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枪当头劈落,顾海潮双剑架起,硬吃下了顾行云这一枪,随后手腕发力,剑刃自下翻上,如同蛟龙出海,死死缠住了顾行云的枪杆。无论顾行云手下如何用力,长枪都纹丝不动。
顾行云喘着粗气,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儿子;顾海潮瞪着父亲,同样不让分毫,双剑牢牢地锁着父亲的长枪。顾海潮拧着长枪,突然变招横剑一拍,正中顾行云胸口。顾行云倒退两步,立脚不稳摔在地上。长枪脱手飞上半空之中,转了几个圈落下,插在了演武坪的一边。

“第一次见到你叔叔的时候,我和你差不多大,正在沧海读大学。那时候,我在沧海周边做学术调查,没留神错过了宿头,只能一个人在乡间的土路上摸黑往沧海市内赶。”客厅里茶香氤氲,爱莉希雅捧着杯子,静静地听身旁的妇人回忆前尘往事。
“当时的路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好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总算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你叔叔家的门口。”趴在两人身边的玲玲抬起脑袋,在易茗湄的手上蹭了蹭,换了个姿势趴在女主人身边享受爱抚。“说来也巧,那天你叔叔正好从部队上休假回来探亲,但只是在路边徘徊,始终不敢进门看看。你叔叔一看到我,简直是如逢大赦一般迎了上来。问清楚了我的情况之后,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帮我背包,连哄带骗地就把我推进了门。
“后来我才知道,你叔叔当初是瞒着他爸爸去参的军,在神州边防部队服役,已经三年多没休过假了,每年的休假都让他找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那年他刚刚升班长,他的营长就下了死命令,直接让他战友把他的东西打包好从营地里提了出来,让他必须把三年的探亲假都休了。他实在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回了家。
“你叔叔的父亲也是行伍出身,在军旅摸爬滚打了很多年,性子刚烈。最初我还奇怪,你叔叔看着那么一个壮小伙子,怎么进门的时候还要我走在前面。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他爸爸黑着个脸坐在主屋门口,我才大概明白过来。
“他爸爸虽然脾气是暴了些,人还是很不错的。见我已经灰头土脸的累到不行,当即就让你叔叔打扫出来一间房子让我住下,之后还让他给我烧了些水洗了个澡。不过第二天一早你叔叔送我回学校的时候,我瞥到他的裤脚边上漏出来好大一块淤青,还以为他是把我带回去才挨的打,当时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就留了他的联系方式。
“之后隔三岔五的,我就会给他写封信,一来二去,我们也就慢慢熟悉了。我毕业那年,你叔叔正好退役。我和同学们去吃散伙饭的时候,你叔叔就穿着正装等在学校门口。我刚走到他跟前,一旁的绿化带里突然就窜出来七八个人,什么花束啊戒指的就全塞到我怀里了,之后他们也不跑,就在那看着,还一个劲起哄。”
“噗嗤。”爱莉希雅想到易茗湄描述的这个滑稽场面,终究忍俊不禁,“那阿姨,您就这么答应叔叔了?”
“那肯定不能。”易茗湄也笑的很开心,“当时我看你叔叔一副坐立难安,不情不愿的样子,心里那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仗着背后起哄吹口哨的同学比他那边人多,我一把就把所有东西塞到了他手里,让他自己重来一次。
“当时现场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他父亲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再后来,我就顺理成章地嫁了过去,也在沧海市图书馆找了一份档案整理的工作。臭小子慢慢懂事了以后,我就试着教他改掉你叔叔身上的一些毛病。但是后来我发现,这臭小子虽然毛病改了不少,而且看着比你叔叔的性子柔和了些,但也只是看着如此而已。那时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改都改不掉。”

顾海潮把双剑扔下,快步上前扶起倒在一旁捂着胸口咳嗽的顾行云。良久,顾行云喘息方定,一挥胳膊推开了儿子,伸出仍然气得颤抖的手指指着顾海潮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明知前路凶险异常,却还要把我的孙儿往那虎穴龙潭里送!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狠毒的爹!”
顾氏第四十三代族长顾海潮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跪在了父亲面前:“爸,我知道,妈走得早,没能让您见上最后一面,一直是您心里一块心病。从那之后,您就不允许我再涉险地。可我毕竟是顾家的子孙,妈临走的时候,把我叫到床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海潮,娘要走了,看不到你长大了。答应娘,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和你爹一样,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能给顾家的祖宗们丢脸。’
“我答应她了。她说完这句话,捏着您和她的一张合照,念着您的名字合的眼。”顾行云听到顾海潮的话,愣在了原地。老伴离世那年,他在部队得到爱人急病的消息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可惜山高路远,苦旅迢迢,他火急火燎地撞开屋门,等待他的只有一块冰冷的灵位和幼子。他始终觉得自己对她和儿子亏欠了太多,此刻第一次从儿子嘴里听到妻子的遗言,他闭上眼睛,任由老泪纵横。
“当时我还太小,只记得妈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却没能理解妈说这话的意思。但是妈教过我,答应过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但是妈走了之后,您就放弃了部队上的一切职务,几乎闭门不出,只是潜心研究卦象,妈想让我跟您学的肯定不是这个。所以我瞒着您,和您一样去参了军。慢慢地,我才理解了妈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爸,易儿也长大了,哪怕您不认他,他到底是顾家的子孙,他终究会走到这条路上。他会继承顾家历代先祖名为‘守护’的意志,成为一个英雄。”
顾行云眼含热泪声音发颤:“把那么好的伢子送去当英雄,你舍得吗?”
顾海潮沉默了许久,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微微发红:“不舍得,但是我相信,他会成为整个顾家的荣耀。”
顾行云长叹一声,抹去眼泪:“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爹,但我至少要让我的孙儿平安喜乐过完这辈子,不能让我儿再为了他的儿子担惊受怕。可是易儿三岁的时候,我给他算了一卦,一连三次,都说易儿命不好,一生相伴皆是刀兵。我怎能甘心?他可是你的骨血!所以我狠下心把他撵出了祠堂,让他不要再沾染此间的是非。从那之后我日日持斋诵经,只愿上苍有好生之德,能还我孙儿一生安宁。等到易儿七岁生日的那天,我又起了一卦,但是卦象分毫不差,现在看,这或许就是他的命吧。”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问儿子:“让易儿走到这条路上,你可后悔?”
“不悔。”顾海潮顿首,言语掷地有声。
顾行云一手撑着地,挣扎着站了起来:“罢了,你随我来。”顾海潮跟着父亲已经有些蹒跚的脚步,缓缓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臭小子慢慢长大以后,我发现他有些地方和你叔叔变得越来越像,说好听点叫执着,说难听点,就是倔得不行。一旦认准什么事情,哪怕后面知道自己错了,他都要一条道走到黑。不过好在这臭小子比他爸爸聪明一点,随我,好多时候一个办法行不通,知道该找其他办法。但总之,不达目的,他绝对是不肯罢手的。”
知子莫若母,爱莉希雅手指点着下巴想了想,发现易茗湄说的一点都没错。
“所以姑娘。”易茗湄看着爱莉希雅,脸上的神色突然认真了起来,“我们老两口就这一个儿子,你人聪明,性格又好,把这臭小子交到你手上,我和你叔叔还是很放心的。不过我们老两口也没法一直陪着他,你是他在外唯一可以当做依靠的人了,有时候这臭小子犯浑的话,还得你多包涵一下。”
“阿姨,您放心吧,我会好好守着他的。”她的眼神无意间扫到了墙上的挂钟,“呀,该到准备午饭的时候了。”
“是哦。”易茗湄看了一眼表,准备去做饭,却被爱莉希雅挡住了:“阿姨,您今天中午休息一下,我来做饭。”
易茗湄乐开了花:“好,那就麻烦姑娘了。有啥缺的菜就发给那臭小子,让他回来的时候买上。他这会估计在那小胖子店里,也快回来了。”
“啊?这有些不太好吧?”爱莉希雅有些踌躇。
“你放心,听阿姨的,那臭小子看你的眼神阿姨又不是没看见。你使唤他,他心里绝对是一百个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