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人是在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就会意识到:你终会失去的。
我第一次看到莫弈的时候,在他的眼神中忽然读到这样的预感。
所以直到现在,我始终都认为自己和莫弈的分开更像是一种命中注定。
我向莫弈说出分开的提议,他比我想象得还要镇定。他思索了片刻,没有挽留也没有爆发情绪,只是简单地点点头,然后隔着餐桌望向我,说好。
“分开不代表断绝关系,我想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
莫弈罕见的没有接话。
很久以后我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这句话其实很伤人。
分别的那天正逢瀑雨,在达成共识后,我没有马上搬离别墅,而是在客房睡了一晚。那晚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地了,格外踏实。
第二天七点多,我拿出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准备离开。莫弈破天荒早醒,换好衣服下楼,准备送我。我没拒绝。
“是回原来的公寓住吗?”他轻松地把行李箱放到车上,然后替我打开副驾驶车门。
“嗯,反正离律所也不远。”
“有打扫过吗,刚好今天负责清洁的工作人员要上门,可以安排她们过去打扫。”
“不麻烦了,之前都套过防尘罩,也关好了窗,我一个人打扫更快。”
车从我无比熟悉的文华区主路口驶过,莫弈的车速很快,天色阴且重,我们不再说话。
和莫弈分开的理由很简单:倦怠。
当他已经融化在你的生活中时,你会觉得很多东西、很多事情,他在不在都没分别。两个人待在一起久了,和一个人独处似乎是没有两样的。
我们不吵架,但会有矛盾,在极为难得的情况下冷战。
最严重的矛盾期是在我考中级律师,他研究项目到达瓶颈期的那几个月。我们忙得几天不给彼此发消息,家变成了时差区,偶尔见面,我带着无穷的焦虑,他则是无形的压力。我对他的研究进度爱莫能助,他对我的情绪缓解也并不奏效。
我们的交流也是从那段日子开始减少的,在后来一切尘埃落定的时间里,我们并没有恢复到开始时的相处模式。
生活不是糖果一样甜蜜的美梦。糖果在嘴巴里融化了,最后一点味道也没有。
我的职业让我把生活变成了辩论赛场,我喜欢坚持己见,和莫弈争个对错。莫弈的迁就是退让的伪装,一开始他伪装得很好,后来我产生了“耐药性”,便不再接受他的妥协。我们依赖自己的能力,不愿给对方添麻烦,相较于自身面对的困难来说,我们对彼此的依赖只是微不足道。
也许我们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在一起呢?
某天,我有了这样的念头。
“怎么了?”莫弈倒了杯水,递到我面前,“看你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没什么。”
“后天我要去参加一场学术会议,要周末才能回来。”
“嗯。”
我不敢直视他,只是不停抿着杯中的水,一口接一口。
我忽然害怕起莫弈来,我怕他的洞悉,怕他的悲伤,更怕我自己的冷漠。
这些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
如今想来,倒好像都如才发生一般,历历在目。
分开以后没多久,忒弥斯准备将业务向A市扩展,作为半个中流砥柱,我接受了翟星姐的提案,前往分所担任要职。
这件事我没和莫弈说,我不认为自己有“报备”的必要。如果他想知道我的行踪,他会有一千一万种方法。
人是会变的。
这几年我和左然倒是时常在工作中视屏会议,也一直能在新闻上看到陆景和的出镜;夏彦回到首都执行任务,保密措施好得出奇,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联系。
至于莫弈,这七年我们几乎没有交流。
他的名字绝大多数时候都出现在我的当事人口中:
“莫弈教授推荐我来的,他说您是一位极其出色的律师,我的官司就拜托给您了。”
“莫医生之前就和我介绍过你,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
…………
工作多年后,我早就不缺少稳定的案源和合作新资源,我猜不透莫弈此举背后的含义,又不愿欠他人情。只好依葫芦画瓢似的,把他介绍给身边需要心理医生、和对心理学研究有意向的人。
这是种很奇特的交集,又像魔法的诅咒。我们时常将对方的名字通过喉舌发出,却始终不曾真正同对方说过一句话。他不出现,却也出现,他真正地成为融入我生活的某种存在,是朦胧的雾,也是隐约的光,挥之不去。
但是爱呢?我们还有爱吗?
我无法给出答案。
因为我已经变了。
分开以后偶尔也会想起莫弈。
偶尔这个词或许算不上准确,我想可能是,“时常”,又或者是,“always”。
和莫弈在一起的时间呆板无聊,失去了新鲜感,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大不相同,可不在一起的时间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看到A市剧院的演出宣传会想起他,看到街边的陶艺馆会想起他,吃到美味的甜品会想起他,早晨起床蹑手蹑脚半天才反应过来——现在独身的我不再需要照顾任何人的感受。
这是我所追求的结果吗?
有段日子我怀疑自己得了某种精神疾病,求医问药似乎又走投无路。我不可能向他寻求帮助。我尝试着转移注意力,疯狂地工作,压榨自己的大脑,直至疲惫、麻痹、宕机。
我想起莫弈带我看的一部医学纪录片。纪录片中有位医学生太过紧张,简单的神经剥离实验却失败了很多次。我目睹青蛙被一次次杀死、固定、开膛破肚,半透明的神经混合在肌肉组织中,细长的手术线伸向它们,镊子和止血钳伸向它们,尝试着提起,分离,但是失败,而最后抛弃。
我分不清自己在改变的过程中,究竟扮演着学生还是青蛙的角色。坦白来说,我失败了很多次,被折磨了很多次,所以也许两者兼有。
于是我只能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一种后遗症而已,我会慢慢恢复,慢慢遗忘,慢慢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
我猜想回忆和怀念并不等于爱,习惯也无法与爱相等。
大概在第二年末,这样的症状缓解很多,到了第四年初的时候,我已经完全融入了自己崭新的生活中。第五年我谈了一次恋爱,在第六年因性格不和而分手,这期间我完全放下了对“和莫弈之间的关系”的思考。第六年的末尾我重又想起和莫弈在一起的日子,想起莫弈,而那时候我已经被世俗所改变,变得有所保留,不愿付出一切,变得圆滑事故,我已经不再是从前他眼中的人,所以反倒坦然接受了他在我生命中的出现。
第七年则是现在,现在我重又遇到了他。
在康家的生日晚宴上。
这几年康家的生意逐步转交给了康媛媛,而并非辛宇,不消细打听,也能知道两人间发生了什么。
寿星康总显了老态,身边助理换成了另一位干练的女性。
所有人都在变,你只是和他们都一样。
我在心中安慰自己。
琳琅水晶,奢金贵绒,香槟在浓郁色彩的映照中变得眩目。气泡向上升起,正如同每个人内心被唤醒的欲望。我是代表忒弥斯出席这场晚宴的,照例要去向康总祝寿,我说出滚瓜烂熟的体面话和场面词,然后微笑着送上祝福。
“真的是你?”
康媛媛叫住了我。
我回头向她打招呼,却发现对方较之七年前,改变的不是一星半点。如果说当年的她举手投足间还个带着娇气的公主,那现在就已颇具财团继承人的风范了。
“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这怎么会忘记?当年多亏有你和莫医生的救场。”康媛媛向我身后飞瞥一眼,又看回我的脸,微笑着移开了话题:“最近一次看到你还是在B公司那场著名的诬告侵权案里,那桩案子以后,你在我们行业里可算是炙手可热的大律师,请都请不来。”
“只是有了一点小成绩而已,不足挂齿。”我朝她举杯示意,“如果有需求,尽管开口就好,我会代表忒弥斯第一时间全力以赴。”
寒暄几句后,康媛媛不得不抽身去向其他宾客身边,我也得以喘息,背身走向大厅一隅。
几乎在踏过地毯,转入屏风的一瞬,我意识到这是今晚最错误的决定。
他听见微弱的脚步声,抬头看着我。
他金色的眼睛,在迷乱光晕折映下变得璀璨的眼睛,正与我的视线交汇。无数个记忆的碎片在我脑海中掀起风暴,我眯着眼,头痛欲裂。
青蛙被搅碎了脑髓,固定,划开躯体,镊子伸向潜藏的神经——
“好久不见。”
莫弈今晚的出现远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习惯打有准备的仗,正如每次开庭前都会将案件全方面吃透分析,将材料细节牢记于心,以此对抗另一方律师的刁钻提问。
显然现在是个依仗临场发挥的时刻。
明明刚刚才喝过香槟,我却感到口渴得出奇。我觉得自己该来一杯薄荷柠檬水,或者是温吞的红茶。
但我面前只有一杯莫弈喝过的香槟。
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想个逃兵,我只能忍耐,然后坐到他对面。
谁能想到多年以前还在热恋的我们,正是如此朝夕相处,相看两不厌的。
“失陪一下。”
莫弈说完就站起了身,走出屏风后的休憩区。
片刻后,他带了一杯柠檬水回来,放在我面前。
“谢谢。”
我没问缘由就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
我的理智得到了湿润,我觉得自己又能恢复常态,于是放下杯子,对他摆出一个笑脸来:“最近怎么样?”
“是指哪方面?”他给我的是反问。
“生活——还有你的研究?”
我说起“研究”两个字,大脑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回忆起那段最为难受的相处时期,于是赶紧又喝下一口水。
“还可以。”莫弈的语气很是平淡。
他的答案全然不似本人会说出来的话。
从前莫弈的答复如果跌落到了“勉强”“还行”,对于熟悉他的人而言,就好像是见证了一种灾难。
但现在,我会想,说不定他也在改变。
不是吗?就像我,就像康媛媛,就像这场宴会、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一切都在变。莫弈和我只是这世界上普通的两个存在体而已。我没必要去拿某种标准来苛责莫弈,因为我并不再爱他,我没有那样的资格。
是的,我并不再爱他。我的不爱源于相处中的厌烦,而不是他的改变,更不是我自己的改变。
“在想什么?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莫弈让我抽身出自己奇妙的思绪,我则下意识否定了他的猜测:“没什么,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听左然说,这些年你在A市一直都很忙碌,虽然是个冒昧的提议,但我想,你适时该让自己放松一下。”
“左然一直和你提起我?”
“也只是偶尔,在他眼中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同僚,而且,我们都是朋友,就难免会说起。”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问我呢?
这句话最终被我吞咽回去,没有说出。
我们的对话有些漫长无聊,也很场面客套。我告诉自己,七年前的决断是正确的,正因我们之间的关系沦落至此,我才会果断地选择分开。
虚拟中央音响中传出来康媛媛的声音,告诉宾客们,舞会即将开始。
“要去看看吗?今年的开场舞。”
不管怎么样,作为客人,总要去看。
今天负责开场舞的是康总的一位表侄,以及表侄的恋人。男孩子的脸红彤彤的,颇为紧张,收尾时踩错了好几个节拍。
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烂漫和爱。
我们鼓起掌来。
我感到艳羡和疲惫。
也许那时候,还未袒露心迹的时候,我们也是如此。那时候我根本是头一次跳舞,想到自己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多紧张,手心全是汗,不停喝水。莫弈替我拿着手帕和装了柠檬水的杯子,安慰我说没关系,有他在这里,他会陪着我的。
漂亮的水晶灯散落光华,把我们在彼此眼中照得熠熠生辉。世界好像在旋转,模糊片,我的眼睛里全是他,只有他。
现在不需要谁的指导和照顾,我就能配合音乐跳出舞步,因为我已经经历过太多如此的社交场面。
还有什么?还有,我离开了莫弈,我不再爱他……
吗?
“我刚刚看到他们跳舞,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自由舞开场后,莫弈站在舞池的边缘,对我说道。
“什么?”
他看向我,眸光摇曳,晶莹而美丽。
“要是今晚的领舞嘉宾也迟到就好了。”莫弈轻轻对我说,“康小姐会来问我们,能不能帮忙救场。也许你会为了工作的交集而答应,我也会答应,也许我们还会在这里跳舞。”
“尽管我想,你已经不再需要我。”
他推了下眼镜,别过脸去。他鲜少会在和人交流时做出这样失礼的举动。但他就那样背过去,不再看我。
“分开这七年,我们都经历了很多事情,我们有了更多的想法,更好的判断力。”
“我相信当时你的决断不是一时之快,但我只是想要等待,我想要再等一会儿,当我们走出足够远的道路后,会不会发现回到起点才是最好的选择。”他继续说着,“但现在这样也很好,你走到了一条自己热爱的道路上,没有回头。我替你感到由衷的高兴。你足够强大, 可以独当一面,你成为了自己理想中的人,这就足够了。”
人群在我们周围起舞,我们被包围在一个圆圈中。
“那你呢,莫弈,你会为此,替自己感到高兴吗?”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回头,注视着我的脸。
而我已泪流满面。
“我很难过。”他的声音更轻了。
“我也一样。”我说。
摆烂,草稿丢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