为他与众人不一的模样与浅色的瞳孔，他渡过河来，带来了一把光面面的镜子，缀着一颗宝石，送给奥伦。
我们这里没有人见过镜子，只在结冰的水面倒映出一个迷糊的画中看见模糊的自己，他说这里冬天太漫长，想要见到春天就让奥伦打开镜子。“土得掉渣的情话”，我们当时是这样认为他的，而他只是腆着红红的脸傻傻地笑着。
一连接着好几天都有打猎受伤或者死亡的人，父亲曾往那人藏匿处开枪，也许那个人是中弹了，也许没有，但伤亡每天都在出现。
本来把死亡看作下雪一般平常的人们，在看见红色的雪的那一刻，第一次对死亡产生了恐惧。人人没有这样害怕过死亡的到来。
“是他惩罚我们没有照顾着奥伦么？他得知了心爱的女人死去的消息，认为一切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之中的一个说。
“他是来找自己的孩子么？那个前几日差点被丢弃的孩子，我记得她也有浅色的眼睛。”我们之中的另一个说。
“夏彦和他的妹妹收养了那个孩子。”
“那么，现在孩子该叫谁‘妈妈’，叫谁‘爸爸’？他们不是兄妹么，绝没有这样的事。”
“她本来就是倒着出生的可怜孩子……那浅色眼睛的异乡人，死亡是她带来的厄运么？”
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纷纷堵在屋子门口。母亲忍受不住他们的吵闹，打开门，气势汹汹地大吼大叫起来：“孩子有什么样的厄运呢？无父无母的，都是可怜的人，我们之中有谁因为收留了一个孩子而受到天的惩罚的么？没有这样的事……我和夏彦……我们一家人不曾有过快乐的日子么？”
她争辩着，眼泪又掉下来。人们看着她，又看着站在屋内的父亲，大家想起了一件已经被遗忘得太久的真相，纷纷闭嘴不再说话。
“那不是她的父亲。”我的父亲，沉默了许久，抱着我走了出来，“我们已经说过了，孩子以后会叫她‘妈妈’，会叫我‘爸爸’。”
不识场面的人仍叫道：“你是哥哥，她是妹妹，天下有这样的事情吗？”
“不对，我不是哥哥，她不是妹妹。曾经不是有调皮的孩子笑我们长得不大像，在过去，我不也是一个带来不幸的孤儿么？”父亲说。
大家没有人说话。
“那么，我是丈夫，她是妻子。哥哥妹妹是一家人，丈夫妻子也是一家人，世间怎么没有这样的事呢？”
关于我的去留，母亲只为我讲了这么多。后面的事，她大抵自己也记不清了，那些儿时把我当作瘟神一样躲避的人，他们走得太早了，这段记忆没有人为她补全。或许还是另一件，更重大的事情的到来，使她再没有时间细想这一切。
众男人抬着躺下尸体的木板，家里还稍微富足点的人为死者铺上干草，小查那躺在这一头，老查那在队伍最前面走着。女人们留在家里，父亲跟在队伍后面走着，风雪中人人缄默不语，送走一个今天死去的人，就像送走明天可能死去的自己。
天寒地冻的，奥伦的尸体横在那仿佛一座冰晶雕塑，睫毛上盖了一层厚厚的雪，新的尸体也盖上来，一个又一个。等到来年春天这里会长出齐踝高的青草，天气再热一点还会开出粉的、蓝色的花，母亲说花朵是这片土地上已经死掉的人们，每年都要如此再短暂重活一次。
死亡再平凡，人们也只要活着。已经流干了血的小查那不甘心似的，在被丢进大坑里的那一刹浑身抖动起来。父亲那时已经站到前头去，直愣愣闪动两只渴盼的眼睛，深深的坑里传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兔子……兔子躲在树桩后头……”
人们相继沉默着。那点声音，断断续续的，讲一口，吞一句，树林里飘梭冷风与这人断不了气的呜咽。父亲遥遥回想着他中弹以前，见着不远处的树桩传来沙沙声，小查那骏马一般矫健，跃过去。换作往日，他应该扑住一只野兔或者野鸡，运气差点也是一小只雏鸟，父亲看见树后冒出一团长长的影子——
长长的影子——搞不好是什么凶猛的熊，他是敏锐的猎手，一只熊奈何不了他的。黑暗处冒出两点绿光，父亲见着一条黑赤赤的洞。“兔子，兔子躲在树桩后……”
砰——的一声，小查那往日那副白马儿般敏捷身躯，条条横在红色的雪上。
【3】
过了冬天最冷的时候，村子里走来了几个个未曾出现过的人。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帽子，甚至步子也迈得分毫不差。后一个人踏着前一个人的脚印来到我们这个可怜的村子。
大家相当一部分认为着是好事，因为浅色眼睛的那人不再出现，村子里活下去的人又多些。队伍里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但仍旧孔武有力，一脚就把雪踩得平平。村里见过世面的说那些是军队，有个老人，曾经还跟着皇帝打过仗，不知又为着什么事，最后流浪到我们村子。
“老总[6]是哪里来？”那个老头问。
“老人家，我们是起义军呢。”为首的那个人对他笑。母亲抱着我站在屋前，恰好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起义军？您们来这里做什么，是谁造了反，外头又和谁姓了？这军服和我当年穿的可没一点相似。”老头说。
那人听了反倒笑了，说：“您还活在十几年前呐，皇帝都倒了多少年？过去的装扮我们不再扮。军服么，也算不上，国民军队迟迟不来，都是大家听着外面的故事自己做的。我们来这里，就为了仇杀几个伊亚来的人，他们如豺狼要吞噬了我们的土地！”
“伊亚人？他们有着浅色的眼睛么？”父亲握了拳，从屋里走出来。
“是了，你们见过么？”那人回答道。
大家不再说话了。这支由各个我们没有听说过的村庄的人组成的不知能否够被称作军队的队伍，驻扎在离我们十几里外的大道上。他们告诉我们，他们的村庄早就被糟蹋得不成模样，好些青年往首都、往未名这些大城市跑了，如今我们生存、死亡的土地早就是别人的土地。
“不是我们的土地，是谁的土地呢？”我们之中的一个人问，“我们还在这里种地、在这里打猎。”
“我的村子也是这样，昨日还种着麦子呢，今日就被活吞吞刺死几个人……麦子么，我不说，种麦子活不长，但也能活下去，伊亚人的马把麦子都踩死了！踩死了。”那人后面的队伍中有人愤愤道。
“都不对，这些土地几时属于我们呢？”我们之中另一个跳出来说，“我年轻的时候种麦子，匀了些要给皇帝交粮；中年的时候种麦子，都存不够过冬的口粮。那末，等老了，又要把粮食交给伊亚人么！”
“我们甘心做伊亚人么？”那人说，“我见你们这样冷冷清清，该是被他们杀死好几个。”
“岂止几个呢？”心肠软的妇人开口了，“那乱葬岗埋着呢！明年春天又要开多少花。”
说着说着，大家挽起袖子擦眼泪。母亲不说话，悄悄把父亲扯进了屋子。其实她也流泪了，她怀里抱着我，眼泪只会往我身上流。
屋里的火熄了，父亲要去加柴火，发现不够了。母亲到柜子里扯出一匹长布，把我捆在她的胸前，夺起门前的斧头又往外头去了。父亲不明白她这是要做什么，母亲的眼泪没有干，边走边流，穿过那些人群，绕到后山去。她往树林去。
“华生，你要去哪里呢？”父亲快步追上来。
母亲没有说话，走到一棵粗细正好的树前，举起斧头就要看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呢？”他抓住她的手腕，不解地皱起眉头。
“你让我砍下这棵树。”母亲抹了一把眼泪，说。
“为什么呢？这样苦力的工作，等会受伤了你怎么办?”他担忧着，不肯松手。
我知道的，母亲决定了要去做什么，便会突然下狠心，什么也叫不住她。父亲不知道母亲这几日在想什么，常常望着窗外发呆，在这棵树面前，母亲默默流泪，她许是太伤心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父亲就这样松开了手。
她吃力地砍这棵树。怀抱着我的缘故，她不大好发力，但过去倚在门边，她见过父亲和村里的汉子们砍树的样子。那些来到村子的人，大家为这素不相识的脸孔的到来露出欢欣的神色，唯有母亲。那是发生在她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件事，对父亲也是。等战争结束后许多年，母亲坐在壁炉前头发都花白了。她说，一生中她做过许多错事，偶尔为这些后悔过，唯独这一件，她为这一件吃了许多苦，差点连命也搭进去，而那火光幽幽照着。她说她从未想过后悔的念头。
“夏彦，你去吧。”直到那棵树被她砍断了，哗啦啦扎进雪地里。
“我去哪里？”父亲问。
“听他们讲话的时候你真心会一句话不说么？我晓得你的心里仍旧悔着，小查那的事，你恨透了那个浅色眼睛的人。你又怎么会忍心土地跟着他们姓呢？”母亲一直在哭，“我也恨。今年的冬天本来就这样的困难了……我更不愿意死了以后的灵魂，飘在这片土地上都撞见他们。
“那是极其可怕、与痛苦的一件事，我心里清楚你是担忧着我们你才犹豫着要不要说。村子里的人总把女人们想得柔弱无比，怎么会呢？你看，我能够砍树，抓猎物么，虽然有些困难，但没有什么是难倒过我的……就像照顾我们的孩子一样。”母亲说着，指了指我。
父亲怔在原地。恰好下雪了，细细碎碎如粉末，融进了母亲的眼泪里。不止呢，还有一个人也哭了。林子里竟然静悄悄的，风也不刮，为了两个人都在哭泣的缘故。父亲将母亲揽过来，抱在怀里。他轻声说，轻声说：“从前是这样，从前也是这样。”
他很少哭的，至少我的记忆中没有他哭泣的样子。就连死亡都不足以使他落一滴眼泪。儿时我不懂得，说要分别有什么好流泪的？母亲愿意他去，父亲也愿意去。那不对的。后来我曾翻到过他的日记，这个在我记忆中永远蒙了一层雨雪般模糊的男人，大抵也是在某个雨雪交加的夜晚写下这一段话：
粗壮的树干在雪地留下一道长长的裂痕，我心里的一块也碎裂开这样一道。她很固执地往前走，一步一步。那是很久很久之前才看到过她这样的背影。
有人说因了我是倒生的缘故害死了爸爸妈妈，又在几年后害死了收养我的叔叔阿姨，跟着去打猎，会把大家也害死的。她抬起手还了那人一巴掌，她说全然不是那样。
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很固执地走在雪地里，说要找查那求情。她会告诉查那，我有强壮的身体，那些危险她都不怕的，而我一定会是最杰出的猎手。她没有回头，只是对我说。
向着想去的地方去吧，分别没有什么好怕的。
【4】
漫山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好些光秃秃的树又有了些新叶子。阔大的树叶在我们这里是不常见的，母亲做了一条长布，能够把我紧紧缠在她的胸前。她提了篮子，里头装点炖好的肉和一些味道不怎么好的酒。她要走十几里路，天刚亮就要爬起来。
偶尔父亲会回来，有时是为了躲藏那些来抓他们的伊亚士兵。翻过乌切尼瑟克才到白查乌拉托，我们的村子隐蔽在一山一水之间，还算得上隐蔽，只不过到了夏天麦子长得好，一眼望过去就明白还有人家。
不知是不是前一年雪特别多的缘故，今年的麦子长得格外好。绿油油一大片，母亲抱着我走在田埂上，她看了并不欣喜。“好不会看人脸色的麦子，世道这样乱，它偏偏长得这样开心。”母亲嘀咕道。土地里除了河水，还流着人的血，麦子也喝人血，所以长得这样好罢？
起义军终究只是他们自己说说的缘故，都只是一些年青学生组织的，届时多了些乡民。父亲告诉母亲，青年学生总是格外的热血，有时一股脑往上冲，反而害了自己的命。
其实反而他更是不惜命。母亲常常担忧着他，她心里总是像个蛙一样突突跳着，带着粘稠无比的情绪。作为猎手，父亲比其他人更有力量与头脑，但对手不是野兔、不是野鸡，也不是凶猛的熊，而是冰冷的子弹与没有心脏的侩子手。
那日母亲早早准备好肉和酒，走在高高的田埂上，那条黄狗跟在她身后，麦叶擦着她的衣角沙沙作响，远远地望见几个人，也是绿的衣服，走在麦田里好不显眼。
前夜父亲回来过，他叮嘱了母亲，夏天总要担心些。伊亚士兵有闯进村民家里去，说着例行检查，却无耻地带走了好几个年轻的妇女。太阳明晃晃的，照着前面那几个，母亲吓得失了神，抱着我滚进麦田里，酒打翻在里面。
又是几个年青的学生，他们被扒光了衣服，赤条条走在麦田里，有些麦叶很硬，在他们身上划出一道道红印。母亲捂住我的嘴，也捂住自己的嘴。黄狗受了惊吓，钻到麦田里不见了，那边的人隔得有些远，这里看过去，拿着刺枪的士兵他们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没有人看得清。
过了麦田，所有人走到大路上，干燥的泥土地扬起一大片灰尘，被风吹着往这边来。母亲露出两只眼睛，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几个学生受了指示，在那里站成一排。
这是一段无比痛苦、漫长的回忆。她不是唯一一个目睹这个场景的人，来来往往走来了其他村民，他们浑浊的眼睛，不晓得那是什么事，看热闹一般，在太阳下反射出一道道绿光。没有人看见她，人人仿佛都在看她。
“这些人，是违抗了皇命的罪人，罪人该受了什么罚？”一个身材很矮的人说道，这个人没有浅色的眼睛，而是与我们相同的面孔，“我们为你们找回来皇帝，他们却想着‘起义’、‘造反’！”
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着，她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是害怕那一双双眼睛。她在眼睛里什么也没看到，他们看着那些受刑的青年人，仿佛他们长着不是相似的面孔，而是一个个都很陌生——那不是属于他们的事，对于他们来说，杀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只要不会降临在他们头上，那都像电影一般新鲜。
“违抗皇帝，那不是要砍头。”一个声音传来，没有丁点感情。
“对！砍头。”那个叛徒应和道，“那是传统的，这些惩罚都太轻了……”
母亲蹲下去，捂住耳朵。她不敢再看。她在麦杆中瑟瑟发抖。地里的水浸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里面漂浮着什么虫，或许会叮她，但没有。她闻见动物死尸的那种味道，带着一点干草臭味，从那边飘来丝丝红色的液体，慢慢爬上了她的裤腿。
蚊虫都去那边贪婪地吸食着，一滩被压扁的肉泥掉在离她不远处。这个可怜的孩子，被刀刺死不够，还被车子碾得看不清模样，最后被一脚踢飞掉到这里。母亲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的裤子被血染红了，一只眼球骨碌碌滚来，停在鞋尖前。母亲的眼泪全部落在这颗不瞑目的眼珠子上。
不知是过了多久，我再也无法忍受这股恶臭，终于哇哇大哭起来。母亲泡在血水里，站直了身子，天已经黑了，人也散去了，没有半颗星子和云的夜空中挂着一顶月亮——圆圆的像颗人眼珠子，像饿狼般盯着她，盯得她直打冷颤。
我爬在她胸前哭，被那条白布紧紧裹着，好不自在。那条不知钻去哪里的黄狗突然出现，它亮着白花花的眼睛，月亮般，饿极了，竟然埋头在母亲不远处啃食那人的烂肉。
母亲气急了，抄起田埂边的一根长棍打上去。“不知好歹的东西，为了这点肉你要当起叛徒。”那狗被她这样一吓，怀着不甘心跑远了，她拿起篮子里脏掉的肉朝狗扔过去，沾了血水的肉、沾了泥土的肉， “没出息的，这样的你也要吃。吃吧，吃罢！吃到有一天把自己也吃没了！”狗对着她叫了两声。
黄狗叼着肉走在前头，母亲抹着眼泪走在后头。田野静悄悄，月光拂照着，山像已经张开的嘴，寥寥几棵树是稀疏的牙齿——吃了满嘴血的狗嘴——围观的笑起来的人嘴——一个样，一个样！
我趴在她的胸前哭，原野回荡着我的声音。母亲哭起来没有声音，只一个人行走的，她要回家去，闻了血的味道她只想把肠子都吐到河里去。
悉悉索索麦田里蹿出来个黑影，母亲还没看得清那人的脸，他就开口了。
“是，你。”那人的声音很陌生。
借着月光，他的眼睛格外亮。母亲被眼泪糊了眼，擦了又擦，才朦胧中见到一双浅色的眼睛，吓了她向后一跳，又带着我滑进麦地里。
“是你呀！”那人蹭了一脸灰，身上脏兮兮的，看不清什么模样。
他站在河堤上，有些巨大的身形，遮住了可怖的月亮。奥伦和母亲坐在河堤上，那边走来一个人，浅色的眼睛，母亲抬头去看他的脸，逆着光的缘故，巨大的身形把太阳都遮住了，看不清。
就看得见一双浅色的眼睛闪烁着。
“是你呢。”那人语气听起来有些惊喜。母亲爬起来，顾不上哭泣的我，在布兜里摸着一把刀。她紧握着刀把。
“奥伦，我想她。”那人说，“打仗，我不想。”
他不大会讲我们的语言，我们过去曾笑他。
“你去哪里了呢？”母亲把眼泪吞进肚子里，颤抖着开口。
“打仗。我不想的。”他说，“他们拉我去打仗，这不是我想到。这里我，喜欢。奥伦，最喜欢。”
母亲捂住我的嘴，她像是丢失了灵魂的人，如同一只稻草人那样把残忍的话讲出来：“死了。”
“什么？”那人仿若遭了雷击。一把刺刀从他侧腰掉下来，月亮移了步伐的缘故，母亲明明白白看清他身上穿的衣服。绿色的，或许是赶了许多路，在草地里摸爬滚打，有中弹的痕迹，十分邋遢，像个乞丐一样，一个穿着伊亚士兵服、流着眼泪的乞丐。
“他们拉我去打仗，我，不想。”他呜咽起来，“子弹、炮火，可怕的东西。”他跪在地上呜咽起来。
母亲摸到刀的把手，她颤抖起来。
“奥伦在去年冬天就死了。”她说。
银晃晃的刀在月光下闪着雪地里一样刺眼的光，隔着刀刃看，一切都是银色，那些流了血的尸体一个个也是银色。“许多人，我不想杀。子弹、炮火，我不喜欢……”他跪在地上呜咽，对着月亮忏悔起来，“他们拉我来这里杀人……我只想回家去……奥伦……”
月色下一道红色的弧线划过去，我不再哭了。一个高大的身躯噗通一声倒下去了，他可怜地打了两个滚，母亲手中本是如雪一般洁净的银色，和着片麦子地一样血红。麦子地不是红色的，若是趁着太阳落山的时候走在田埂上，红色的太阳、红色的河水、红色的田地！红色的田地，我们这片土地一年中最炎热的一天，风带着咸味，把红色的液体蒸发上天空去。今年的麦子格外好！母亲恨这抹绿色，没有红色谁见它今年这样绿油油的……绿油油，再过几日就要变得金灿灿的，金子一般。红色洒在金灿灿的麦地里，残阳铺上去，更红了，更红了！
一片红色中，已经看不清五官的一张脸，月光下闪着两点浅色的光，星星般忽明忽暗，母亲颤抖着。父亲拿起枪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夜，死去的人眼睛这样闪烁着，如同雪夜里要被风吹灭的火芯。那人的嘴一开一合，还要给世界留些什么话，母亲不敢看、不敢听，咬着嘴唇掉头就跑。
我又放声哭起来，安静的原野上刮来阴森森的夜风。很热的天气，冷得母亲鸡皮肤爬满了一声。在我嘹亮的哭声里混在了谁微弱的噎气声，奥伦的名字，若有似无地混着我的哭声，奔驰在辽阔的田野上 ，传到远方去……
传到远方去，传到埋葬着更多尸体的地方去。
【5】
我比一般的孩子开口说话要晚许多，慌慌张张中打了几天仗，母亲数不清。她把我的岁数一并忘记了，我第一次开口叫她“妈妈”的时候，她正在厅房里准备父亲远行的行李。
“妈……”我盯着天花板，轻轻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听见我，从柜子里拿出最暖和的一件大衣。那是我的祖父祖母还在的时候为他们置办的，父亲一直舍不得穿，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柜子里。
“妈妈。”我叫了又一声。父亲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恰好听到我开口说话，他带着一圈冷风走进来，把我环抱起来。他笑着，走到母亲跟前，说：“她会叫‘妈妈’了。”
母亲放下大衣，从父亲手里接过我，看着我浅色的瞳孔，她染上了些困惑的神色。大抵她从未细细打量过我，我心里知道些原因，她看那条缝隙的时间比看我更多。
我同样好奇地打量她，挥着两只手，我叫道：“妈妈！”
她什么话也不说。
“什么时候会叫‘爸爸’呢？”父亲捏了捏我的面颊，“我也多想听一听。”
屋外有人叫父亲的名字。
战争的形势愈来愈严峻，伊亚人攻陷了首都城，本来一直没有动静的国民军终于起身反抗。学生们组织的起义军不再需要躲躲闪闪地搞些暗杀，他们讲着要加入国民军去，加入到能够光明正大杀敌的战场去。
为了这件事，母亲一夜没睡。半夜里她点燃灯，在厅屋里徘徊好一阵，窗外一片漆黑，像是要下雪了。父亲被她的动静吵醒了，走出来，母亲大门留了一条缝，黄狗趴睡在门缝边，她回头看站在门框里的父亲。
“夏彦，你去吧。”母亲忽然说。
“去哪里呢？你又说这些话。”这个时候父亲没有将这些事告诉她，他似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他总不知道如何向母亲开口。
“我听人家说了。你们要到首都去……不对，首都被攻陷了，或许是到未名去，总之，你们要去国民军在的地方去。”母亲说。
“我以为我需要再想想……”父亲低下了头。
母亲反而露出一个笑容，她走到父亲跟前，捧起他的脸，说：“你是我的什么人呀？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事呢。”微弱的灯光里父亲看着她的眼睛，被火光照得像夏秋交界时节的麦子的颜色。那个时节他们做了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几个伊亚军队的战术被他们识破了，使敌人混乱了好一阵子。
“那些不说的，你总有顾虑。”母亲握住他的手，轻轻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因为太早独立的缘故，他们永远都是村子里让人心疼的两个孩子。母亲夜里很难睡好过，尤其是冬天，她尤其担心父亲。如今就要送父亲去战场，她不是不知道打仗是什么。冰冷的子弹她见过的，残忍的敌人她见过的，就连杀人她何尝不是没有体会过，她宁可父亲天天在暴雪天去乌切尼瑟克的树林里为她捕一些野兔、野鸡或者野鹿，甚至是熊，也总比拿起武器去打仗好过千万倍。
想起那双浅色的眼睛她便不得安宁。冬天转眼就要到了，一年中最难过的一段日子又要来了。
她怀抱着刚会说话的我站在屋门口，父亲坐在牛车后，盖在深深的草堆里，露出一双眼睛和她相互眺望。“孩子，你怎么不会说话？”母亲问我。我不明白这一些，也不明白以后的日子要发生什么，我看见她的笑容，她笑着向父亲挥手，我也笑起来，牙龈里露出一点点要生长出的乳牙。
“我会努力活下来的。”父亲临行前说。
母亲站在她跟前摇摇头，说：“我不为你做任何要求。”
死亡，是可怕的东西么？“因为我相信大家总会胜利的，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还有两年三年……夏彦，你在那边，我在这边，我也做抵抗敌人的人。”母亲微笑着对他招手，嘴角抖动着，“你们这些人总认为我们娇弱，但我们也是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人，你们活着回来，我们也活着等你们回来……”
车子越来越远，母亲的嘴角冻僵得落不下来，反而是雪先一步落下来。本就看不见远去的车的影子，细细的雪使她的视线愈来愈模糊。今年第一场雪比往常来得早些，天气更冷些，她兴许是笑得成了一种模板，嘴角挂在面颊上，上嘴唇与牙齿黏在了一起，手一下没停地摇摆着。
死亡，是可怕的东西么？她一次又一次问自己，那算什么可怕呢？她不是没见过死人，母亲的母亲告诉她，死后或许有个天国，叫她别为自己的离去伤心。人总有一死的，母亲想。她对远行的父亲摇晃着手臂，她还在微笑着。
既然死亡不可怕，这么艰苦的日子，人为什么总要努力活着？那是她永远想不透的问题，想不明白，还努力活着。我学着她的样子挥手，一滴温暖的液体掉在我的面颊上。
婴孩会明白什么，我只是呆望着她。母亲不是在笑么？眼睛里流出来的却是什么。
【6】
战事越来越吃紧。父亲的书信越来越少送到家门口，某一个不幸的早晨，送信的小子被伊亚士兵刺死在大街上。母亲走了很远的路在城里见到这一幕。
他们从此断了联系。
未名城沦陷的消息传来，首都政府向南方迁。母亲每个月都会坐上牛车走几十里路到街上买一份报纸，好把最近的事都了解了。她不知道父亲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哪个队伍。有人带着一颗悲观的心，村里只留了女人，她们天天哭。
为了好使惶惶的人心平静下来，最年轻的母亲竟然摆出一副最成熟的模样。她带着一些还年轻气壮的女人到山里砍柴，她们修了一座小房子，好让大家都住在一起，这样害怕的心也会被安抚些。
夜里每天都有人到村口去巡逻，好护着这一片土地。谢天谢地，受了山与水的庇护，我们虽一直戒备着，但暂时安全。我学会了走路，会说的话也多了些，我很安静，每当母亲坐在暖炉边透过门缝望屋外的大雪时，我会跑到房里给她拿一张手帕，给她擦眼泪。暖暖的炉光照着她的侧脸。
女人们爱上了喝酒，学会了打猎，为了生，不要就此死灭，她们流了一夜的泪，第二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也要擦干眼泪冒着雪再出门。我们盼望着日子就这样熬，好把战争熬过去，如同过去把艰苦的日子熬过去一样。
不知道第几年，庇护我们的神明最终也把我们抛弃了。尝过鲜血的黄狗生了崽，实在饿极了，没得一点奶水，它在村口看见了被打死的人，跑过去大快朵颐。
死人的肉终不如活着的人味道好。母亲死死关着门，任狗在门外叫着。“该死的东西，当初我就应该打死你，心软留着你你反而来要吃你的主子。”母亲骂道。狗仍在屋外叫着，它两只眼睛闪着可怖的绿光，拿爪子扒着门。
不知怎么的，它也不叫了。母亲顺着月光望远处一看，几十个黑漆漆的影子幽灵一般朝这边飘过来，月光反了雪地的光，照得他们的眼睛也跟狗眼睛似的，闪着点点绿光。母亲要人关了灯，女人们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冷风灌进来了。
“什么来了？”其中一个女人问。
“大抵是那些‘恶鬼’来了。狗向他们去了。”母亲回答道。
“几个？”另一个女人问。
“几十个……不，或许够得上百个。”母亲说。
“上百个……蔷薇，我们只有这么点人呐！”
“我们也有几十个人……虽然比他们少太多……”母亲喃喃道。
女人们听了，忽然哭起来，说：“且不说人比他们少了那么多，你看看，我们十几个女人，拿着锄头和破烂的枪去和那些强壮的恶鬼男人们打吗？怎么打得过呢……”她们呜呜地哭起来，她们知道或许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狗突然叫起来。“我们不要打，不如遵从了他们，还能保留了一条命。”其中一个说，“打了也是受罪，丢掉些尊严也算不了什么！”漆黑的夜，雪地上泛起点点银白的月光，黄色的狗饥肠辘辘，远远它变成和伊亚人一样黑色的影子，嗷呜嗷呜叫着扑上去。母亲看着它咬断了人的脖子，心里大吃一惊。
人在夜里的眼睛毕竟不如狗，那黄狗身手格外敏捷，也许是晓得他们手中的器械射出来的东西会把它打死，躲过好几个子弹，咬死了好几个人。人的血刺激了它的血，恰好今日月亮那样圆，使它想起几千年前的夜里和伙伴奔走在广阔的原野上，潜伏在漆黑的森林，肥美的鹿、鲜甜的兔子、就连凶猛的熊它们也不曾怕。
砰砰夜里响起了枪声，有些子弹误伤了同伴。母亲看着黄狗，她才晓得它是饿极了，若是这些人不来，被咬死的就会是她们。
在它精准咬死第十个人的时候，终于有眼力好的人拿起枪射中了它。它过去萎靡的身体，如一块巨石轰然倒地，在雪地里没有声响。母亲远远看见一团黑色的影子陷进雪中。
“起来。”她拿起刀，拿起弓箭，拿起枪。
“你要做什么？我们说过要投降了，我们不要去和他们打。”一个女人说。
“起来。”我学着母亲的话，坐在床上看着她们。
“方才还在骂狗呢，它不知好歹想吃了我们，你们没看见，它咬死了好几个敌人。它也死了，可它咬死了好几个敌人。”母亲把那些她认为可以防身的东西塞在大家手中，“你们牵挂的人在外面打仗呢，这片土地不但是我们的，他们也是泥土里长出来的，你们就要说着把它随手抛弃了？
“我真是受够了，受够了下一夜就掩盖我们鲜血的雪，受够了无止无尽的冬日……更是受够了，你们为什么会说自己不能够？从前男人们笑我们过分软弱，你们自己也觉得么？你们自己也认可了！那这几年上山砍柴的是谁？上山打猎的是谁？辛辛苦苦活到现在的是谁？
“他们不是恶鬼么？投降了就能够活下来吗，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糟蹋了我们的命……裸着身子走在麦田里……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被车子碾轧成肉泥，死了坟墓上还要刻上他们的姓！你们也甘心这样！
“站起来，我们站起来。这个村子没有男人，这个村子如今只有女人，能够打死他们的也只有女人们。
“站起来，用双手养活了自己的女人们，这是属于我们的土地。是谁挥别牵挂的人说‘只要有土地我就还有希望’，它养育了我们千万年，为何要让土地流着我们的血却换了姓名？
“能够砍柴、打猎、造房子的手，同样能够拿起武器保护自己……亲爱的女人们，难道，我们要死灭吗[7]？”
我们要死灭吗？母亲问。女人们颤抖着双手，她们都哭了。
屋外开始落雪，大家纷纷拿起了武器。黑夜里月亮也被云层隐去了，四下没有一点火光，母亲将我藏在空空的食物缸里，听着外头人们踩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一片昏暗中，战争就这样开始了。我们有着自己的优势，生活在边远地区的人啊，每日活在树林中，有着比任何人都敏锐的目光。母亲躲在灌木丛里扣动扳机射死了一个又一个人，当中的人看不清，慌乱地四处乱打。
最当中那个人穿着和旁人不一样的衣服，他比旁人镇静些，不用枪，拿起刀砍起来。白色的雪变成红色。
母亲打掉了他侧腰的枪，他砍掉了母亲一根指头，好让她握不稳枪。刀差点顺着母亲的脸劈上来。他简直像一头难缠的熊。
父亲带回来过一头熊。母亲打开门被吓坏了，父亲厚厚的衣服上被动物锋利的爪子扯了一个大洞。“这么危险的事！”她当晚流着眼泪责骂道，“我叫着你打些鹿就好了，这么凶一头熊，你惹它做什么。”父亲握着她的手，拍拍她的后背，轻轻安慰道：“它凶猛，怎么会超过我想要活下来的心呢？你还在等我呀！”
“你们以为胜利的女神会站在谁这边。虐杀了如此多无辜人的恶鬼，想要吃下这块土地，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那人掐着母亲的脖子，她像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尖刀，从背后刺到他的脖子里。
一道红色的弧线。纷纷扬扬的雪，喧闹的夜渐渐平息了。母亲踏着一具尸体，那只浅色的眼睛不甘心地怒视她。“你这样望着我罢！看看你如何被我们这些‘低贱’的‘畜生’打败，你又有什么可怕的。”她想也不想，一刀又一刀扎下去，溅起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脸，这人的胸前挂着什么牌子，她一概不知，却用尖刀将它劈成两瓣。伊亚帝国第九步军总指挥——后来人告诉我那块胸牌上的字，她不必得知在这些，与她而言，只不过那夜里死在她刀下的鬼中最凶的一个。
狗的尸体横在不远处，被雪埋了薄薄的一层，母亲爬起来，扫开了那些雪，黄色的毛变作红色。
“好歹也算得上个英雄，替我们杀了这些人。”母亲挖出一个坑，将它的尸体埋进去，她大哭起来，女人们都停下来了，谁都没有力气了，所有人都呜咽起来。“呜呜”如风叫着，这些声音飘荡在落雪的树林里，今天没有太阳，好漫长的一夜，不知大家哭了多久，天才缓慢地亮起来。
黎明到来以前，这是多么惨烈的战况？没有人敢去细想，她们只是坐在雪地里哭着，哭着哭着，把天都哭亮了。
站起身子来。所有的女人都站起身子来。母亲站起身子来，她一抹面颊，没有眼泪，眼泪流干了，连血迹也没有，干了、冻结了。还剩一点人活着，敌人全被她们杀死了，母亲应该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已经哭哑，只能发出呜咽的哀鸣。天亮了。还活着的人要去埋葬死去的人，她们低头寻找过去熟悉的面孔，望一望白茫茫的大地——
下了一夜的雪，没有红色，红色全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7】
这里不知下了多少场雪，不知过了几次春天，我早过了该上学的年纪，战争终于结束在第八年，我们在报纸上看到这件事。村子里只有我们这些女人，就剩了几个女人。
我的父亲也许早就死在了某场战役中，母亲许多年没有他的联系，也不见有人再说起过他。我一直很困惑，厅屋的门永远留了一条细缝，母亲就坐在火炉边望着。我被送到镇上的学校读书，一周回来一次，女人们像往常一样活着。她们的父亲、丈夫、儿子或许也早就死在某场战役中，大家很少再提战争的事，那是人们心里一根刺，拔下来会流出浓浓的鲜血，血里游荡着逝去的人的幽灵。
黄狗生的孩子也大了，每周放学日都跟在我的身后，快跑在麦田的田埂上，麦子那么青——那么青，吃过许多人血似的。麦杆划过我们的皮肤，有人不再忍受这个麦子，收拾行李离开了，她们再也忍受不住漫长的冬天，往大城市去了。母亲站在门框里看那个人离去的背影，不说话，而是望到太阳落山才转身回到屋里去。
我在麦子成熟的那一天遇到了一个不再能走路的男人。金色的麦田的尽头，他叫住奔跑在麦田里的我与黄狗；“孩子，你记得乌切尼瑟克与白查乌拉托之间一座小村怎么去么？”
“你去那里做什么？”我问他。村里只有离去的人，没有回来的人。
“我的家人还在那里呢。”他撑着两根拐杖，走在我身后。我回头疑惑地盯着他那只眼睛，红彤彤的，村里没有人还有这样的眼睛，“你浅色的瞳孔几乎就像我的孩子。”
“村里的人大多都走了，谁记得你呢？”我指着他的双腿，“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就算真的还留着家人在这里，也会哭上老半天吧！”
“但愿她现在还是一个爱哭的姑娘。”他笑道。
这个被炮火炸坏了双腿的男人是我的父亲。我的记忆里从未有过他的脸，对我而言他是陌生的。母亲看到他的那一刻把手中该做的事都忘了，她揉了好多遍的眼睛，以为那是忽然出现的幻象，又担心，父亲如今看起来十分脆弱的身躯随时倒下去了。
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母亲还是一个爱哭的孩子，但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未哭过。就连此时也没有，她只是走上前去，轻轻抱住父亲，她说天要冷了，回家里怎么只穿这几件单薄的衣服。父亲从行李里拿出一只崭新的大衣，那是八年前，母亲为他送行时叠好的，他仍旧没舍得穿过。
下雪的时候，父亲极喜爱看雪。他被派到遥远的南方部队，那里很少下雪，即使下雪，也就一两天，积不起这么厚的深度，或许冰凉的雪花能让他忘记战争的残酷，他告诉我并没有的，只是雪花很像一个又一个死去的灵魂从天空回到大地。
如今有大把的闲暇，母亲会坐在父亲身边陪他看雪，两个人的头发都落得花白，变得像两个稚嫩的老人。他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牵住母亲的手，就这样在簌簌落下的雪中，母亲倚靠在他肩上睡了。
两个人都睡了。我蹑手蹑脚走过去，不惊醒任何一个。恰逢雪停了，阳光洒下来，雪染白的头发，细细闪着银色的光。偶尔像清冷的月色，树林里传来呼呼的风声，两团影子倚靠着，就这样睡在冬日的白雪中，抹不去。
有时我们会一起坐在炉边烤火，那是最温暖的日子。母亲取出一小罐酒放在炉子上煮，屋外下着细细的雪，我们只有在酒后才会说许多话，我从他们嘴里听到许多我不曾见过、看过的往事，叠在他们的掌心里，如同一只蜻蜓般轻盈，点过我心里的水波。父亲讲到情到浓处，会轻轻吻母亲的面颊，母亲的面颊红彤彤的，我不知道那是喝酒喝红了脸还是害羞红了脸。我捂着嘴笑着。
天气晴朗的冬日早晨，我们会一起打雪仗，父亲腿走不得路，但身体却仍敏捷，很轻易就躲过我扔来的雪球。那是放在阳光下被晒得如此温暖的日子，捧在手心里都闪出耀眼的光来，我教他们一点镇子里交朋友的年轻学生那里看来的舞蹈，母亲扶着父亲跳着，像跃动在雪地上两只蝴蝶。我们就这样笑着，笑着，把过去的苦难都忘了多好，笑着，把未来的分别也忘了多好。
父亲常常做噩梦，那是战争留给他最苦痛的东西，以及两条不再有力的腿。一到半夜他就发出痛苦的哀鸣，母亲不厌其烦地把他从梦中叫醒，替他擦去额头细细的汗珠。她已经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她祈祷似的，坐在落雪的窗前，一句话也不曾说。我躲在被子里偷偷瞥她是否要流眼泪，她面颊上什么也没有。
第二日她推着父亲出来晒太阳，好使他两条冰冷的腿感到暖和些。父亲笑着说它们早已没有了知觉，太阳也唤不醒的。母亲把脸贴在他的大腿，她说那里还有心脏在跳动，因为父亲的心还在跳动。
艰苦的日子，人是很难熬住的。熬过了一场暴风雪，经历过战争的父亲有着真的要离开的一天。这么多年母亲早已习惯了分离，眼泪也不会流了。
父亲死去的那天，是最后一个除了母亲与我之外的人离开村庄的日子。受了战争摧残的人坐在门外看细雪，怜惜着生命的人站在门内看他的背影。
如今她是大变了模样与性格，可门外的人还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天真地奔跑在开满鲜花的原野，她站在前方挥挥手，对着父亲喊道：“夏彦，你怎么走得这样慢？”被炮火炸坏了双腿再也无法站立的父亲，竟然在这一天忽然站起。他顶了一头白雪，招摇着手呼唤母亲的名字，我的母亲，她已经忘记了怎么去流泪，站在门的这头安静地笑起来。奇怪的，父亲缓缓迈开双腿，在雪地里迟缓地走了两步，而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开始奔跑起来。
奔跑起来，仿佛奔跑在开满鲜花的山坡原野。落下的雪花真是一朵朵开放的花，母亲推门走去，她叫了父亲的名字，父亲见了她，停下脚步，朝她微笑，张开双臂，倒在雪地里。母亲走过去，与他一同躺在雪地里，任新落的雪花盖在脸上，牵住父亲的手，她笑了，像个未曾经历过战争的少女模样。雪花簌簌将他们埋在一起，连呼吸声都那么轻。
好安静，好安静。
【8】
夏彦：
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们看老了[8]。再没有记忆中那样大的雪落在土地上，好在它们还能积起厚厚的雪堆，我还能学着你离开时，卧在雪地里。
偶尔我在雪地里看见你的影子，某片雪花十分像你，我叫夏夏把它们收集起来，倒留了一杠子水。我已经数不清过去多少年，仿佛还活在过去的日子里，把夏夏的年纪也忘了。她长大了，浅色的眼睛，不大像你，也不像我，我送她去很远的地方去读书，村子里就剩了我一个人，还有当年你养的那条黄狗，它生了孩子陪着我。它会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英雄么？它哪里会有那些流着血的记忆呢。
谁在乌切尼瑟克与白查乌拉托之间修了一条大大的沥青路。你不知道沥青是什么罢？我也不知道，夏夏同我解释过许多遍，我都不记得。或许我们真的要见面了。顺着那条沥青路，常有开着庞大汽车的年轻人来到村子，我太老了，难以招呼他们住下，只能坐在火炉边听他们说的新鲜的故事。首都、未名，我通通没去过，我像一根根系很长的树，就这样一直扎在这积满雪的土地里，而那些故事里，我总朦胧间看见你的影子。他们说他们的，我却偷偷一个人在这里想，若是你还在，我们去那里生活是怎么样？首都太冷了，冬天也下雪，未名或许好一些罢？你过去跟着队伍去过么？那里是什么样，你没有与我说过，你还来不及说就离开了。
有人问我战争的事。我没有真的经历过什么战争，有人说我是杀死了伊亚第九步军指挥官的英雄，我说那不算什么，我只是为了使自己活下来。后来又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雪，来的人渐渐稀少了，我想，大抵我们的故事就像前夜的雪，历史上碾过如此多的事，谁又会把新雪翻开看旧雪？
麦子已经没有人种了，夏夏能自己挣钱，只有她常常来看我，我说她要出去，这里的日子很是艰苦。她摇摇头，说她也是一棵根系十分长的大树。我很少与她说话的，但她总是那么懂事，使我想起你。分明你们也没什么相似。
她常常在你墓前放一朵无名的花，像过去你在我父母墓前放着的那朵，你的墓碑没有刻名字，但我们总能一眼认出来。我们是先成为家人的，夏夏问我和你恋爱的事，我常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好不容易让人把我们才看作兄妹，又这样牵起手偷偷恋爱，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事呢？
世间怎么没有这样的事呢。写到这里，我都悄悄笑我自己竟然是这样腐化。过去我问自己分明不舍怎么送你去起义军，若是没有去起义军，你还会去国民军吗，还会在战争中炸坏了双腿，还会这样早早离开我们吗？我问过自己太多次太多次，但若上天真的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还是会下定决心让你远去吧。
或许从那个时候我就爱上你了，或许更早些。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些。我知道，你也是这样悄悄爱上我的，否则怎么会在我们都喝醉的夜里偷偷吻我的面颊。我都记得！家人和爱是这样相似的一件事，爱的终点不也是成为家人么。
我唯一庆幸的是，幸好还留我活了这样久。那么，我把我的眼睛当作你的眼睛，你说后来鲜花是如何开，我替你看见了，人们说笑相恋的模样，我也看见了，还有那些形形色色、后来才有你不曾见过的，我都用这一双眼睛看过了。我的身体与这片泥土融在一起，眼睛却跟着雪花去到许多地方。我喜欢你与我讲过兔子跃进雪地的故事，喜欢你说暴雪里如何找到回来的路的故事，喜欢你为我形容世界各色活着的，它们在你这里总充满了生机，是我认识生命的最初模样。
你见过那种金黄的花朵吗，仅只几片花瓣，带着一点清晨的露水，我要送你一束这样的花，我常常觉得它一定很配你，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我叫它“夏彦花”。你听过那些为我们而作的歌曲吗，旋律我记不清，你最爱听我唱歌，我站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为你唱这一支歌。你看得见亮起的灯吗？看得见通行在细细的管道里的电流吗？看得到夏夏夜里伏在案头书写我们名字的那支笔吗？我都在这里为你说了，要她别为我的墓碑刻名字，她在灯下写着这样一件事，我也写着这一件事。
写不完的。那么多那么多故事，我在这封信里没有为你讲述的，等我见你时再谈起吧。我要滔滔不绝地讲，说得比这里下过的雪还多，等你听得厌烦了，我都不要停。我要讲这么多，都只是为了一个缘故，一年如一年，我是有些忘记了你的样子，因为我已经很老了，头发如落满雪的土地，记得住的事也仅仅几件。可我没忘记你的影子，它在无数个夜里拥抱过我，替我挡住月亮冰冷的光，那么温暖，那么温暖……我都是如此地爱着你。
……
【9】
暴雪下了一整夜，第二日醒来推开窗子，阳光落在了床单的一角，妻子的头发散开在那里。她的病已经好了。
临行前老人问我，是否有过要把那些故事写成书。我说我不知道，自己的文笔算不上好，做了许多年研究，大概是把仅剩的一丝欢喜都落在了最后的致谢里。我说，倘若真写出来，我会在出版的后记中提及，她只是摇摇头，告诉我，不必说。
妻子说想去山上看看，原来它叫乌切尼瑟克。我告诉妻子，他们的祖先原是漂泊在这风雪之中，以鹿为友，后来么，随着日子的沉浮，终于寻了一块土地扎了根。没有土地，就像浮萍。老人那样说，我想或许这是她最终留在这里的原因。
山不算太高，很轻易就爬上来，对着河流那面的树相对稀少，整片都是平稳的野地。这是等到来年春天要开满鲜花的地方，每一步之下都埋满了尸体。他们的肉身早就变成了泥土，灵魂随着雪一边又一遍回到大地。
朝河流望过去，白查乌拉托仍旧静静地流淌着，河堤荒芜不堪，河边的小麦地也已经废弃，即使冬日铺好如棉被般厚厚的雪，也不会再有青青的麦子生出来。隔着白色的雪，那些往日逝去的，在老人嘴里痛苦与光辉的日子，被严严实实掩埋了。
“过了河，是否就到了另一处地。”妻子问我。
那边很遥远的岸堤，三三两两行过巡逻的士兵。我说，是的，这条河坚守了这片土地上百年。
藏匿在大山里的村庄，我们走两步便望不见了。妻子呵出薄薄的白气，很冷，她却变得鲜活，我想她是病了这一场，时常蹙着的眉也舒展了，阳光拂在她的眉间，浅浅映出一个侧脸的轮廓。
她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一同听了许多故事，却鲜少诉说我们的故事。
走着走着，一排排石碑立在我们眼前。尽头两棵粗壮的松针树挺拔着，我们两个围抱一圈，还不够。那些石碑没有名字，也不规整，或许就是河滩上搬来一块长形的石头立在这里。歪歪扭扭的，却不难看出，是一块又一块的墓碑。
我们安静地走进，只有雪地回响这脚步的沙沙声。两块石碑挨得那样近，仿佛里面的人不是痛苦地埋在期间。他们只是睡着了，一个个，闭上眼睛安静地熟睡在泥土里，土地是他们的母亲，白雪是他们的被子。
妻子的口袋里有一朵干掉的花。金茶花，我记得它的名字。“我想，她的母亲的书信里提到的也许是这朵。”妻子走上前去，轻轻放置这一朵。她喜爱这个品种的花，放在太阳下煞是好看，透亮着金子般的光泽，金子般的芯。
“你会写下这个故事吗？”妻子问我。
我不太清楚。
“这里的风景这样好，等到春天来了，白雪融化了，老人也会有一天逝去。”妻子说。
一排排墓碑中，闪过一张熟悉的侧脸。第一次见到她是，面颊处拧了一滴眼泪，她捧着一束金茶花为谁悼念献花。如今再见到，她心儿如同一只鸟儿般飞起了，面颊没有泪，而是微微扬起的嘴角，沐浴阳光的样子。这些年我们奔走在历史的长河里，她帮我记录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在庞大的叙事下，活着一个个平凡的人。
“在历史的波澜间，他们的生命如蜉蝣与扁舟，他们的欢乐、痛苦、哀愁化作滚滚江水，看这条河的人只听得见它的怒吼与波涛。你，你是一个自认为最普通的研究者。”来这一次调查以前，妻子看向严词拒绝她的我，“你坐在那些扁舟上，只挖取最微不足道的一瓢水，而你见到了那些江水的颜色并不如站在远处遥望的人一样。我是借着你的眼凝望这江水的人。”
我下定决心书写一个故事：白色的，新上了彩色又被白色的抹去了，看故事的人是剥开这层发旧了颜料的人，一层一层拨开，露出金色、绿油油青草色、五彩斑斓鲜花色、夜深沉的黑色、照亮原野天边的青色……还有最多的，拂开细细的白雪，露出土地的颜色，流淌着太阳升起时那鲜亮、耀眼的红色。这才是属于故事的颜色，白雪是它粉饰与人的皮肤，赤橙黄绿一切鲜艳得令人炫目的才是它的血管，它的血管流着的是埋在我们脚下的人的鲜血。
妻子站在离我不远几步以外，她刻在我眼前的侧脸，逆着阳光慢悠悠转过身来。噙着一滴清亮的泪，落入雪地里，烧出几个浅浅的坑，她想起一句我们过去常说的话来，在如此安静的墓园里，把话掷入白雪中。
“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9]
注释：
[1]北方战争：不仅指发生在此小村的战争，而是指发生在北方所有的战争的笼统概括。
[2]伊亚：“故城黎明的回响”夏彦“空烬”卡的故事中出现的敌国城邦的名字。
[3]乌切尼瑟克：天鹅飞跃之地。乌日切为鄂温克语天鹅之意，尼瑟克为蒙古语飞翔音译。
[4]白查乌拉托：山神的血液。白那查为山神之意，本文出现的“查那”即由这一词衍申而来，乌力尔托为鄂温克语血液的音译。
[5]奥伦：驯鹿，鄂温克语。
[6]老总：对身份高贵的人的一种尊称，此处指村民误将起义军当作正统士兵。
[7]我们要死灭吗：引自萧红《生死场》第十三节小标题“你要死灭吗？”
[8]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们看老了：引自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
[9]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引自马克思《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