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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忆幸时|陆景和】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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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2023-06-22 最后编辑:2023-07-15

陆景和生日贺文,全文8000+,第一人称视角,祝小陆生日快乐^^

引子

“有一些事情长存天地,不像葡萄,不像鲜花,不像微薄的雪。”


冷酷仙境

我第一次见到陆景和的时候——还是冬天。准确来说一年即将结束的时候,那一年很冷,我走在上山的路上,在雪地上踩出两行脚印。

在冬天下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买了不少东西,比如说镇子上最新款式的围巾,还有一把六弦琴,以及一株结满红果的槲寄生——当然是用变出来的金币买的,毕竟我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直接变出来。

冷风把我的兜帽给吹掉了,我打了个寒噤,我有些后悔没有在暖黄色灯光下的巨大的落地镜前试试看这条围巾,虽然它看起来是艳丽的大红色,但是它是店里最多的围巾,我想它一定卖的很好吧,不过我不敢把兜帽摘下来。

因为我是一个魔女。

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害怕魔女。他们害怕魔女异色的瞳孔、害怕未知的力量、害怕诅咒,就像人们看到毒蛇本能的畏惧,这被当成不详的象征。

我很喜欢人类,喜欢人类的世界,喜欢街角卖花束的少女,喜欢装满鲜花的水桶;喜欢在透明玻璃的落地窗里弹六弦琴的人类少年,拨弄琴弦的手指;我还喜欢每一年圣诞节人们在红木舞厅的灯光下举办的舞会,有一年我悄悄站在廊柱后偷看过。

不过那不是属于我的世界,我应该在山上体面的过完我作为魔女的余生。

听说人类的寿命最长也不过百年光阴,很多人不过弹指的几十年,对于我来说的确是弹指——我已经活了几百年了。当魔女的生命快到尽头时,她的魔力会渐渐流失掉,耗尽时便走到了终点。我眨眨眼睛盯着因魔力流失白的有些透明的指尖,一边感受到魔力的流失,一边又贪心想象着自己弹六弦琴的样子。

在一片胡思乱想中,脚下一绊,我急急往后退了两步,原本平直的两行脚印变得杂乱,我低头望去,看到了一个很小孩子蜷缩在雪地里,雪已经快把他覆盖住了。我拨开他身上的雪,摸了摸他的脸——一个人类的脸,冰冷又干燥。

血珠凝固在他深蓝色的发丝上。他的呼吸也凝固了,在苍茫寂静的雪地里。

我想,他快死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陆景和。


世界尽头

今年我认识陆景和的第三年。

处理完今天的资料,收拾好东西刚走出律所大门,我就接到了陆景和的电话,

“晚上好,小姐。请问你要找偷偷思念你的陆景和,明目张胆思念你的陆景和还是...…认真工作时的陆景和呢?”他略带笑意的问我。

“不是你给我打来电话的吗?怎么成了我来找你了”我失笑到,“嗯...帮我接通认真工作时的陆景和吧。”

我准备听他如何回答,

“接通失败。”他语气装的有些失落,转而上扬“就一个你会选这个。小陆总今天已经下班了,不过你可以明天来致电。”

“你回头。”

我没有多想顺着他的话音下意识的回头看,回头看到了陆景和,他举着手机向我招了招手。

街角的路灯突然一瞬间亮了起来,霓虹灯光照在他的发丝上,肩头上,像一幅隽永的画映在我眼里。

“你怎么来了”我自然而然的牵起他的手,他顺势把我往怀里一拉,深深的抱住我,他的发丝垂在我的脖颈边。

我提醒他好多人看着呢,不过也任由他抱着。

“我想你了就来了。”他的话夏天的晚风悄悄绕进我耳朵里,我脸有些发烫,他抱了好一会才松开,像是要努力从我身上汲取什么一样,这样的拥抱让我安心。

“走吧,回家。”我说。


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看书,心不在焉的在平板上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过两天就是陆景和生日了,我心里有些焦躁,虽然早就准备充足了,但还是有一点不安。

陆景和小时候是怎么过生日的呢,或许会收到很多礼物吧,小时候的陆景和又是什么样的呢?我的手指不自觉绕起圈来,像是在描摹他的样子。想起去年在画室橱柜上看到的照片,小少年端端正正坐在油画架前。我想,等下次回陆公馆的时候一定要悄悄问问康伯还有没有他小时候的相册。

我嘴角轻轻扬起来,像在怀念一种幸福的往事,即使我并没有参与过他小时候的人生。 我甚至没有发现陆景和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绕在我身后,直到他发丝上未干的水珠滴到我脖颈的皮肤上,我抬头发现他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我平板上的内容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逢在前生。”他跟着念出来,“姐姐最近怎么爱看起这样的书了?”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去中心剧院看的戏剧吗,回来后我就偶尔翻两本小说试着读读,不过我高中的时候根本看不进去这种古白话文。”

陆景和头往下更低了一点,我闻到了他头上和我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我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姐姐,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有这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什么...感觉?”他离得更近了,一呼一吸绕在我后颈,有些痒。

“那天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奇迹一般的牵扯,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告诉我这会是一段特殊的记忆。”

“或许是我在梦中见过你,又或许在某一个不可知的时空我们也如同现在这样亲昵...…”他贴近我的嘴唇轻轻啄了一下继续说道,

“无间。”

又被偷袭了,陆景和露出了得逞一般的笑容。

我转过头去,捧住他的脑袋说:“来吧,我先帮你把头发吹干。”


我调整好温度,手指和陆景和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他的头发又软又密,

“好像比上次长长了一点。”

他舒服的眯起眼睛嗯了一声,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他说:

“姐姐,我最近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邀请,是给一个故事画插画。可是我一直没有灵感,你想听一听这个故事吗?”

我点头。

陆景和给我讲了一个算不上有趣的开头,一个避世的魔女遇到了一个在森林里快被冻死的小男孩,

“你觉得她会怎么做呢?”

“会救...他吧?哪怕是魔女也会对一个垂死的人伸出援手吧。我小时候看过这种故事,小男孩长大后会报恩,比如说在森林深处打败魔龙找到什么神奇的宝物来延长魔女的寿命?”我想了想笃定的说道,“如果是我,我会的。”

陆景和噗呲一声笑道:“你小时候都看些什么呀。”

我脸一红,“好汉不提当糗,嗯...所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魔女最终还是决定救小男孩,但是她拿不动这样多东西了,于是她把六弦琴丢在原地把小男孩拖回了山上的小木屋里。”


冷酷仙境

我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两天了,他还没有醒来,我变出了一些粥喂给他,他也咽不下去。

他不会要饿死了吧,我心里有些遗憾的想到。

我拿清水洗干净他脸上的灰尘,又把头发上凝固的血滴一点一点用热水擦干净,他生的像一块碎玻璃,眉眼静静白白的,阳光透过窗子投射在他深蓝色的头发上,一块一块杂着,让我无端想到了夏天的阳光透过层层树隙斑斑点点的细碎。人类书籍上说的,大海也是深蓝色的,我没见过大海,我想,大海是他头发的颜色,摇晃时就是诗句中的海浪。

我给他掖了掖背子,抬头才发现雪停了。上次回来后大雪封山,连着下了两天两夜,直到今早才逐渐停下来,打开木门,雪一下子涌了进来,快到我半个小腿厚了,烤干的长靴又被濡湿了。我很想用咒术把门堂前的雪全部清干净,只剩下微薄的一点点咒力再浪费连钱都没得变了。我一咬牙,拿起扫帚去扫雪了。

今天必须得出去,六弦琴还被我留在山道上呢,不知道还能不能弹。

我拨弄了两下琴弦,它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抱着它回去时,发现他已经醒过来了,赤着脚站在床边上盯着那盆槲寄生。

放下六弦琴,我对他说:“你的鞋子在炉子边,”我用手指指了指地板“很冷的。”

他像是没有发现我进来了,蓦地转过身来脚下一晃摔倒在地上,

我站着,他坐着,我俯视着他,他抬起头。

于是我的心撞进了一双眼睛里,一种很漂亮的紫色,火光映进他的眸子一闪一闪的,一首紫色的小诗在纸页上移动着。

在后来的很多日子里我都会反复的思考,陆景和的眼睛像是有一种“魔力”,我没见过的魔力,一种拉扯,一根线,遥遥连接着某些不可知的...命运。我每次看着他的眼睛都会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像是被烫伤,转而又想不顾虑的再继续凝视着,即使被烫伤。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打破了我们之间奇怪的注视。

他从地上撑起来,走到炉子边捡起自己的鞋,单膝蹲着低头默默把靴子穿上,他说,他叫陆景和。

陆景和,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之后的几天里我们都在沉默中度过,点头、摇头、他病怏怏地撑着头看窗外枯索的树林,三点一线,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没有让他离开。他从不问我为什么可以凭空变出这么多吃的来,我渴望他问我一些问题,我要告诉他我是一个魔女,可怕的魔女,想看看他的反应,可他什么也不好奇。

我感到有些无聊。

终于,我还是问他:“喂,陆景和,我为什么会在山上遇到你?”

“我的母亲因为我死掉了,他们说.....我身边的人都会倒霉,我是被女巫诅咒过的人。”

“女巫不会诅咒人,嗯...她们其实很好的。”我有些干巴巴的反驳道。

我想安慰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可以怎样称呼你?”他问。

“你叫我姐姐吧,魔女姐姐。”我诚恳地回答道,顿了顿又说,“你不害怕我吗?”

他摇头。


于是一段奇妙的同居生活开始了。我为他添置了一个刚好适合他身高的小床,放在梳妆台的旁边,从镇子里拉回来费了我不少力气,当我回去时他给我开门,我们商量着将它安置在哪时,我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反复回想这时,一种深刻的幸福。

又是一个晴天,我的魔力又流干了,我对着日光晃晃手指,那些光透过透明的指尖照进我的眼睛里,我戴上了手套。我得去镇子里买一些吃的,走之前我在镜子前转了转,把围巾绕在头发外,又把头发从围巾里扯出来,反复调整。

“姐姐...很好看。”陆景和突然对我说道,他语气木木的,没有一点感情。

我有些恼火,转头走到他面前,把围巾扯下来胡乱的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他半张脸堵住了他的嘴,“你觉得好看你自己戴吧。”他神情有些无辜,想要说什么,不过我没给他机会关上门离开了。


世界尽头

今天下班后温辰直接接我去了画室,我换了鞋走进去,陆景和坐在椅子上一摇一晃的,大长腿被束缚在画架与椅子的缝隙间,有点委屈。我走进了才发现他好像睡着了,我赶忙扶了一把椅子。他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被外面夕阳的光扎了一下,他又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梦里。

“姐姐...…你在我梦里呀。”他勾了勾我的手。

我推了推他:“醒醒,温辰让我把饭带来了,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快点起来把饭吃了再说。”

他没理我,借力拉住我坐在他腿上,力气不像是刚醒来的人。

“陆景和,小骗子。”

他笑了,环境有些逼仄,他的手搂在我的腰上收紧,直起腰来把头埋在我颈边蹭蹭,嘴唇又不听话的一路吻上去直到耳垂,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亲了亲我的耳钉。

我低下头去盯着他,鼻尖对着鼻尖,水汽像情欲一样悄悄爬上他的眼镜,我搂着他的脖子伸了伸头张嘴咬住鼻梁架叼了下来。我重新看清了他的眼睛,陆景和睫毛粘上了颜料让我想到了仙境中的蝴蝶,一张一合,于是在余晖遍布的画室里,我悄悄吻了下蝴蝶的振动的翅膀。

我将重心靠在他身上,他向后仰去,电光火石间,我感觉到世界微微的倾倒,瞬间清醒过来,我喊到“陆景和,椅子要倒了!” 他赶紧稳住身形,抱住我的手更紧了一点,腿无意间向前一蹬,我余光中看到画架被碰到了向后倒去,我下意识地挣脱陆景和的怀抱去抓,但是陆景和紧紧的抱着我。

画架倒在了地上,我们俩彼此喘息着,谁也没动,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蛇缠绕着玫瑰,他在她身旁游移着然后,天亮了。

我说:“乖,我去把画捡起来。” 陆景和嗯了一声有些不舍地松开了我。

我把画重新摆回画架上,画布上仅仅简单勾勒了一个轮廓,我看不出是什么,

“还没想好该怎么动笔,最近没什么灵感。”

“是你上次说的插画吗?”

陆景和点了点头,我认真的看着他说:“再给我讲讲那个故事吧。”然后推着他走到桌子前,“不过,要先吃饭。”


陆景和告诉我他们就这样生活在一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想起枝干与藤蔓,形影不离,世界的尽头只有两个人,只有他们。

青年成了一位很有天赋的裁衣师,为镇上的服装店画了许多设计图,做出来的成衣卖得都非常好。

青年靠在桌边画设计图时,魔女小姐会静静的在一旁看着他,然后不知不觉托着腮睡着了。

魔女小姐喜欢六弦琴,于是青年花了一年的时间悄悄练习六弦琴的指法,每当他弹奏时,魔女小姐的眼睛总是亮亮的盯着他的手指,他理所应当的把她搂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教她弹奏爱的罗曼史。

青年有一条围巾,已经洗褪成了深褐色,他总是带着那条围巾,被魔女小姐目送着向山下走去。

……

某一年春天,他牵她去山间的平原,魔女小姐赤着脚像青草更深处走去,他远远遥望这她的背影,为她画了一幅画。于是,青年把她弯着腰笑时,她捧着野花给他看时,他们手牵着手躺在草地里时的样子全都藏在了画里。

书里这样描述到:他拉着我在草地里躺下,露水浸湿了我的裙摆和鞋袜,有一刻草把我们淹没,我们好像生来扎根在这里,我们呼吸,我们发芽了,我们都湿了。

这个世界里只剩下两株草。


冷酷仙境

我踩在矮脚板凳上给陆景和量身高,伸出双手在柱子上标注了一个记号,陆景和双手扶着我的腰,我只穿了一条长裙,温热的手掌隔着棉布的触感痒痒的,小猫在我心里抓痒。

“姐姐,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嗯,你再长就进不来门了。”我心不在焉的回答。最近我正在发愁,陆景和的个子越想越高,明明才几年时间,我看他的眼睛就得从俯视变成仰视,每天晚上还睡在那张小床上感觉有些憋屈,“陆景和,你来我的床上睡吧。”

他怔住了。

我赶忙补充到:“我们分两头睡!原来那张儿童床太小了你腿伸不开。”

于是,后来尽管我们之间隔着好几个枕头,早上醒了还是会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我偷偷翻身回自己被窝里,没看见陆景和得逞的笑容。


在山上的时间过得很快,年复一年只有们两个人的日子我也不觉得乏味。

今年的圣诞节,我让陆景和把槲寄生挂在门上时,新年的钟声遥遥从山下传来,烟花绽放在夜空里,人类们欢庆着一年到头最幸福的节日。陆景和和我说,山下有一句俗语“Meet me under the mistletoe”,槲寄生代表着希望和丰饶,人们在槲寄生下亲吻彼此,传递新年的好运。

于是他靠近我,我被他紫色的眼睛钉在原地。炉火燃烧着,木柴噼里啪啦炸裂,地上的影子短暂的接触在一起,一触即分。

那一刻我想向他索取更多的,没有意义的,我在柴火的幻想中看到血液流淌出我的心脏,从碎掉的骨头中生长,突破皮肤向他逆流。我是一株槲寄生,寄生在他的手臂上,我的枝叶缠绕在他的指节上,果实要悬垂在他的心脏前。

我耳膜微振,没法将心跳继续藏在影子里,我听见他说:

姐姐,我把新年的好运送给你。

我们在一起了,像一对普通的恋人一样,在我们生活的第十年。


我想要给陆景和祝福,一个魔女的祝福,我才发现我已经使用不出任何魔法了。


世界尽头

今天是陆景和的生日,我把日历像后翻了一面,翻到了早已标注好的日期“姐姐的小和破壳日^^”歪歪扭扭的,有一次在书桌打闹时他握着我的手写的。

“陆景和,今天是夏至,真好。”

“不过我觉得你更像春天……”我指了指心脏的位置,“你是春风送来的种子,生根发芽,长出了最艳丽的鲜花。”

昨晚康伯打过电话了,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今晚我们要回陆公馆给小和庆祝生日,我站在衣柜前跳来跳去,最后拿出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是原来买回来配他的衣服的。

我换好衣服走出去时,陆景和眼睛亮了亮:“姐姐……很好看。”

我坐在梳妆台前化妆,陆景和走到我身后来,拿起我配的发簪,“姐姐,我来帮你挽头发吧。”

我问他你会吗,他说任他试试看不就知道了,于是我没管他,任由他拨弄着。他的手法很娴熟,天生画画的手仿佛在这方面也游刃有余。

古人常说“结发”,陆景和的手轻轻抚摸我头发时,我才感受到这种传统中幽微的暧昧,那种深刻的情愫顺着他的手传递在彼此间。他把剩下的碎发整理好,弯下腰将下颚抵在我的肩上,看着镜中的我们。

“从此,绿鬓视草,红袖添香,眷属疑仙,文章华国。是乡极乐,今生合老温柔。”他念道,“相得甚欢,我辈皆输艳福。”

没有镜花,没有水月,新作下的诗句长久地留在翡翠屏上,河边的蒲苇无法被河风催折,我知道这是真实的时间。

在世界尽头,很多的这一刻,繁芜丛杂,河水涨落,棱镜折射出光芒,万花筒中的花片,是我们的永远。


冷酷仙境

最后一个夏天,夏至日的时候,陆景和的生日到了。

我将窗口的花圃里新栽上了鲜花,胡枝子、葛花、芒草,等待着她们发芽;院子外的野葡萄爬上了支架,任他们掉落烂在泥土里;我望见飞鸟零散地出没在林中,山在无声地独白。


世界尽头

他的手心覆盖住我的手,吹灭了蜡烛,萤火虫在晚空里熠熠生辉,我们一起许下了今年的愿望。

拉着手的人要岁岁相守。

我会帮陆景和实现他的愿望。


冷酷仙境

吹灭蜡烛后,我对陆景和说,带我下山去吧。

“陆景和,带我逃走吧,逃到人世里看一看。”

他微微一怔,还是同意了。

手心能覆盖住我戴着手套的手掌,我任由自己做一颗藤蔓,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凭他拉着我,我们像山下跑去,我喘的厉害也不想停下来。

我们在红木舞厅里跳舞,这一次我把兜帽摘了下来,我不在在乎他人的眼光。环形的舞台轰然崩塌,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彩窗玻璃映在我们头发上细细碎碎的光影,

“姐姐是不是偷偷练过,怎么看我看得这么专注,步子还不错?”他打趣我。

我说:“陆景和,今天我已经在脑海中幻想过几百次了,我想再多看看你。”


在无数试探的眼光中,我们跑出舞厅向更低处走去,走到了镇子最南方的海边,我们脱下鞋子,赤脚走在沙滩上。我看见最原始的大海与波浪,海蚀崖,海蚀柱,是百年间海浪拍击留下的伤痕,在夜空下微微发光,画出了月亮。

陆景和指着海洋的尽头,看不见的尽头:“我听过远方来往的商人说,远方是一片丰饶的土地,那里也有女巫,她们和人类在一起生活甚至……相爱,是一片很自由的地方。”

“姐姐,等我再攒攒钱,我就带你下山,我们远航,去海的尽头看一看。我们可以一起再盖一间小房子,在花圃里栽满浓紫色的蔷薇花,然后养一只小猫;我们要开一间铺子,要做一套世界上最好看的裙子送给你;再买一把六弦琴,我们可以写自己的歌曲。”

“我还……”

我打断了他,我说:“陆景和,我不想离开。”

他愣了一下:“那我们就一起继续留在山上,这样也很好。”

“我们结束吧。就在这个夜晚。”我没给他机会接话, “你长大了,可以独立的生活了,你应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这是我的愿望。”

陆景和不再说话了,愣在原地,像是血液被冻了起来。

我继续摇摇晃晃往前走,走到海岸边,蹲下身来将手探进海水里,我觉得大海很温柔,让我想到了陆景和柔软的头发,大海没有他的头发好看,每一根蹭在我颈间的发丝都比海浪要温柔,一千一万倍的温柔。海浪涌上我的脚踝,冲刷着我的思绪,于是它把我击倒了。我的骨头里裂开了缝隙,它侵蚀着我的骨头,一个又一个孔洞。我想起他的耳骨洞。

我没力气了,我躺到在海浪里,任月光穿过这些洞。打湿我的小腿,裙摆,头发,进入我的鼻腔,我闭上眼睛想,我会成为他身上的泡沫吗。

我听到陆景和向我跑过来,扣住我的手腕,禁锢着我的双臂压在我身上,他没有说话。

我看着大海与紫色的玻璃块。

雨滴从他的眼睛里落出来,我下意识的爱上了眼睛,它低落在我的眼角,然后流到我的耳垂留下蜿蜒的痕迹,落在海水里。

雨还在下。

我不知道知道是我是否在哭,堤岸溃绝了,海潮涌上来。

我睁开眼睛,泪水还是这样流着就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挣脱掉陆景和的手,褪下手套,露出透明的手指,笼在他的鸢紫色的眼睛上,我透过手指看他,透过我的身体看他,我接住他的眼泪,让它们流进我的血管,我这样依赖于它们活着。

“陆景和”我说,“我来给你看看最后的魔法。”

温暖的光在手掌汇聚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能够实现愿望的萤火虫,泪水在我手掌中凝聚成一颗颗珍珠,圆润晶莹。

一颗,两颗,三颗……

我说,小珍珠,不要再哭了。

……

“姐姐……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呢。”

“小和,你是我的生命生命啊。”


我的腿断开了,这是损耗魔法的下场。最后他抱着我回到了山上,那一晚像是没有发生过,被淹没在海底。陆景和把珍珠串成了一条项链,戴在我的颈间,吻了吻我的脖子,一路吻到我的眼睛。

我在窗边看书,他探进窗子上,念出我久久凝望的诗句: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我的……

……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仰头看着他,他的鼻尖像山脉,于是我怀着忐忑虔诚的心吻了吻遥远的山。


早上的时候打开窗子,我发现胡枝子开花了,浅紫色的小花涌进了窗口。日子还是像平常一样,只不过我不再怎么下床,陆景和也变得更加粘人了

“姐姐,今天回来路上捡到的小飞鼠……”

“姐姐,我新画了一幅画,趁你睡着时画的,你喜欢吗?”

“姐姐,不能只亲左脸,右脸也要!”

……

我记得那一天早上陆景和要下山去镇子上采买东西,我卧在床上,晕晕的看着他。眼前起了薄雾,我眨了眨眼。

“姐姐,我出门了。”

“等等,帮我买一束蔷薇花吧…”

他应下。

“再等等,嗯,帮我带一瓶果酒……”

我贪婪的看了他几眼。

“那,我真走了?”

我说。陆景和,一路顺风,长命百岁。

“怎么说些这么奇怪的话,姐姐?”他又回来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们魔女就是这么祝福人的。”我理直气壮的回应到。


最后一眼,我看见一缕微光没入他的背影,窗框里两只飞鸟飞出阴霾的天空奔向了世界的尽头。


世界尽头

生日过完后一个星期,陆景和终于完成了那幅插画,我去了画室,成了完成后第一个见到这幅画的人。

魔力的流逝像一场奇妙的倒计时,秒针转会零点时,一切魔法消失了,画上的青年站在空无一物破败的木屋里,花圃里的花爬进了屋子里,繁芜丛生,日光照进来,青年一个人在跳舞。

而在镜子里,我看见了他怀抱着魔女小姐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在地上交叠的影子中,我看见了他最亲昵的爱人。

“青年没有离开,他坐在门外,等待着一切的发生。他们背靠背坐着,他听到了珍珠落地的声音,最后变回最初的样子,融化在泥土里。像水消失在水里,风回到了风中。”

“他听见雨落下时,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 一朵叫玫瑰的花,和它奇妙的鲜红。”

陆景和讲完了这个故事,恍惚间,我听见了几百年前下的雨。


后日谈

我再一次翻阅了这本短小的故事,在书籍的扉页,我看到了一行锋利的字迹:

“有一些事情长存天地,不像葡萄,不像鲜花,不像微薄的雪。”

他们永远停滞在那里,没有腐烂,凝固在了时间里。

可又或许在另一个时空,重逢早已发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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