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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然觉得自己模模糊糊地摸到了真相的边缘,在他更近一步前,他感觉到怀里的女孩握紧了他的衣服,她像是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一样冲他笑了笑,说:“谢谢你。”
有那么一个瞬间,左然觉得女孩可能是认出了他是谁,才会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跟他讲这三个字。不过很快,他就没空再去考虑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放在他身体里的属于女孩的精神力突然合成了一股,不由分说地把他往精神空间之外拉扯,而女孩则转身朝着那个“怪物”的方向跑过去,似乎是想用她自己来帮左然争取一些离开的时间。眼看着女孩就要被直接吞没,左然又完全是依照下意识的反应强行先按住女孩的精神力,接着迅速上前,在女孩被那怪物彻底吞下去的前几秒,把她扯到了自己怀里。那怪物没得到它想要的东西,不满地吼了一声,冲着左然扑过来。左然直接切断了和这片空间的大部分链接,抢着女孩和女孩的精神力回到自己的精神空间里。
刚一落地,他都还没来得及歇息,先一步立起了厚重的屏障防御,下一秒,立刻就有什么东西毫不留情地撞了上来。左然被撞得一个趔趄,好在最后稳住了没摔倒,没让怀里的女孩受伤。他起身回看,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全貌:那是团浓雾一样的黑影,围绕着中间的人影聚集成团,大概是因为女孩的离开,它们毫不客气地占领了她整片精神空间,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左然的。
左然给空间上多加上了几层防御,先去把女孩安顿好。她好像是因为刚刚的冲击失去了意识,连着喊了几声都没醒过来,左然只能嘱咐自己的精神力带着女孩先去休息。女孩的精神力也欢天喜地的和之前留在左然空间里的部分汇合,团在了女孩身边。而那团黑影就趁着这个时机又一次撞了上来,不过完全没对左然和他的空间造成什么影响。对方又试了几下,连一个皮都没能蹭掉,不怎么甘心地退远了些等待下一个时机。
左然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被安稳妥帖地放置在了之前搭设出来的巢穴里,他的精神力和女孩的精神力一起,牢牢地护住了她,看上去暂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左然松了口气,安下些心,转过身子开始认真对付突兀出现的这个黑影。
女孩围在她精神空间周围的屏障跟她的离开一起消失了,于是那里只剩下了那团黑影,只有一个细小的通道链接到他这里用以维持女孩的映射。左然看着那团不怎么安分的黑影,瞬间理解女孩设下屏障的含义:她不是不让别人进去,而是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那团黑影摆出一副准备攻击的态势,可它的另外一部分顺着左然留下来的通道悄悄地摸了过来,似乎是想通过悄无声息的侵蚀把左然的精神空间也变成它的一部分。左然皱着眉头,先把黏在通路上的不属于他的部分甩了下去,紧接着,把精神力拉扯成网,压着那怪物全数退回到了女孩的精神空间里面,紧接着,这张精神力的网代替女孩原本的屏障,牢牢地把那片空间封锁了起来。
那黑影狠命地又撞了几下屏障,发现完全是无用功之后,不甘不愿地沉寂了下去,透过那道屏障死死地盯着左然。
说来也奇怪,那目光里满是对左然的怨恨,只不过左然不想理会也不想追究,确定屏障没有缝隙之后顺着他自己精神力的呼唤回到了女孩身边。说来奇怪,到他这里之后,女孩的精神力居然缓慢地融入到了她的映射里面,连带着之前盘踞在他这里的精神力一同,让女孩的映射看起来凝实了不少。
重量上也增加了不少。左然俯下身去小心地把她抱起来,围在女孩周围的精神力——不管是他的还是女孩的——都让出了空间,等到他把女孩抱好又坐回来之后,它们才亲亲密密地围上来,把女孩重新严严实实的围住。
她的精神力一点一点地融到她的映射里,甚至有部分他自己的精神力也会跟着钻进去。左然没做阻拦,甚至还主动往里面送了些。他满意地看着女孩的身形一点点凝视,呼吸也一点一点平稳起来,俯下身去很小心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在他们周围最后立下一道防护,才舍得睁开眼睛回到现实。
精神空间内的时间流速与现实并不相同。距离他进入女孩的精神空间好像只过去十分钟不到,可就是这十分钟,病房里又多出来了几位医护人员,甚至女孩身上的辅助器械也多了几样。他不太清楚之前女孩空间里的异动是不是影响到了什么,不过此时看聂秋和几位医护人员的神情,似乎不是什么太值得庆祝的事情。
左然看不太懂仪器上的数字,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确认女孩的情况,从她的表情上看, 似乎比之前要好上那么一些。他松了口气,刚想汇报一下他刚刚的所见所闻,就看见聂秋先小幅度地跟他摇了摇头。他心领神会,装出一副不怎么甘愿的表情闭上了嘴。
不过医生也见怪不怪,再没有说什么,做了最后的检查之后嘱咐护士今晚多留些心思,也离开了病房。聂秋看了看女孩,过来拍了拍左然的肩膀,跟着出去了。房间里剩左然一个人,女孩安静地睡着,他叹了口气,在女孩的问题手腕上留下了一根精神力凝成的线,俯下身去小心地亲了亲她,也离开了病房。
他先在走廊绕了一圈,去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罐啤酒一罐咖啡,又等了一会儿,才循着聂秋留下来的痕迹摸索着上了医院的天台。
这里被聂秋的精神力拢着,隔出了一个小小地私密空间,左然顿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一样直接推开门进去。聂秋趴在围栏上,手上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他没抽,只是任凭那卷烟草燃烧。左然没急着出声,把那罐啤酒扔过去,自己靠在闻不到烟味儿的另一头打开了咖啡罐子。
两个人就在天台的两头沉默地喝着饮料,那根烟快烧到底,聂秋才哑着嗓子开了口:“说吧,什么情况。”
左然四下里看了看,确定这里只有他跟聂秋两个人之后,简短地报告:“映射现在在我这里,目前来看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一直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聂秋很长地叹了口气,由衷地感慨:“那就好,那就好啊。”他喝了口啤酒,把烟头灭掉,靠着栏杆跟着问,“其他呢?碰见什么事了。”
左然整理好思路,把进到女孩精神空间后发生的事情都尽量简短地告诉了聂秋,把大片的笔墨放在最后出现的那个黑影身上。
聂秋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情况,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见有什么结论,只能暂且放下结论,说这种情况有很大的可能是跟211有关,他这几天会去查查看,也安抚让他不要着急,他们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
左然点了点头。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左然半点没有离开的打算,他有很多关于女孩的问题,目前无法从当事人那里找到答案,只能等着聂秋“大发善心”。
不过左然相信,聂秋大半夜的把他喊来这里,还设下这么一层防护,一定不只是为了了解女孩精神空间里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的。果然,聂秋又抖出来一根烟点上,还冲他晃了晃烟盒,说:“今天情况特殊,别跟你师母告状。”
左然表示自己知道,聂秋长长地吐了口烟气,开口:“你知道这案子最后能破,最大原因是咱们内部有人吧。”
这句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左然点了点头,聂秋组织了下语言,朝着女孩病房的抬了抬下巴,示意:“上面一定让她去,我没拦住。”他吞了口烟,叹息一样地吐出来,左然沉默了好久,只是问:“不能告诉我,是吗?”
聂秋扭过头去看城市夜色中车水马龙的霓虹灯光,他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是我这个当老师的不行,得跟你说个对不起。”
左然跟着把目光投向夜色中闪烁的霓虹灯,最终,他摇了摇头,又问:“那现在可以了吗?”
聂秋最后吞了一口烟气,把烟头掐灭,问:“你想从哪儿开始听?”
左然看了下时间,回答:“时间还早,从头开始吧。”
聂秋大大方方地说了声“行”,真的就依照左然的要求从上面要求女孩接这个任务开始讲。他没多加评论也没多说什么心理活动,只是依照最基本的时间顺序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左然。
女孩其实一开始也不想接。因为很明显地,这种卧底任务让一个哨兵去就是找死,但是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没什么话语权,一开始没说同不同意,先来找了聂秋。聂秋听完一拍桌子,去跟上面大骂三百回合,“我去就我去”的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上面还是没松口,甚至不知道找女孩说了什么,硬是让她把这个任务领了下来。不过女孩也有条件,说这个任务她只会跟聂秋对接,换其他任何一个人来她都不干,都会立刻辞职。
这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也算是帮她争取到了些保障,让她能相对来说安全一些,聂秋见争不过,也只好同意,但是他依旧跟女孩嘱咐说不管遇见什么情况听到什么命令,都不要管,以他最终说出的为准。后来事实证明聂秋的这种预感是正确的,上面发出来的行动指令一次比一次过分,甚至也试着越过聂秋私自去和女孩联系,不过女孩都没管,他也硬抗着压力没有让女孩去做哪些一看就是要去送死的命令。女孩应该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出问题的,因为就是从哪段时间开始,她明显地话少了很多,对聂秋说出来的任何命令,她没有任何怀疑也从来不反对,聂秋告诉她去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甚至开始不看过程只看结果。聂秋好话说过,批评过也骂过,但是她丝毫不见收敛,最后聂秋也没办法了,只能搬出来左然,这才让她稍微收敛了一些。
现在想起这段经历都觉得后怕,如果中间这个对接人不是聂秋,如果他最后没有想到办法稳住女孩,那么现在搞不好女孩就已经消失在某场“意外事故”里了。
可221案的人调查还会继续,高层依旧会送下一个人进来,所有一切都会继续,只有她一个人就此消失。
不过好在最后没有走到这样的借据上。
聂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找补,也不是为了给左然卖惨让左然能够原谅他,这件事说到头来还是他没本事,没能从一开始杜绝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性。现在,他只希望左然有什么怨言或者是怒火都等到解决完女孩的事情之后再来跟他算这个账。
左然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说:“我明白,这件事跟老师没关系。我只是——”他止住话头,又握紧了拳头。夜晚的风不留半点清面,卷过他空荡荡的身侧,带走了他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似乎是过了几秒又似乎是过了几十分钟,他松开手,最终说:“没什么,我先去看看她。”
聂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嘱咐他一切小心,有问题就打电话给他。如果被上面喊去谈话也不要着急,一概就说不知道就好,剩下的他来应对。
左然最后看了一眼聂秋,聂秋还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目光嘘嘘散散地拢着下方夜色中的城市,他的老师又点燃了一根烟,火光明灭,沉默地燃烧着。左然心里本来是有怨言的,他想质问聂秋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半个字都没有跟他提过,他甚至也想知道为什么最开始,知道这个任务必须由女孩来完成之后不提出由他跟着一起去,他会保护好女孩,不会让她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这件事的过程中有无数他可以参与进来的节点,可聂秋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然而在推开楼梯间的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聂秋靠在栏杆上皱着眉头一根接一根抽烟,心里的那点怨言突然就失去了准头。
谁都没有错,事情变成这样,聂秋比他们两个还要痛苦。
左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开口劝说:“老师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这么晚,再不回去师母该跟我打电话要人了。”
聂秋无奈地笑了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说他在这儿再散散烟味儿就回去,左然去操心女孩就够了,他这么一副身子骨,老虽老,但是也没到要让左然操心的地步。左然到没再说什么,又催了一遍聂秋之后下楼了。
他没直接回女孩的病房,先去楼下的庭院里绕了一大圈,确保身上的烟味儿都散干净之后才放心地坐回到了女孩身边。
她睡得很熟,只是表情看着不如之前安稳。左然绑在她手腕上的线没有被触碰过的迹象,他叹了口气,握住女孩的手,安静地开始等待天亮。
可能是错觉,接触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女孩皱着的眉头松开,她好像是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了他的。左然猛地反应过来他刚刚跟聂秋在天台待了那么长时间,他又去楼下吹风散烟味儿,手上早没了原本的温度,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一样。
他居然忘掉了这个细节,就这样握住了女孩的手。可只是这么一会儿,他遗失的温度居然已经被女孩暖了回来。
现在的女孩生理情况稳定,身上有了温度,她的映射睡在他的精神空间里,表情很自然地舒展开,似乎不再受到噩梦困扰。
她已经不再像左然刚发现她时候的那样了。
——或许一切事情真的都会逐渐变好。
左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曾经女孩一边嫌弃他的手冷一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颊上试图帮他把温度暖回来的样子,他因为回忆中的这个场景笑了一下,学着女孩的样子把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面颊上蹭了蹭,叹息一样地说:“早点醒过来吧。”
他停了一下,小声地补充:“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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