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点另一个时空的“玄乌”

省里的剧团又来村子里演出,关帝庙里的戏台早早布置好,不上台的时候,演员就在里头练功。
剧团像一块吸铁石,把男女老少都聚集在一起,抱孩子的,拄着拐杖的,拿锄头的,无一不在好奇演员们的一举一动。
那些演员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都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搬道具,化妆,压腿,耍枪,完全没有被干扰。
有个小武生长得俊俏,他连着三天晚上扮“玄乌”,最后一折玄乌斩杀仇人,台下拍手叫好,你看着背后插满旗子小武生在台上抡起枪来一招“串翻身”,花花绿绿的戏袍翻飞,让你看花了眼,看乱了心。
落幕后你悄悄到后台看他们卸妆,从柱子后偷偷探头。小武生脱了披挂,拆了头发,短短的黑发茬闪着晶晶亮的汗水,胸前的白汗衫也被浸透。
小武生在镜中瞥见了你,你警觉地躲在柱子后,在乱成一锅粥的人群中跑开。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小武生的耳尖红了个彻底。
公社社长急于向剧团团长举荐你,推着你让你唱一段,你起初不好意思,但机会难得,就在演员们面前唱了段在广播里学的戏。
团长是位生着笑眼的女青年,听了你的戏赞不绝口,准许你这段时间跟着剧团练功,说下次剧团招人你一定要来考试,说不定到时候扮个武旦,能和团里的夏彦搭档。
她指了指一旁站得笔直的夏彦:“这是演玄乌的小伙子。”
你笑着看他,他腼腆地点点头,算是正式认识。
《玄乌》排了新剧本,这个古老的传说被改编成另一个传奇——官府费尽周折,怎么也抓不住玄乌,原来玄乌有一雄一雌,两人是对亡命鸳鸯,不定时出现在各个市镇,哪里有冤情,哪里就有玄乌。
团长的意思是,这几个月你要勤学苦练,争取在剧团回省城前,和夏彦排好这出戏,首演就在这个老戏台。
于是你每天放了学就来庙里,和他们一起练功。
第一次压肩的时候,是夏彦帮忙。他刚一用劲,你就疼得掉眼泪,即使没喊出来,他也察觉到你的不适,及时停下,掏出手绢递给你擦眼泪。
你咬咬牙说夏彦你来吧,我能承受。
晚上你和他躺在草垛上看星星,稻草中满是阳光的味道。夏彦说小时候练功练得不好,师父的藤条立刻抽在背上,血印数天不消。
你不自觉去看他后背,夏彦弯着腰,撩开一点衣服,让你看皮肤上的印记。
你只记得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与少年因瘦弱而突出的脊骨。
那个年代很少有人能吃饱,村里情况稍好一些,你就时常从家里拿大饼或者馒头给他。到他离开的时候,肋间的骨头已经不那么显眼。
有天午后,剧团都在休息,他陪你练完功,在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与你分着喝。
盛夏的空气凝滞不动,猫儿也在廊檐下打盹。
他领着你跑到后台,摆出几盒油彩,替你上妆。
全程你都闭着眼睛,在他手指触碰下微微战栗,直到最后他的指尖在你唇上涂开红油彩,你才大着胆子看他。
他也带着妆,眼角眉梢吊起来,脸被妆面挡了个严实,难以分辨有没有脸红,漆黑的眸子就认认真真盯着你的唇,只有不小心涂得越界的红出卖了他。
这是玄乌离你最近的时刻。
他又替你包头,贴片子,慢条斯理地给你戴顶花。
妆罢,夏彦递给你个银色的小圆镜让你照,你握在手里,觉出背后有凹凸的纹路,翻过来问他,他说这后面刻的就是玄乌。
“银鞍白马,锄奸斩邪。”你轻轻念出一句戏文,换好靴子,有模有样地走了几步。
阳光倾斜,照着逼仄房间内浮动的灰尘,珠花与戏服在一片古旧中熠熠生辉,照亮了两个年轻人的梦。
最终新编的《玄乌》顺利上演,父母也同意你去县里的艺校学习。
剧团就要启程,那时候村子里的玉米刚收完,各家都有农事要忙。
夏彦特意颠颠地跑来把镜子送你,说正月十五他们还来。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沓信纸,提头是省剧院。
他说,一定要回信给他。
很快就过年,很快就元宵了,很快,就又能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