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拎着满满当当的两袋子菜,艰难地把自己从电梯拖进楼道口,放下一边手上的东西,按开了墙上的可视门铃。
左然很快就来开了门。见到只有你站在门口,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奇怪,但还是先帮着你把重重的买菜袋拎了进来,然后才开口询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他们其他人呢?”
说话间还不忘给你拿了双早就准备好的小兔子拖鞋。
你站在原地有些局促。毕竟是第一次来大领导家里,不知道哪里是换鞋区,只好在门口扶着柜子换好了鞋。拖鞋稍微有点大,不过也不碍事,你没怎么放在心上。
“后面呢。”你说,“他们提着零食和饮料,说要走慢点,让我过来先跟你一起备菜。”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你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这位上司的脾气。虽然是个胜率将近百分百的奇迹存在,但左律师的为人之道却十分亲民,而且非常细心妥帖。你跟着他学了不少在实际庭辩时能用到的临场知识,也在每日的相处里被他耳濡目染得愈发会照顾人。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来,这边走。”左然见你换好了鞋,便先拎起两袋菜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你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环顾四周羡慕的同时也不忘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上一句这顶楼复式真是**该死的富贵。
个人能力超群,经济条件优越,人也长得好,脾气也好,怎么就没听说左律师有过女朋友呢?
你突然好奇起来,然后在愣神的功夫里一头创在了忽然停下脚步的左然身上。
你:“…………”
草。下次走路一定看路。
左然颇有些好笑地把你拉开,看你的眼神里带着某些奇妙的不明意味:“厨房到了。说起来,你还是第一次来我家吧?”
你揉着脑袋点头。
左然从挂钩上取下两条围裙,分给你一条,示意你给自己系上,然后就开始窸窸窣窣地从袋子里往外拿菜。他说话的尾音里带着笑,显得整句话轻飘飘的:“难怪了。他们之前聚餐总是喜欢来我家吃,因为可以热热闹闹地一起吃饭,还能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地方也够大……”
可恶。你一边摘菜一边心想,谁问你了?
“…啊,那个不需要掐那么多,只要把带泥和须的根部掐掉就可以了。喏,就像这样。”左然举起一根菜,指尖轻巧地掰去乳白色的根部,菜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继而被他丢进了洗菜盆,“择好了放里面就行,我来洗。”
到底是好脾气的顶头上司,你多少有点过意不去:“….没事儿,我帮你一起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得多。林律师和翟星姐他们这会儿也快到了,咱们得抓紧准备了。”
左然很浅地笑了一下,侧身往旁边让出了半个水池:“…好,那就麻烦你了。”
翟星跟几个前辈们闹哄哄地来到左然家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高律师从进门开始就一路吐槽路上遇到的堵车事件,翟星姐把饮料放在外面的餐桌上,又把另一张桌子支起来跟原来的长桌并到一起,然后进厨房来帮你和左然的忙。而你们俩当时已经配合默契,一个洗菜一个摆盘,精致的菜品跟流水线似的往外送,刘律师站在门口啧啧称奇:“瞧瞧我们家新来的小朋友,多么能干!上得法院下得厨房,将来绝对前途无量!”
你耳朵悄悄地烫起来,只听得左然在一旁温和地笑着说:“那是一定的。她已经是个很厉害的小律师了。”
翟星刚好走进来,闻言瞪大了眼睛:“哎哟,今天什么日子,左然也会夸人了?!”
左然无奈地递给她一盘摆好的菜,回身去洗手池边洗了洗手,脱下了围裙:“好了,翟星,风凉话少说。吃饭去吧。”
翟星欢呼一声,端着最后一盘蔬菜冲了出去。你也跟着摘了围裙,却尽量让自己的身影淹没在大家涮火锅的热情里,悄悄地找了张最靠边的椅子坐下来,看着同事们愉快地涮锅聊天,内心忽然有种不可名状的感情涌上来。
相比起这些律所建立之初就在一起打拼的元老同事们,刚刚加入不久的你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你融不进他们的聊天氛围,被当作谈资的庭审也是你从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你坐在原地,忽然有些尴尬,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无所适从。
虽然律所的大家都很喜欢你,但果然还是因为资历过少而无法融进他们的世界。你有些懊恼,又有些委屈,低着头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蘑菇。
蘑菇被戳得东一个洞西一个洞。你低头叹气,早知今日就不该来的。
碗里忽然放进一块煮好的肉。你抬起头,左然站在身旁看着你,眼神里藏着很深的担忧:“怎么了?我看你一直没什么胃口,是哪里不舒服吗?”
你戳戳那块肉,瓮声瓮气地回他:“我没事。谢谢左律师。”
左然看起来并没有相信你的鬼话。他叹了口气,放下碗,半蹲下去,澄澈的蓝色眼睛温和地望向你:“如果我说我大概能猜到你现在的心情,你会不会觉得我在骗你?”
……怎么话都让这人说完了。
你吸了下鼻子,轻轻点头:“…嗯。”
他骤然失笑。
“是真的。我在大学还没有毕业的时候,也曾经在另一所很厉害的红圈所实习。那时候第一次被前辈们带出来吃饭,我的反应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左然含着笑,轻声讲起那段与你无比相似的过往。在资历堆成的名利场上,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哪怕锋芒再盛,也依旧是前辈们口里的新人菜鸟。
第一次跟全律所的同事们聚餐,他无法加入他们的谈话,只好草草扒了两口面前的饭菜。吃完饭回到家,已经是整个城市都陷入安眠的深夜。他站在冰箱前,给自己收拾出一碗简单的排骨面。热腾腾的雾气涌上来,左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手指上笼着薄薄的一层水,在油烟机的灯光下反着晶莹的光。
“…后面呢?”你咬进一口新夹的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发问。
左然却只是笑,微微歪了点头看你:“现在好受点了吗?”
“嗯。”你猛点头,但此时比起自己你更想听左然讲完当年的八卦,“然后呢然后呢?”
左然卖了个关子,笑着直起了身,“后面的事嘛……就后面再讲。”
“…………”
你不敢破口大骂,只好在心里暗悄悄地画小人戳他。
谁教的左然八卦只讲一半的!这是坏习惯,得改!
左然如愿以偿地看见他的小鹌鹑……不,虽然她现在极力抿着唇角,左然还是能看出她脸上掩藏不住的笑意。
这个小姑娘…………
他无奈地摇头,偷偷在心里给她划去了小鹌鹑的称号,思索了半晌,又重新填回了这个。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左律师理直气壮地想,以前是胆子小小的小鹌鹑,现在是跟自己逐渐亲近的可爱小鸟。
毕竟,敢跟当事人当面打听大老板八卦的实习生,这么多年来他也就只见过这一个了。
………嗯,不过,她要是想听的话,以后有空给她讲讲,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嘛。
左律师心里的天平,终于在那一秒,发生了某种从没有过的微妙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