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架空,背德

陆景和追上去也推开门,却发现外面不是熟悉的走廊,而是空荡荡的教堂,尽头立着一间小小的告解室。
着魔一般,陆景和沿着长廊走向那间告解室。两侧高窗大开,他往窗外看,天角上月亮边缘清晰,像一片薄而锋利的纸,下方是一整片海,离窗边只隔一条暗沉沉的草地,草地上群花错落有致,郁金香和矢车菊闪动着温柔的光,在空气里轻微震动。
翡冷翠是没有海的。他不由自主地摸向口袋,果然摸到了一朵皱巴巴的花,十一瓣的矢车菊。
矢车菊是种很平凡的小野花,翡冷翠有个传统,把矢车菊摘下来放进口袋里,等下一次无意伸手进口袋摸到它时,再将它拿出来,如果它的花形依旧保持完整的话,那么你就会遇到自己的命定之人。
他拿出来的花一直都不完整,因为他太在意了,每次与她见面前都要反反复复检查好多遍,反而把它们折腾得不像样子。
这次绝对无意,也绝对完整。神迹一般,像翡冷翠的海。
他掀开帘子进去,局促地跪在这低矮的小室中,面前挡板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十字窗格,他又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另一侧那人穿着圣洁的白袍,窗格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影子,他一直就看不清她。
“你有什么要忏悔的?我的孩子。”她低头看他,声音空洞好似人偶。
“我……我罪孽深重,我想这些罪行只有您能宽恕。”陆景和觉得自己是失了魂,隔着一段距离居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还是在告解,明明他从来不信命运与鬼神。
女人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继续:“忏悔吧,圣父会宽恕你。”
他沉默着膝行向她,直到抵上挡板,窗格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十字的印记,将他钉在此处,罪人一样。他长呼出一口气:“圣教宣扬婚姻当是纯粹而圣洁的,妻子要爱她的丈夫,丈夫要爱他的妻子,这是他们彼此的义务。如果一段婚姻仅仅意味着头衔和继承人,它还会受到您的祝福和庇佑吗?”
“依据教义的界定,生命的存续亦是婚姻的圣洁所在,只要他们彼此忠诚,那它就是圣洁的。”
“爱呢,不需要爱吗?”
没有回答。
“教义不也说爱是神明的恩赐与荣光吗?我愿意给她我有的全部的爱,这难道是一种堕落吗?神学课上说禁忌只是连接了圣洁与堕落,并不意味着触犯了禁忌便会走向堕落不是吗?爱不是无罪的吗?如果我一定要这么做的话,我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并不需要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是想听她如何回复。
“对,需要的,爱能掩饰很多罪恶。”
她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声音却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直到他们手指接壤,他终于看清她的脸,她神情温柔语气也温柔:“我会为你祈祷,祈求圣父的宽恕。”
“不,圣父不会宽恕我的,只有您可以,你是我爱与美、丰收与恩惠……一切的女神。”
他知道现今翡冷翠甚至托斯卡纳流行人文启蒙,要对神鬼甚至圣父祛魅,圣堂的画作也都要用凡人的形象。而她是他的老师,比他年长比他成熟得多,他愿意在灵魂上永远是迷信蒙昧的,以确保她对他一切的唯一启蒙。
陆景和看着她开阖的嘴唇,他记得这双唇曾说:维纳斯存在的话,西苔岛就存在。
“那个人是你,爱才成立啊,老师。”他抓住她的手指,隔着窗格去亲吻她的嘴唇。
禁忌在被打破的那一刻才会被称为禁忌,他已经获得神圣的教义。
陆景和努力睁开眼睛,一片模糊,眼前猩红有如地狱之火,可那张低下来的脸又白而素净,仿佛低头亲吻罪人额头的天使。他往前凑近了想要看清这张脸,结果天使顺着他的视线也往上看:“帷幔上是有钩子吗?你现在好像一条被钓起来的鱼欸。”
“老师。”
他想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像个没有上油的锡兵玩偶。他喉咙也难受,两个方正的字卡在肿痛的嗓子眼,显得他喊得不情不愿。
“总算醒了啊,烧一整天了。医生说是沼泽热。”女人把为他擦汗的丝绸方巾扔进盆里,在裙子上擦干手扶他起来,动作轻柔熟练。又端了水来举给他看:“喝点水?还是说要按你们翡冷翠的习惯来一杯葡萄酒?”
“水就好。”他接过来小口地喝,温水里氲着淡淡的花香。
她则坐在床下的胡桃木床座上看他:“加了一点干苹果花泡的,补益心气,一点东方的小偏方。”
那些旖旎的、混沌的,原来是一场疾病,而这病闻起来像苹果花。
“你父亲和哥哥到领主宫去了,说是罗马那边有什么事情。本来你这骑士团长也该去的,但你一直没醒过来,所以你父亲其实是替你去。午饭后走的,天都黑了还没回来,不会真是圣彼得大教堂出事了吧……”她看向窗外轻声咕哝,又回头问他,“不问问自己怎么生的病?”
陆景和眨眨眼睛笑了:“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她板起脸,有些生气——为他这称得上吊儿郎当的态度,然后探过身来夺过他手里的空杯子,拇指狠狠碾过他的嘴唇擦去唇边的水迹:“不要嬉皮笑脸。”
“好痛哦姐姐,好痛。”
他一边抽气一边软着声音喊痛,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偷眼看她,她还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陆景和恨这痛不能来得更猛烈些,而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叹了口气终于坐在床沿,捧起他的脸拨开他汗湿的额发:“痛就别乱动啊小少爷。”
他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窝在她手里定定看她,看她眼睛里自己那张有些病恹恹的脸,渴望能永远这么睡进去,连同他整副骷髅骨架。
“前两天又在马场练习骑术和枪术是不是?最近少去马场啊,那不勒斯那场疫病才刚过,现在每只蚊子都很吓人。”她神情温柔语气也温柔,一如昨夜,“你都已经是骑士团长了,听说上次东征后法内塞城堡也成了你的封邑,虽然不能袭爵,也没人觉得你比你哥哥差的。你还是个学生,又做画匠,干嘛这么拼?你想当什么?翡冷翠的正义旗手?还是托斯卡纳大公啊。”
不是嘲讽,是实实在在的责怪。陆景和默默听训,他当然有自己的理由,翡冷翠就是一张巨大的牌桌,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庄园、城堡、功勋、爵位,他也知道再多筹码都压不住一颗心的轻盈,但或许可以在她那里换得一张入场券。
“别把自己弄得一团乱。按设想,等明年从神学院毕业,对外呢,你就该以骑士团长的身份进入领主宫参议,枢机主教会给你戴上月桂花环和勋章绶带,封个伯爵什么的。对内你哥哥管银行产业,你管庄园马场和艺术投资,然后和一位有高贵姓氏拉丁名字的公主缔结婚约。一切顺顺利利……”
“谁的设想?你很关心我和谁订婚?”他打断她,语气不善。
你根本就不在乎,你要是在乎,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就应该是什么时候偷偷画了你的像,又为什么把她摆在卧室里这么显眼的位置上。
她撇下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确实也没我什么事儿,那就不说咯。”
她果然就不说话了,退回床座上,贴着床尾那根柱子枕着手臂,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她的脊骨像一条青白的玉珠链,看上去有一种磨人骨头的凉和痒。陆景和有种想去咬她的冲动,又觉得自己意识不清醒,既然不清醒,就姐姐姐姐一通乱叫,像小动物呜咽。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干嘛。”她耐不住烦,又挪了回来。
他也挪到床沿,握住她臂弯拿脑袋蹭她,问:“你嫁给朱利亚诺是因为想做公爵夫人吗?”
她不说话。
“为什么又不回答?”
“为什么要说又?”这倒接得快。
“……你每次碰上不想回答的不就这样。”
“听着真不像个称职的老师…… ”她语调飘忽,“假如我不是个东方人,说不定也去搞个女公爵当当,至少先做了女骑士,那才过瘾。”
“这是是的意思吗?”
她反手揉他脑袋:“得了,生着病还操心我的事?你饿不饿?”
陆景和摇头,凌乱的额发遮住他大半眉毛,他直直望进她的眼睛,眼睑里还含着病热的水汽,鼻尖的汗珠欲落不落,多大力度皱眉,什么角度抿唇,他知道什么样的自己最讨她喜欢,什么时候的她能接受他得寸进尺。
“可是姐姐,他对您不忠诚。”
她愣了下,觉得好笑:“对圣父太忠诚不能算是对我不忠诚吧。还是说你发现他偷偷养情妇了?”
“您对自己忠诚吗?”
他又看到她那副诧异的表情,大睁着眼嘴唇微张,睫毛颤动。
那天,那天他没想害她摔倒,这样换得一点身体接触让他觉得更加卑劣。可看到她吃惊的脸时,他突然又感到一种微妙的得意,原来她也会猜不准他,那一刻他跳出了她俯视划定的圈子,像一只不再低幼温驯的黑羊,他再要往哪个方向跑,她都抓不住。
女人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你以为我傻,不愿意嫁给他还答应嫁给他?朱利亚诺长得不赖,家世好又有学识,没什么奇怪癖好,对我也还行,我又不讨厌他……”她干巴巴地夸,夸到后面打着磕巴左顾右盼,吐了口气突然话题急转,指着那幅画问得直接,“你对我有什么不满?”
陆景和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大跨步凑上去看:“诶?哦,是我的那把刀啊,没收了。”说着就要取下那把匕首。
“不行!那是我的!”
他扯着她裙摆把她往回拽,她跌回床座回身看他:“你的?”
她的脸近在咫尺,陆景和想起昨夜海洋般的渴望、红字般的印记,又觉恍惚,费力仰起脖子去亲吻她。
快要吻上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猜,你要是再凑上来,我会不会敲你的脑袋?”
陆景和应声顿住,呆呆看她,她压着他肩膀把他按回枕头上,向他俯身,月桂混杂着苹果花的香气铺天盖地而来。她倾下来的嘴唇仿佛一个熟透的苹果的坠落,在就要与他嘴唇相接的一刻,擦过他的嘴角,最终在他腮边留下一个浅淡的、白绒般的吻。
“晚安吻。”说话间她的呼吸像把小刷子似的扫过他脸侧。
他看着她,不知道她下一步还要做什么,便一动不动乖乖地等。结果她旋身下了床,他再要去抓时她已经打着哈欠走到门边:“好好养病,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小孩就没那么讨人喜欢了。”
陆景和不知道原来动情的时候心脏会像溺水般剧烈扑腾,有种迟缓的胀痛。他抓着身边尚有余温的床单,愣愣地看着头顶猩红的天鹅绒帷幔。
门又被打开了,女侍长端着药汤进来:“管家派了马车送那位小姐回花园去了,她也很累了吧,守了整整一天呢,等着少爷您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