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字数:4002字
「七重八重花は咲けども山吹の実の(みの)一つだになきぞ悲しき」
--《后拾遗和歌集》
七层八重的花繁盛地开放了,可悲的是山吹的籽实一颗也没有。
二 斩月
1
好冷。
好沉重啊。
一步两步都踩进深没脚踝的厚雪之中,我好像已经不停地行走了数个日夜,却从未见过太阳升起。身体的温度顺着钢制的幕府军甲一点一点地向外逸散,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意识模糊地撞在松树干上,又在雪地里晕过去了。
“十三郎,十三郎。把甲胄都脱下来吧。”
你自己不也是穿着一整套的甲胄,血都在钢兜上凝了霜,也没见你摘下来过。
“穿着沉重的盔甲,在这冰天雪地里可走不远。”
丢盔弃甲的,那是逃兵。明明知道无论怎样回到稻妻城还是要被以逃兵之名问斩的你,也还是这样说了。
“林中雪,真是美呀。十三郎,快看,太阳要升起来了。”
那太阳是落山了才对。你还有心思看这里美不美……
“静子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想要看看纯白色的雪。真希望她能见到这番光景……”
我不打算理会久藏,继续朝着越来越暗的天空往上走去。远处的落日已经完全被深林阻挡,只有一些血红色的黯淡霞光仍藏在天际的暗处。至于林间,早已为夜幕所覆了,纯白色的雪在此刻也成了仿佛直视强光后闭眼留下的蓝影,连一缕月色也没有留下。
有时候觉得这双眼也不需要了。总之,我是临近死亡边缘了吧,好想快点把这条命一点一点抛掉啊。
都去死吧。我心里这样想着,鸣神大社上飘落的绯樱也去死吧,花见坂上热气腾腾的狐狸拉面也去死吧,五月含着燥气让万物生长的梅雨,燃遍千山的赤色枫叶,还有那长春色的,布满精细花纹的羽织,迎风飘舞的斑斓的鲤鱼旗啊,烟火漫天的夏祭、花灯、神社、木屐、浴衣姑娘,神龛旁的茄子和堇瓜什么的神明根本不会吃吧,奔走在町街之间的孩童真是吵闹啊,还有这片聒噪的海,这朝夕不改的月升日落,如此美丽的稻妻城啊,都去死吧。天杀的雷电将军,这就是你要的永恒吧。
“振作起来,十三郎。不要像个败犬一样。”
你这家伙……
“就下山回家去吧,我会留在这里,等找到我的妻子,我再回去同你喝去年秋天酿的梅子酒……”
“你早就死了吧!!!”
我对着黑暗中的雪林怒吼着,似乎惊起了远处的睡鸟,那声音没传多远,便被无边无际的厚雪掩埋。我跪坐在地上,将自己的头埋进雪里,啜泣不止。
我早就没有家人了,我早就孑然一身了。久藏,见到你的妻子,这是你最后的愿望吧?就让我用最后的生命,代你去见她吧。
2
铛!刺耳的杀剑声穿透了林间。
“我不想同你产生争斗。你我都是武人……”话音未落,暗处又一阵刀光袭来,万叶以刃接过,只取防御姿态连连后退,杀往垣屋之外,洒满月光的雪坡之上。
“你是一心传的后人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刀法!”
只听一声怒吼,未等万叶追寻到声音的来源,武人便向其冲来,清冽刀声响彻林间,二人就此在屋前月下的林地缠斗。
瞧那流枫剑行影斩月,席卷万丈樱吹雪;寒光掠身如游蛇,刃背相接迸火链。长剑挥去,闻得身形俱裂,定眼细看:不过茕茕一叶。
那武人狡黠,借夜色隐去身形,又灵敏似妖魂,却不知那人的气息早已盖过了风雪的声响,万叶屏息凝神,即是驻足呼吸,也如警钟长鸣。纵使武人来去无踪,万叶却可将一切摩挲树影尽收眼底。
风气间又有血气,万叶知道那剑势里并不留有斩人的敌意,却仍含着道不明的威力。他细识剑风中的蕴意,像是宣泄,像是长啸于野,
“喝啊!!!”
诉言那藏锋万日得来的并非劲敌,而是如野草般脆弱的血肉同胞;
诉言那旷日争战得来的并非公义,而是如飘鸿般轻落的封封绝笔。
“武士,武士!你我同为武士,告诉我,为何只有我落得这般下场!!”
每一刀,斩向的是万叶的刃;
每一剑,挥舞的是无言的怒。
霎那间,万叶同武人如烈风折旋,身剑皆行,步留残迹好若似以乱雪作绘,搅来那茫茫山水通明。
不一时,月影同梅枝如活物舞动,暮露莹透,刀光忽闪真如将映残雪为镜,照去那山林亮如白昼。
“你莫不是逃兵,莫不是寻了什么雕虫小技!”
“朝我斩来!你这流浪武士,朝我的头颅斩来!!!!”
斩来!斩来!剑势如其言,武人的每一刀都并非真正的杀刀,而是挑衅。接刃、挑剑、抹衣,似是要逼得万叶出手将他的身体斩断。
斩断!斩断!武人的出刀置身体强度于不顾,一次挑斩刺入松叶之中,刀柄连带着手臂撞到树干上,不等万叶出手,他就将以惨烈的自残式刀法自断肢体。
如军歌言:尖刀斩雾剑破竹,唯从薙刀所向处。不畏杀场乱血气,身肢残裂亦有颅![1]
再一次隐去身影,万叶循着树梢松雪的滚落声,转身挡住武人的迎面一击,借力将刀势转向地面。
万叶迅速使出清雪扫腿,绊倒武人后顺势跨坐于其背上。谁料武人以钢制的臂甲向万叶大腿处肘击,情急之下将使出风元素力以避免肉身与铁器相接,武人便由此脱身,再以猛烈不计后果的刀势向万叶发起进攻。
乱剑挥舞逼得万叶连连后退,直至垣屋墙旁,万叶如烈风一般顺着墙根跳旋至武人身后。
露出破绽了。
他知道自己的实力,在他认出眼前的敌手正是雷电五传之一,枫原家的后人时,几乎已抱有了必死的决心。
直到万叶手中的刀以极重的力道砍至武人的头上。
他闭上了眼睛。
铛!那剑刃在武人头兜上斩出一道纵深的凹痕,震得武人头疼欲裂,跪伏在地上。武人手中的锈刀也应声落地。
万叶紧握着手中的刀,将刀尖置于武人的眼前。
“……雷电五传,传道皆是杀人技。”
这就是真正的武士吧。真正的贵族武士。
他跪在雪地中,眼前的刀映出刺眼的月光。
他摘下头兜,迅速捡起手边的锈刀,将刃置于自己的脖颈之上。
铛!再一声刀锋碰撞的巨响刺伤他的耳膜,手中的锈刀被斩飞,在月色处断成两截。
“但我手中所握的,是活人剑。”
武人的双臂仿佛断裂,失力瘫挂在两旁。眼角随即泛起阵阵泪光。
3
“抱歉。”
名为稻叶藤三郎久藏的武士灵魂,在万叶的剑下平息愤怒以后,只能精疲力竭地靠在墙侧。
“真是抱歉。”
夜晚持续了很长时间,或许就该要天明了。
“你是稻叶静子的丈夫,对吗?”万叶问道。
“是……你见过她吗?”
“见过。她在等你。”
“真是抱歉。”
一口一个“抱歉”的武士,像是亏欠了许多人一样。除此以外,他还想说些什么,却有口难开。
他看起来就要死了。
面前的并不是活人,而是从战场归来的死人。万叶在心中提醒自己,不必对他有多余的怜悯。
灵魂归乡,总是有些未完成的心愿而已。
“你有话要我代为转达吗?”
良久,武士终于开口。
“先前的争斗,我必须同你好好道歉,那仅仅是我个人的宣泄而已。”
“从战场归来时,我的灵魂中有两种心情仍然在挣扎——其一,是无比渴望见到我妻子稻叶静子的愿望。其二,便是在战场上经历非人屠戮与杀伐,所留下的惨痛回忆。”
“我深知记忆对灵魂的塑造,以至于即使战斗结束,我也无法独自回到家乡,以有形之身面见妻子大人。我自知此行懦弱,不祈求家人的原谅,但也不曾后悔我的选择——至少,在这雪山之中得知妻子大人的愿望以前,我并不后悔。”
眼前的枫原万叶,似乎也像是木偶一般,少言寡语。并不像是之前那位与之刀剑相向的贵族武士。
但,枫原万叶大人,你若能倾听我这乡野流武的一番真心,藤三郎将不胜感激。
像我这样淹没于历史洪流中的兵士,有多少都不足为奇。那封绝笔信或许也仅有一名异乡的旅者见过,一切心意从未传达到所爱之人。
所以,还请原谅藤三郎一时聒噪。
“「不义」之战,由「愿望」之膨胀,人心之躁乱所致。”
“临死前,我于绝笔信中如是写道。行将魂归于野时,却发现自己的爱妻静子正拥有着那万千愿望之一。”
“与同胞血战中途,我又何曾没有希冀过与爱妻团聚?只是为了大御所大人的「永恒」,我舍弃了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如今仍徘徊于山林之中,我才知道「愿望」是难以夺走之物。纵使身陨也不可消除。”
“我的妻子,在战争到来以前,就是个热衷于许愿的孩子。但她许愿的对象却从不是神明大人,而是我。于是,无论是由我亲手绣上彼此姓名的御守,还是初春鸣神大社上巫女折下的樱枝,我都一一为她找来,为之她也曾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就是能为她实现愿望的神明。”
“只是为了见她一面,我的「愿望」,如今终于得以实现。但这一次,妻子大人所愿之物,我却永远无法为她获取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就会消失。万叶先生,你若有心,请在下一次见到静子时,代我将这朵山吹花赠予她。”
“我这不争气的丈夫,能还给妻子大人的,只有一句微不足道的抱歉。”
……
「七层八重的花繁盛地开放了
就连山吹也冒出
已是晚春了。」
[2]
“太阳,就要升起了吗?”
那是幻觉之中的万叶所能记得的最后一句话。
以及,仿若秋山红叶一般灿烂,平铺于天际的曙光。
随着一阵遥远的风铃声,幻觉消失了。但那股难以拂去的异常感仍然存在。
知觉一点一点的灌入万叶的脑海中。破旧的木棚取代了静子的垣屋,四处都有破洞,漏进寒冷的雪风来。
可是为什么,身体却是无比地炽热?
“啊,他已经走了。”
万叶听见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回头一看,是一位摘下了头兜的武人正坐在墙角处,满脸杂乱的毛发,似乎身形也已瘦脱了相。
“你是……”
“你也是为静子的愿望来的吗?”
“什么?”
面前的武人看起来已经快要死了,憔悴到恐怖的眼神绕过万叶看向他的身后,或许双眼也早已不可视物。
“去找静子吧。”
武人颤颤巍巍地支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等一下,你的身体——”
“我不在乎,我已经不在乎了。”
“就算我死了,不过几天就会被大雪掩埋的,没有关系。”
“但是她不可以。久藏说,她不能就这样被大雪掩埋。你明白的吧?你明白的吧?”武人无神的双眼盯着万叶,一边朝他走去,仿佛疯癫一般向他恳求着:“去找到她吧,去找到她的愿望,她的愿望就在这座山上。”
“如果,如果是久藏的话……”他有些崩溃,话语间都带上了哭腔,却流不出一滴泪水,于是又将双手放在万叶肩上,面对他的双眼。
「一定不会让她那炽烈的愿望,被埋进冰冷的雪地里。」
那字句重重敲击在万叶的胸口处,像是锻铁的重锤,将他的心以融化钢铁的温度炙烤。
温度……那炽热的温度,炽热的言语。
即使手臂上的纱布已经拆去,万叶也永远记得神之眼在手心中炽烈的温度。
被眼狩令夺走的,并不单单只是神之眼而已。
一阵狂风带着寒气卷开门扉,屋外清晨的光线霎时涌入室内,异常地刺眼。等万叶再睁开眼时,身前的武人不知何时已化为一阵风雪卷出门外,身后又是一具武者的尸体。腰侧系着的名符上刻有他的名字——矢野十三郎。
幻象全然消失,留下一地晨光。唯有手中的山吹花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注释:
[1]尖刀斩雾剑破竹,唯从薙刀所向处。不畏杀场乱血气,身肢残裂亦有颅!
用尖刀与剑,斩断迷眼的雾气,破开挡路的竹林
一切跟随将军的薙刀所指向的地方
兵士们从不会恐惧战场上的血腥
即使身体肢体都断裂了,还有一颗头颅能继续战斗!
此段军歌,有另一个版本,是认识到战争残苦的士兵自己修改后所唱:
游魂归乡故,
尖刀斩雾剑破竹
白辰引明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