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边生长得错杂的繁茂绿叶给这场热烈的夏天开了个俗套至极的好头。尽管今天是你查到的最近七天里温度最低的一天,但迎面吹来的风也还是把热浪一股股地泼在人的脸上,丝毫不容半分拒绝。
照理说,在这种热得能把人原地融化的天气里你是不会站在外面的,但今天实在是个例外。作为未名市的优秀三好市民,你早早地就考取了未名市的义工证,并在每个月的月中都会选个周末去市郊的福利院做义工。
说是做义工,其实也就是帮院里的老师们做些简单趁手的活计,扫地拖地收拾玩具,顺便也去陪陪那些可爱粘人的小孩子。福利院的宿舍外建有一片环状的庭院,中心立着个小小的喷泉。院里经常人手不够,因此你也会帮忙去除一下庭院里疯长的各类杂草。
坐上公交大约半个小时就到达了市郊。你推开虚掩着的铁门走进去,刚一迈进宿舍楼的大门,不知道都藏在哪儿的小孩子们就呼啦一下地冲上来围住你,撒着娇晃你的手,甜甜地叫你姐姐。你一个接一个地摸头,把要带给他们的小礼物交给一旁带着笑看你的老师,然后蹲下来挨个捏手询问他们的近况。活泼的孩子们在耳边就像一堆叽叽喳喳的鸟群,好几个人一起说话的时候根本听不清到底是哪个人在讲话,但语气都是很雀跃的。
你悄悄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摸了摸离你最近的几个小朋友的头让他们自己玩去,便转身去杂物间拿除草用的东西。
庭院里除了杂草,还长着很多自然生长的花,红的白的蓝的黄的,俯身下去看的时候心情都会特别好。你哼着歌用小铲子铲起一片又一片的草,在抬头擦汗的间隙看见阳光在喷泉上打出了明暗错落的光影。
远方的孩子们好像在吵吵嚷嚷地闹着什么。你疲惫地抹了一把脸,撑起腰去看,只见小朋友们在游廊下围成一个圈,中间簇拥着一只高高大大的棕色熊偶。那只熊偶正笨拙地站立着,左手挎着一个提篮,右手从提篮里给身旁的孩子们分发五彩斑斓的糖果。
拿到糖后的小孩子就飞快地跑开了,有些却还停留在原地,试图偷偷摸摸地从熊偶手上的提篮里再拿出一颗新的糖果。那看起来蠢萌可爱的熊偶似乎也默许了这种可爱的偷窃行为,任由孩子们在自己的身旁挤挤挨挨,只是偶尔才会把竹编的篮子举到面前,看看里面还有多少亮晶晶的存货。
你有些好奇地看着,慢慢停下了手中的活。孩子们吵吵闹闹的,等到他们都散去了之后,你拖起盛满杂草的筐子走过去,在熊偶准备收工的当口从背后拍了拍那副软绵绵的肩膀:
“这位小熊宝宝,我也想要一颗棒棒糖。”
高大的熊偶笨拙地转过身来,低头在手中的提篮里摸摸索索,最终选定了一颗粉白色的。然后它抬起头,就在跟你对视的刹那,举着糖的手在半空中生硬地止住了。
你有点疑惑:“怎么了?是不能给我吗?”
小熊愣了愣神又摇了摇头,慢慢把手里的糖轻轻放在了你的手上。
“谢谢~”
你欢欢喜喜地接过来,拆开包装含入嘴里,荔枝的清甜香气霎时充满了你的口腔。
熊偶小心翼翼地走开了。在环顾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小朋友后,它伸手脱下了自己的头。
………呃,这么说可能有点恐怖,但事实确实如此,并且你还很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到的人。
………
“左律师?!”
你大为震撼:“你怎么会在这里?”
左然抱着熊头,热得通红的脸沉默又局促地跟你面面相觑。
“呃,我来这里……探望一下当事人家属…”
你:?
什么当事人家属需要来满是小孩子的福利院探望?细思极恐啊,呜哇。
片刻之后,你们一同放松身体,深深陷入福利院的柔软沙发里。左然此时已经彻底脱下了他那身厚重的熊偶服,换上了平日里穿着的正常衣服。你们一人捧着杯热茶,坐在那面向阳的大窗户下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投射进来,照得两人的身上明暗交错,连带着地上的光斑也随着风的形状水波一样轻缓波动。
左然低头抿了口茶,温热的雾气从他的眼前悠悠地飘散出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温和的目光透过干净的玻璃向你望来。
“你呢?你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说:“我来做义工,顺带来看望一下这帮小朋友。”
左然眯着眼睛往下望,看到了别在你左胸上的小彩虹徽章,旋即了然:“哦,未名市义工协会的。”
“嗯嗯。”你点头,又把话抛回给他,“那左律师呢?你今天来,看到你要探望的人了吗?”
左然漂亮的眼睛半敛下去,不明的情绪藏进被雾气重新熏得发白的镜片里:“看到了,她过得蛮好。现在已经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你一时无话。因为并不了解那桩案子的前因经过,再加上左然的神情也表明他似乎并不想向你仔细解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因此你也只好低下头,随口胡乱应道:“嗯,那就好。”
大大的客厅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墙上的小房子钟哒哒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钟里忽然发出一声轻响,一只布谷鸟被发条推着弹出来,张开嘴响亮地叫了一声。
“布谷——!”
你们双双抬头去看那久未在市区里见到的古董货物,视线落下来的时候在半空中跟对方的刚巧撞上,又不由得各自偏过头轻声地笑起来。左然伸展了一下手臂站起身,从沙发上拎起外套,低头询问你:“想不想去吃点甜品?天气这么热,温凉的糖水最适宜解暑了。”
你想了想,点头同意,便也跟着他站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我们坐公交车还是打车呀?”
左然稍微慢了几步等你赶上他,然后侧过头来征询你的意见:“不如我们骑车去?从这边到糖水店基本都有树荫遮挡,是条很适合骑车兜风的林间小道。”
你抬起手压了一下被风吹得有点跑偏的帽子,心想有风就好。
左然带着你熟门熟路地绕到街口,跟你一起扫了两辆共享单车便起步朝那边骑去。他的速度放得不快,你在他后面也慢悠悠地骑着。头顶因为有长势繁茂的大树遮掩阳光,因而也不怎么晒,只是需要隔一段时间用手压一下快要被风吹起来的遮阳帽。
大约十分钟不到,你们就在一个街区外的一条小巷子口前停下。左然锁了车,带你走进那条并不明亮的小巷,并在尽头处拐进了一条更为幽暗的长廊。
你跟着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迟疑不决地站定了。要不是眼前这人是你如假包换的顶头上司,你真的会怀疑他是想对你图谋不轨。好在左然走了没多久就停了下来,抬手掀开旁边的一个帘子,你小心翼翼地跟进去,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间小小旧旧但十分整洁的甜品店出现在你的面前。桌台不大,收银更是传统,店里安安静静的,似乎正暗示主人此刻并不在店内。你来回环顾了一圈,左边的墙上贴着所有糖水的价格表,价格之低廉让你简直瞠目结舌。
左然显然已经是再熟不过的熟客了。他万分自然地坐到靠墙的一张四人桌上,放了衣服放了包就猫进没关严的厨房门里,自己给自己三下五除二地调了一碗糖水喝。
………等下,自己给自己调???
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到底怎么个事儿,大老板就撑着柜台扬声问你想喝点什么。你看了眼墙上的菜单,凭感觉选了个自己喜欢的,便动作缓慢地坐到他对面,然后又默默换到了他斜对面的位置上。
左然不多时便端了两碗糖水出来放在你面前,看到你略显呆滞的神情不免失笑,一边抽了张纸巾擦手一边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个人很好的阿姨,只是身体上有些残疾。两年前我帮她打赢过一场离婚官司,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可你自助搞糖水喝啊??”
“嗯。”他竭力忍住笑意,舀了一口甜甜的汤水咽下去,“我之前有时会来这边的孤儿院看孩子,你知道的,就是当义工——但是后面律所逐渐忙起来,我也就不常来了。不过每次来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喝碗糖水。想必你刚刚也看到了,这间店铺的店面位置并不怎么好,反正一碗糖水也不贵,就权当是照顾一下阿姨的生意吧。”
你愣怔怔地点头,左然塞给你一把勺子,用稍显期待的语气说:“尝尝?”
你舀起一口抿进嘴里。冰放得不多,底汤的热度被中合成了刚好适合入口的温度。料也给得扎实,就是这个糖么……
你抬起头看他,刚好对上老板那双亮晶晶的漂亮眼睛。
“怎么样?”左然有点不自然地低头咳了一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还合你味道吗?”
你沉默片刻,直言不讳:“太甜了。”
老板哽住,水淋淋的眼睛迟疑地眨动了一下。
“不过还好,没到特别甜的那个地步。”你低下头又舀了一口起来喝,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你调味道的手艺不错的。”
老板沉默,老板低头,老板决定说完谢谢就默默地开始认真喝东西,顺便暗暗思考到底是哪一味甜味的料放多了。
嗯………可惜对面是自己的小朋友,不能像跟朋友吃饭一样伸勺子过去尝尝看到底是什么味道……
……不对不对!自己在想什么呀!
某些人猛猛摇头,终于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了脑海。
喝完糖水已经是下午了。躲过了最热的那一段天气,你帮着左然把碗筷洗好收拾干净,又扫码付了自己和他的糖水钱。老板非常熟练地把一切刚刚用到的东西都归了位,然后拎起包,带着你往外走,顺便替那个阿姨拢上了门。
老式居民楼的楼栋之间串有错综复杂的数条小路。左然领着你往左手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拐去,弯弯绕绕复十载终于看到了远方的大路。他还要赶去另一个地方办事,因此你们就在这里告别。临走前,老板叫住你,从身侧的兜兜里摸来摸去,摸出了一根小小棒棒糖。
他放到你包里,冲你温和地笑了笑。
“这个味道才是你喜欢的那个,今天早上……咳,是我给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