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科，补档，未成年别看
姐姐，我是不是发烧了。陆景和把额头凑过来贴着我的，说。
他正开始变声，声音有点沙沙的。
我想推开他，可是确实好烫，他整个人跟蒸透了似的红，话也说得迷迷糊糊。我说陆景和，你都是个中学生了，能不能好好看顾自己。
然后我看着那些佣人围着他前前后后地跑，打水拿药叫医生，乱糟糟的。我记得以前在祖宅那边，每次吃糖的时候，吴姨都会说：“小姐，别吃太多，这边不好看牙医”。
所以我倒不常生病。
我站在他门外看，我是很嫉妒他的。
可他推开康伯的手，冲着我的方向喊，姐姐呢？
他依赖我，这确实是我想要的。
我与陆景和，是寄生与被寄生的关系。
陆景和摸着嘴唇，有点苦恼地看着小铺子里货架上各色的糖果，种类其实不多，几样软糖，几样硬糖，包装都很精美，在灯光的照射下糖纸亮晶晶的，就有点花眼睛了。
“你姐姐今天没来？”那个奶奶问。
“对啊，她怕晒，不肯出门，嫌太远了。”
“哦，这样就打发自己弟弟来买水果啊，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怕你逛丢。”奶奶很善意地开着玩笑。
“附近这一块儿我都已经逛得差不多了，不会走丢。”他笑着回，没抬头。
奶奶看他找得认真，哦了一声指了一样糖给他看：“我说你找什么呢，那个糖好吃是吧？是这个，小陆，这个。”
还是五颜六色的糖果纸，他问：“奶奶，那您记不记得上次给姐姐的是哪一种啊？”
“就是这个呀，哎呦你说口味啊？这我哪里记得！”
陆景和笑了下开始挑：“那要这个葡萄味的，还有蓝莓……嗯……还有桑椹啊……都要一些吧。”
他推着车闪到上次那条小巷子里，把单车撑脚一支，靠在车座上开始剥糖吃。
巷子外面在放一首老歌，节奏明快，是王菲。他和姐姐看过那部老电影，王菲饰演的女人偷偷闯入她喜欢的那个男人的家里，坐他坐过的椅子，用他用过的餐具，躺在他睡过的床上。“挺有意思的”，她点评了这么一句。
陆景和把手插在裤袋里，脚下跟着音乐轻轻地打拍子。他含着那块糖，很用力，那是夹心的硬糖，外壳很硬，这样含会轻微划伤上颚，但是里面夹心流出来的时候又很甜，把刚刚刮得有些麻的地方包裹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砖墙，和陆园一样，这一带的房子都会在墙上嵌一块镜子来辟邪。现在镜子里映着他的脸，额头上汗珠闪亮，一侧的腮帮子微微鼓起。
过了一会儿，他用舌头把糖顶到一边去，张嘴对着镜子去看，不对。再含一会儿，再卷到腮边，再去看，还是不对，然后他把这颗糖咬碎了吞下去，嘎嘣嘎嘣的声音好像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
他含了口水漱口，又去吃下一颗。
直到色素在他舌头上留下一小块偏紫的蓝——是介于靛蓝和暗紫之间的颜色。
陆景和咂了下嘴，把最后一丝甜味卷尽，然后仰起头来，把糖纸盖在嘴唇上，他闭着眼睛笑了，又把它吹到半空中，像一个轻巧的吻。
原来是蓝莓味啊。
他含着那蓝莓味的糖，含含糊糊地哼着歌，再次穿过那条绿色的隧道，经过那一段上坡路，风没有那天晚上凉快，但他的心情和那天晚上一样好。陆园那一块儿蝉还叫得厉害，他把车撇在墙根，推开门进去，再把刚买来的瓜挂在池子里湃着，三两步跨进门，喊她：“姐姐！中午吃什么？”
一点很轻的回音。
她不在家，大概又是去那边看书睡觉去了。
陆景和甩着钥匙往那溪边去，他这一段路走得不安分，三五步便跳起来够树上的叶子，于是也怪不得树枝去挠他的肩膀。已经能听到溪水的声音了，还有布谷鸟的鸣和，能看见——
楝树林子里出现了第三个人，那天那个男人，叫楚什么的，校友。
他们坐得不远不近，姐姐摊着两手，那个男人在点烟，然后给她递过去，陆景和看见她张口要咬，那个男人稍稍撤回手，她愣住了，身体后仰。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给她递烟的时候，他也总想着收回手，他想让她的嘴唇蹭过他的手指，以意外的名义；有时更恶劣一些，这个男人现在低头想做的一切，他也想做，甚至更过分。
“姐姐！”
他喊住她，她回头。
风在耳边吹得闹哄哄的，夏天确实燥得慌，陆景和跨进那片树荫里，抓着她的手腕：“手怎么了？”
她手上沾着绿色的汁液，大概是楝树叶。陆景和立马扭头去看旁边那个男人，那男人穿着衬衫长裤，身上没看到什么痕迹，于是他又把脸转回来，开始搓她的手掌，他心里仿佛有把火在烧，手下很用力。
她把手往回拽，没拽动，说：“我这就是弄着玩玩，等下去洗洗就好了。”
楚孟枢拿着那支烟，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烟就是她上次抽的那种，烟味不浓，反而有一股很淡的蓝莓味。
陆景和觉得有点牙酸，是呼吸的时候，从喉头泛上来到牙根里的一点酸涩，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把声音放高了：“这位校友，您要抽烟的话能不能往边上去一些？”
“是我拜托楚师兄给我点的。”
“那你能不能少抽一点！”
他从没用这种语气和姐姐说过话，她愣了一下，转脸对楚孟枢笑说：“他有时候像哥哥一样管着我。”
那个男人也打着哈哈：“你弟弟也是关心你嘛。”
你弟弟，你弟弟，陆景和从没觉得这个称呼这样刺耳过。他觉得自己心里架着一口大锅，不悦、嫉妒、愤恨，所有东西都抗拒着被煮在一起，就这么在他心口翻腾着。
他在想，他该有个什么身份，这些情绪才算作师出有名，可事实是，他身上那些抛不掉撇不下的，已经让这些念头罪无可恕。
永远都是不义之师，但他不在乎，只是，如果她知道了，也会这么想吗？
早饭后姐姐拿了包往外走：“阿和，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楚师兄请我喝咖啡，说要一起去那间小庙看看，就梅山路后边那个，三角飞檐的……”
陆景和昂着头看她，语气不善：“你学法他学建筑，他算你哪门子的师兄？”
她看他一眼，垂下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继续走：“就是这么一叫，总不能管他叫孟枢吧。”
那种牙酸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咬着牙磨，一个两个，她可以用那样的语气叫别人“师兄”，或者别的更亲昵的什么，他不敢想，但她只叫他“阿和”，直接叫他陆景和的时候也少有，而那些时候她同样当他是个小孩。
他不能独占她，唯一能独占的身份，是她的弟弟。
空气变得有些闷，草木气味也凝住了，仿佛要下雨。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像是有只可恶的飞虫在他耳边嗡嗡叫，他闷声在耳边挥了两下，又把手指插到头发里胡乱地抓，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和她一起去时，她已经不见了。
陆景和看着那扇阖上的铁门，栅栏一样。
睡一觉吧陆景和，一觉醒来，她就回来了，会来敲你的门问，今天你想吃什么。
他拖着步子上楼去，却不是进自己的房间，他攥着另一扇门的门把手，额头抵在门上踌躇了一阵子，很慢很慢地推开了那扇门。
这房间的布局与他的类似，进去右手边是浴室，走两步，壁灯引他看过去，一张堆着湖绿色绒被的床，上面是一个不那么清晰的躺过的痕迹，吊带的绸睡衣很随意地甩在了其中一个枕头上，他在上面拾到一根头发。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她还没看到结尾的《百年孤独》，折了角摊开着，坐在床边伸手就能摸到。旁边放着一包抽了两支的柔和七星，再旁边是半满的玻璃杯，陆景和屈起手指在杯子上弹了一下，里面有细微的波纹散开。
房间里放了海洋调的香薰，一点很冷的香味，显得没有那么闷了。
他坐在床沿发呆，她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那个花架顶端，紫藤花在不很明亮的天色里漾动，云压得很低，外面鸟也飞得低。他忽然觉得手指有点紧窒的疼，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根头发绞在了手指上，它已经把他的手指咬得发白，再不放开，就要发麻了。
陆景和仰躺下去，躺了一会儿，又趴在她的枕头上深深呼吸，手慢慢摸到那件睡衣上抚动，很滑腻的触感，这真实的感觉让他的想象不那么费神，于是倦意渐渐把他裹住了。
好像是一个很长的午后。
楼下座钟敲了一下，声纹在宅子里回荡着，又一个荒唐的梦碎掉了。
然后雨突然下起来了，焦躁地啪啪打着花叶和窗户，电光与黑云在树顶沉闷地搏斗着。陆景和下了楼，在客厅里绕了几圈，再看向那扇铁栅栏，还是阖着的。他慢慢踱回到那架钢琴边，只坐了钢琴凳右侧，掀起琴盖，一下一下戳着琴键。
木地板上满是影子，又或许不是，只是暗，这样任谁也看不出这房里只有一个人。
雨下得越来越大，闷雷在头顶滚过，暑气与水汽交织着直烤脚，上下好像要把人压瘪，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在喝咖啡吗？还是已经在那间庙里看雨了？还是说打着同一把伞在路上走？靠得很近吧？
凭什么。
他趴在琴上，琴音沉闷，仿佛雨声里一声很长的叹息。
忽然听见了“沓沓”的踩水声，陆景和直起身往窗外看，依稀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他推开凳子去开门，凳脚与地板摩擦出刺耳倒牙的滋啦声。
是姐姐回来了，一个人，没打伞，就这么在雨里跑，她浑身都湿透了，人却很轻盈地跳着，雨水打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她像一只涉水过河的白鹿。
“你怎么！淋着雨就回来了……”
暴风雨。
陆景和想到《暴风雨》，不是乔尔乔内，是奥古斯特的那幅，近乎赤裸的少女和看着她笑的少年，背后暗流涌动，电光就要划破云层落下。
她听见了他的喊声，却撇着脑袋不理他也完全不看他，或许是因为跑了太久，她面上很红，有些气恼似的拿包挡在身前，提着裙摆不让它黏在腿上，低着头绕过他直接上楼了。
在幼时耳熟能详的那些故事里，困在城堡里受了诅咒的男人，在一个雷雨天听见敲门声，他推开门，门外站着被淋得湿透的公主、精灵或是女巫，她是来拯救他的。
但她当然不是，她是回家。
陆景和追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立马把目光收回来，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条白色的棉裙子浸满了雨水，变薄变透了黏在她身上，画出许多道涟漪来，像是泡沫堆在沙滩上，底下却有黑色的暗礁。
楼上门“砰”的一声响。陆景和盯着地板上那道湿漉漉的痕迹，那只闯入他们家的愚蠢的飞虫没头脑地乱撞，掉进那一滩水里，翅膀沉重，再也飞不动了。
他沉默地笑了。
这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晚饭，外面雨停了，但还能听到雨水在排水沟里流动的声音，湿淋淋的，他们仿佛就住在溪边，他们两个人。
他煮了姜茶等她来喝，但她一直没下楼来，他喊她：“姐姐！今晚想吃什么？”
没人应他。
这么生气的吗？陆景和想着，脚下很轻快地跑上楼去，敲她的门：“姐姐，该吃饭了，你想吃什么？”
还是没回应。
“姐姐？姐姐！”这下他有点担心了，站在门外又敲了一会儿，最终拧了拧门把手，门没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里温度很低，他看见那条湿淋淋的白裙子——就堆在浴室门口，像是妖精的蜕皮。浴室的门也开着，浴缸里的水没放掉，墙上镜子还在往下滴水，下面的洗手台上丢着那团黑色的内衣。
他犹豫了下，攥紧了门把手。
然后他听见了姐姐不舒服的哼哼声，她窝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大概是病了，这下他什么别的也想不了，直接迈过去，看见她从被子里露出来的小半张脸。
她呼吸不匀，脸比刚才还要红，嘴唇也嫣红而干燥，果然是发烧了——陆景和摸到了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她是洗完澡没等头发干就睡下了，房间里空调温度又开得这样低，还淋了那样一场雨，当然会发烧。
陆景和过去把空调关了，稍微开了点窗，端水去给她喝。
她眼皮很重，眨了两下才睁开眼睛，她看了眼天花板，闷闷地说：“妈妈，天花板好像在转。”
他托着她的脖子把她扶起来：“姐姐，先喝点水。”
她身上也很热，微微出汗，陆景和擎着手臂，连掌根也不敢触到她，仿佛她很烫手似的——她穿着那件吊带睡衣，似乎只穿了这一件吊带睡衣，大半个前胸露在外面，随着呼吸起伏着。
她这才看到他，晕晕乎乎地撑起身来，而陆景和正低头给她喂水，于是她的脑袋不小心撞上了他的额头。
“嘶——姐姐！疼不疼？”
他伸手去揉她的额角，而她却仿佛磕了这么一下才清醒：“陆景和？陆景和。”
还没等他回答，她又凑了过来，睡衣的衣领荡开，在他这个角度，她赤裸的上身几乎一览无遗，陆景和给扎着了似的收回手转过脸，可她硬要来贴他的额头。
他得承认，其实他躲得根本不用心，才会这么轻易地让这个病人捉住了自己贴上来，她的呼吸也是烫的：“陆景和，我是不是发烧了。”
他看着她，太近了，近得仿佛两只眼睛合成了一只，现在她又因为发烧显得眼睛湿漉漉的，让人很想亲。
不，不是清醒，她很糊涂的，但她认得他、看向他、贴着他。
此刻他的心好像就是那只半满的玻璃杯，在她的注视下晃个不停。
这目光让他大胆起来，他摸了摸她的发顶，把声音压低了，带了点笑，像是在哄小孩：“是啊，这么大的人了。”
陆景和给她吹干头发下楼去，只在药箱里找到了藿香正气水，他们来的时候并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只备下了一些消暑药，这下只能用它来稍稍缓解。他给吴姨打了电话问了药，端着姜茶和药再回到她的房间，他蹲在床边，却发现她并没睡下，正半睁着眼睛看他。
他问：“怎么了？”
“你要走了。”她说，带着很重的鼻音。
他伸出手指去摸她的眉毛，而她很乖地闭着眼睛任他摸。他的声音因为雀跃而发抖：“不是走，我刚刚是去给你拿药，你看，是去拿药了，姐姐。”
他的尾音飘起来，“姐姐”两个字咬得很轻。
她闻声抖了一下：“你还是走吧。”
陆景和掰着她的肩膀不让她转身：“得先吃药啊。”
她还烧得糊涂，没教训他，也没赶他，很听话地就着他的手把药吃了，然后转过身又缩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了后脑勺。
陆景和坐在床沿看她，瞧不见她的脸，但能从她那忽轻忽重的呼吸声中听出来，她睡得很不安稳。
他总想笑，他也确实在笑，但现在哪里有什么值得笑的事情，不光眼前，就是脑子里也没有，可他就是忍不住笑。他在她身边有十二分活着，不用什么歌，不用好天气，什么都不用。
他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很轻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床头柜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陆景和连忙摁灭它的声音，他看了一眼，是个电话，显示的是“楚孟枢”，于是他把手机向下扣住了。
姐姐肯定不想接到这个人的电话吧？这人怎么这样死缠烂打。
陆景和躺在她身边，把手搭在被子上，就好像搂住了她的腰。她的气息比早上更加强烈，这是自然，现在她就在这里，就在他怀里，他听不见她那不均匀的呼吸声了，因为他的心跳得太乱太响亮，好像淋了雨的鸟在不停地抖着翅膀。
他愿意反复过这一天，就从那场雨开始。
手机还在床头柜上震，陆景和轻轻“啧”了一声，简直要在心里骂人。他拿起手机准备关机，那个姓楚的打了两个电话后改发了微信，现在还一条一条弹出来——
“你说的那间小庙果然气派，那斗拱迭架的藻井……”
他们不是一起去的吗？
“你后天有空吗？我教你游泳吧……”
不是吵得很凶吗？
“什么时候回未名呢？上次和你说的那个画展开到十月份，我可以陪你再去看一次。你学油画，对这个一定感兴趣……
什么时候回去关他什么事……油画？
陆景和坐了起来，盯着那条消息。是楚孟枢听错，还是她说错？这怎么会说错？还是说那是她随口撒的一个小谎？可这谎有什么必要？
但他完全理解，即便这理解主观得能称作是一厢情愿——和他一样，他曾想过，如果当初被放在陆园养的是自己会怎样？如果自己是那棵苦楝会怎样？从她的窗户看外面是什么样的？
想要成为她触碰过的东西，和想要碰她触碰过的东西，原本就是一体两面——想要触碰她。
陆景和记起那天巷子里他说那句话时她闪烁慌乱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收到了某种信号。就这一瞬，他一下理解了为什么有个词叫心花怒放，这一瞬他心底的喜悦蓬勃着，正在顶着他的心往上走，要从喉眼里冒出来，让所有人看见。
他努力克制着，声音还是有点发颤：“姐姐，你是不是把我和你搞混了？”
她还睡着。
而他的大脑简直是给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反复说给他听：他与她，只是世俗上不可以，并非完全不可能。
她或许也喜欢他呢，那种喜欢，或许有一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