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丧尸，会想要吃掉我的大脑么？侧枕在自己膝上的女孩没由来地冒出这样的问题。
陆景和挑起一侧眉毛，将铅笔随手架在耳后，放下速写本，抽走了她手中的书。
姐姐你都在看些什么呀？
女孩翻了个身，仰面看着他，伸手去抢书：还我啦…跟这书没关系。
陆景和伸出一只手自然地与她十指交握，另一只手将书举起——刚好在她碰不到的地方。他仰着头去看她方才翻看的那页：是最新修订的企业经济法案解读。
……果然没关系。
陆景和面无表情地将她的书合上放在一旁，用仍然交握的手牵引着她一同缓缓沿着鼻峰上行，然后出其不意弹了个脑瓜崩。
啊…！她惊呼，捂住脑门。你怎么搞偷袭！
陆景和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俯身轻吻她的额头。青年的唇濡湿轻凉，很快抚平了女孩簇起的眉头。女孩不觉仰头与他鼻尖相抵，享受着交融咫尺的气息。
然而这份旖旎显然不足矣让她沉溺，女孩再次提醒：你还没有回答呢。如果有一天变成了僵尸，你会想要吃掉我的大脑么？
爱人的大脑由百分之九十理性和百分之九的感性组成，只留下百分之一交给幼稚和奇思。绝大多数时候，这百分之一是没有在运作的，所以通常她不会问这样孩子气的问题。陆景和眯起眼睛望着自己的爱人，想要弄明白她这奇怪的想法由何而来。可她的眸子中只有一席纯粹净洁的苍翠，同平日里别无二致。
陆景和终于作罢，决定暂且搁置溯源的念头。
如果是我的话……陆景和摸摸鼻子，严肃点头：应该想吃。
她若有所思：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你不生气吗？
女孩笑起来，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摇了摇头。不会啊，我正希望你这样回答。
这种反应出乎陆景和的意料，也让他准备好的包袱落了空。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多问一句，陆景和就会告诉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即便没有变成怪物，没有不可违抗的外力驱使，他依然对她怀有超脱常规的渴望：不只是吃掉她的大脑——他想吞食她的一切——手脚、心脏、笑容，胸中的火焰，甚至是思想与灵魂——他都想牢牢锁在肚子里，任谁都无法抢走。
可他虽想，却不会这样做。
即使变成怪物，意念沁浸于泥泞与腐质，他仍会违背那种恶劣的本能，拒绝放任自己成为欲求的奴隶、做出伤害她的事情。陆景和有这样的信心——并非自负与妄念，只是因为她足够重要。放眼世间，再无它物可比拟。爱人是比他自身更有价值的存在，自然远排在他的欲求与渴望之前。于是关乎她的问题，他心中的秤杆永远是倾斜的。
陆景和暗搓搓等着她发难，这样他就可以顺势说出辩白与诉情，可姐姐却说她已经得到了需要的回答。她的嘴角扬起陌生的弧度，不再追问，探头去摸自己的书，好像真的已经要翻篇了。
陆景和忽然有些排斥这样的笑容。毫无缘由的不安拨弄着他的神经，让他隐隐感到胃痛。无法掌控的感觉总是令人生厌，陆景和不喜欢被这种情绪淹没。
于是他俯下身子，隔着书本去拥抱爱人——这家伙并没有在看书，眼神飘忽着越过书脊偷偷瞄他。陆景和眯起眼睛，再次抽走她的书，拱到她耳畔拆穿：姐姐，你故意不让我说完。
陆景和额前的碎发堆积在她颈间，像是一大团不安分的苍耳，刺得人一阵阵发痒。怀中人下意识躲闪，陆景和却钳住她不放手。女孩终于笑着求饶，抽出双手揽住他的脖子，说我也开个玩笑嘛，你的回答永远像是从书上拓下来的标准答案，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其实我更好奇的是，如果变成了丧尸——抛开我不谈——你会在无法违抗的本能作用下吃掉其他人么？
陆景和的犹豫没有打消她提问的热情，女孩眨眨眼睛，继续犀利追问：然后反过来，如果我变成了丧尸，想要吃掉你的大脑怎么办？要是我想要猎食其他人呢？你会阻止我么？
陆景和张了张嘴，思考着要从哪儿说起。她却摇摇手指，示意他不必作答：严格来讲，你不该轻易回答这样的假设性问题。会或者不会，都是太极端的承诺。
陆景和摊手：我不会为这种问题苦恼。
的确。律师小姐点头笑起来。你从不掩饰自己的偏心。老实说，问你那个傻问题之前我已经知道你会这样说，可我并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你会无条件把我排在你自己之前，放在“正确性”之前，这让我欣喜，也让我不安。而让我更不安的是，当我自问同样的问题，我开始下意识做出和你一样的回答。
这样不好么？陆景和用指尖勾画着女孩的眉眼，轻声询问。
女孩摇摇头。
陆景和，我是个律师。在某些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对任何事物的盲目依恋都会成为我的敌人。
律师小姐在苦恼，对他与日俱增的眷恋正一点点成为影响她判断的软肋。于是“任何事物”挠挠头，斟词酌句：姐姐，我不会让你陷入那种两难的境地。
你还是没懂，问题不在于你能否保护我。她苦笑起来，目光越过陆景和飘向远处。
我是一个对“正确性”有强烈执念的人，不如说我会成为律师，正是出于这种几近偏执的正义感。不止是法条与程序正义，实体正义与普世价值观也是我逃不开的背后灵。背离原则于我无异于折手断脚、拔光身上的尖刺与锋芒。所以当某天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也开始放下刀枪，我不可避免地生出恐惧。
陆景和，你是那个叫我放下刀枪的人。
在我的天平上，你不只是你，和印也不只是和印——与你有关的一切都承载了超越它们自身的重量。这很糟糕。
陆景和盯着她的眼睛。
你听说了什么？
我应该听说什么吗？
陆景和目光闪躲：不，没什么。
她没有深究他的掩饰，一副了然的样子：并非假设性问题令我痛苦，叫我不安的是存续不变的答案。因为那意味着最坏的结果已经写定，一旦事态偏移就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
爱人挣扎的模样叫陆景和感到心疼，然而握在手中却没有多少实感。陆景和是不会这样纠结的，不如说“普世正确性”这种东西鲜少出现在他考量范围内。要顾虑的事情太多，杂芜的声音太多，多得像是天上的星，到头来世界反而变得直白。世人世事分成三类，无关的，有关的，核心的。姐姐和家庭对自己而言，显然是属于这个核心的。于是凡事取舍不必多述，破釜沉舟的牺牲是太容易的选择。
陆景和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落下轻轻一吻：告诉我，姐姐，我该怎么做呢？
她的目光迟疑了，停顿良久，她再次小声开口。
很久之前我曾经做过一个噩梦。彼时我们还未结为伴侣，我甚至并未认清自己对你的爱意。在那个梦里，我困于永夜，目睹了一只自由鸟的陨落。那个故事里有最残忍的情境，家族是酿造阴谋的温床，爱人是执剑追索的志士。你背着秤杆，桎梏原地，将我与和印分列两端。可那重量将你压垮，叫你无法选择任意一头。于是你做了唯一能做的——将两端都高高举起，代价是将自己埋进泥渊中。时至今日我仍能记起梦中那种痛彻心扉的冰寒。原来正义也会背负恶名，令鸟儿断翅。我的正义将你逼上末路，那是我唯一一次痛恨起自己的原则。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我大概比预想的还要爱你。爱意是悬崖上的迎春花，一早在我未曾预料的角落绽放，每一天，每一秒都更盛。可正如你无法斩断家庭的牵绊，我也无法放下对正义的贯彻——那是我们出发的原点。却未必是终点。我不想做布里丹的驴，困死在两难的抉择间。所以如果大厦终将倾倒，我会将正义留给世人，将自己留给你。
所以回到开始的问题，如果变成丧尸，陆景和，你会吃掉我的大脑么？
她的目光灼灼，陆景和鬼使神差就说了会。
她笑起来，轻轻捏着陆景和的脸颊，揉散僵在他脸上的苦笑：很好，我希望你会。正因为知道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我的安宁，我才更加不安。你会在爱的驱策下变成奇怪的家伙。我怕那样的陆景和，也爱那样的陆景和——无可救药的幼稚、自私，又令人心疼的豁达、无我。你说我是你失散于世间的另一片灵魂，从前的我不喜欢这类比喻，因为那代表我们本身带着缺口。可现在我懂了。我们由完整变得残缺，然后又再次完整。这很糟糕，也很美妙。
陆景和，我爱你。她支起上身凑过去吻他的唇角。如果变成丧尸——甚至没变成丧尸，你可以吃掉我的大脑、心脏，或是任何地方。
这是我的投名状，这是我有多么爱你。
陆景和笑起来，欣然接受了这个吻，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我也是”或是“我更爱你”。
他终于听明白了，绕了一圈，姐姐还是走到了他驻足的分岔路口。她说自己的理性与正义可以被割裂，它们舞刀弄枪地展露着锋芒，践行着正确的事。而刨去了那些牵绊的人，是只属于他的。
陆景和拥抱住自己的爱人。他们已经像两张便利贴一样黏在一起，他依旧觉得与她相隔太远。可是还要怎么继续靠近呢？明明已经把所有都交付给了对方，连同心中的秤杆，立足的原点，灵魂的厚度都坦然交出。那么唯有吃掉对方了。将彼此名字牢牢绑定在一起，无论盛景还是骂名，所有人都会知道陆景和是属于她的，而她是他的。于是两个人一同存在，也一同消亡。他们的血肉会在泥土中腐烂、降解，化成大地与尘埃的一部分；可骨骼还交叠着，变成烙在一起、奇形怪状的石头，直至百年。
陆景和心头四处乱飞的蝴蝶终于停止翕动翅膀，排着队落在血管上，于是海浪变得平静，血液不再焦灼。爱人是刻印在自己胸腔里的肋骨，是铸成他存在的血肉，是无法以守护之名抛下的砝码。
明白她意志的瞬间，陆景和忽然不想要那些破釜沉舟的结局了。
吃下我的大脑，向死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