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未定事件簿

【陆景和】极光予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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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2023-03-10

字数限制,接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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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穿过洋流汇入大海 -OurStory-】

◆

整整七个小时的救援,我从未体验过如此难熬的时间。除了焦灼不安地等待,回荡在心底里近乎呐喊的祈祷,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手里紧紧握着他离开前刚给我的手机,不断地拨打最上方的那个联系电话,不断地发消息……上一次我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是在那间停尸房外。

 

英国冬季的海岸线此时同样阴沉地可怕,乌云不怀好意地盘旋在头顶上方,阵阵妖风吹散了我两鬓的碎发,有海鸥凄裂地嘶鸣我却毫不在意。冷风不断地侵蚀着我的体温,濒临绝望的回忆不断入侵着我的意识,身体还在瑟瑟发抖,眼角有没能忍住的泪水在不断地溢出……

 

——陆景和你要好好的。

——你不可以出事。

——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你……

 

曾经在书里读到觉得字字荒唐的句子,此刻却毫无征兆地浮现于脑海——

 

“我仍然爱你,无从逃避。命中注定,无可救药。”

 

我想起雷克雅未克郊区那发着光亮的十字架墓地,我想起那场罕见的紫色极光,我想起爱丁堡的清晨透过泛起露水的玻璃窗看到的城堡,我想起皮卡迪利广场上爱神雕塑那高扬的羽翼,我想起巴塞罗那圣家堂受难塔那漫长无尽头的旋转楼梯,我想起巴黎奥赛博物馆的拱形大厅,我想起科隆那肃穆的大教堂,我想起阿拉斯加的雪,我想起时代广场的人潮,我想起古巴大运河上的船只,我想起悉尼歌剧院旁的海风,我想起塞班岛海面下的鱼群,我想起新加坡暴雨滂沱的雨季,我想起雅加达烈日下的薏米水,我想起垦丁的日出,我想起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回忆如旋风般倒叙,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已经兜兜转转走了好远的路。我以为风景能治愈心底的伤口,以为旅途能冲刷掉噩梦的记忆,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就可以再次站起来前行,我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场回忆的尽头,是那年在未名大学校园里,那个撞上我心口的大男孩在记忆的另一边用张扬的语调对我说——

 

“小姐姐,走路的时候要看前面。”

 

可是这一次,如果我努力支撑起自己破碎不堪的身体,如果我努力站起来,如果我努力往前迈出一步的话,还会不会有你在一旁抓紧我胳膊的手,耐心地问我站稳了没有?

 

有一株伤痕累累的蔷薇在冬日的寒风中低下了它强撑着的脑袋,风刮褪了蔷薇鲜红的颜色,它的叶子也被无情地撕裂,曾经娇艳欲滴的花瓣最终和泪滴一起飘落到土壤里,和这个世界的混沌融为一体。

 

 

◆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救援船靠岸,所幸飞机只是坠海但并未造成人员死亡。我在泪眼朦胧中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被搀扶着走下来,头上缠着纱布,右手似乎也挂了彩。终于按捺不住冲了过去,将那个满身是伤的大男孩拥进了怀里。

 

“陆景和你吓死我了!”我把头埋进他没受伤的左肩,闷声抱怨。

 

“你感觉怎么样?伤到了哪里?痛不痛?”下一个瞬间,伴随着一叠声的问句,又抬头把眼前人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生怕漏掉一丁点细节。

 

“姐姐……我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暗哑的声音似是想要安慰,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干脆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将我的脑袋再次按到他胸口。

 

——噗通、噗通——

 

低沉有力的心跳音,是眼前这个人还好好活着的最佳证明。

 

眼泪终于在眼眶里超载,过度的紧张之后,换来的是过度的生气:“你这幅样子哪里叫没事啊?!为什么要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啊……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

 

声音却是越来越小,逐渐被呜咽顶替。

 

“……姐姐不是不要我了吗?我可不就只能一个人孤军奋战了么?”

世界上最不怀好意的伤患恐怕就在此处。他刚刚经历了一场高空坠落,又被命运以恶意的姿态扔进了海里,陆景和全身又湿又冷还泛着疼,可是到头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全部肉体发出的痛苦,压根就抵不过眼前人一滴眼泪的重量。

 

“谁说不要你了?!”气鼓鼓地从他怀里抬起脑袋,却在下一秒跌入了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里。

 

而一旁的座椅上放着那个崭新的手机,它的屏幕依然在闪烁,显示着两百多条未接通的通话记录以及三百多条“你在哪”“你没事吗”的消息,总计520条记录事后被陆景和差人给完完整整地永久保存了下来。

 

 

◆

陆家旋即以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回未名市,陆景和住进了未名市最好的私立医院的单人套间。好在他的伤势并没有危及到生命,被海水泡过之后有些发烧,身上有部分擦伤,头部有一些轻微撞伤,右手骨折,左小腿胫骨骨裂。于是我看着他被纱布包成半个木乃伊状,右手架着钢板,左腿为了固定也被吊起来,整个人惨兮兮的样子,不由得眼睛鼻子发酸,别过头去抹了抹眼角。

 

“姐姐……”他低声唤我,似是发现了我在哭泣,虚虚地抬起手像是想要为我拭去眼泪。一路费劲周折折腾到医院之后,他明显状态差了很多,“你站近点……我现在动不了……”

 

我擦干眼泪之后走近他,握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低声道:“……对不起。”

 

“那天……在酒店你就没回答我,”他抬眼,努力维持着清醒,“你……究竟是在为什么而道歉?”

 

我低头,抿紧嘴唇,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努力不让泪水再次冒出来。学着他几日之前,在木屋那夜里做的动作,将他的手握紧抵在了我的额前,认真地说:“对不起……我在你最需要有人陪的时候……没能站在你身边……”

 

躺在病床上的陆景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睁圆了双眼,随后他缓慢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握紧了女孩的手。他的脸上有晶莹的泪珠滚落,在这空荡的病房中,不带一丝声响。

 

爱得越深,悲悯也就越深。因为懂得对方和自己一样在承受痛苦,因为深知生活的不易,所以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希望对方至少要好好的。喜欢和爱的区别或许就在于,喜欢只会心动,而爱会心疼。

 

半晌,他终于撑着嘶哑的嗓子懊恼地开口:“啊……怎么办?姐姐,我好像遇到了人生最大难题,我现在好想抱你,可是我居然动不了……”话音未落,陆景和便深陷进女孩的怀抱里。

 

“你不用道歉,”他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拥住女孩的后背,一下下地安抚,“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做错了事,是我伤了你的心。你永远都不需要道歉……但是,谢谢你,愿意回来,你在我身边,比什么都重要。上岸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你,我好开心,真的。”

 

 

◆

因为之前租的loft已经到期,我原本打算在陆景和安顿好之后回自家旧宅住,原本以为他已经睡去,却没料到离开前再度被他拦下。

 

“姐姐,别走。”他用没受伤的左手紧紧拽着我。

 

“放开啦,折腾这么久,我也累了,想回家歇会,明天再来看你。”无奈。

 

“不要。”他却说得斩钉截铁。

 

“陆景和你……”

 

“……你真的做好回去那里的准备了吗?”这次换我愣住。抬眼,对上他一脸担忧的神情。

 

可是他看着我许久,忽然就温柔地笑了,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撒娇赖皮:“姐姐你看,这件病房是套间,隔壁有给家属的卧室,缺的东西让温辰去取就好。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事情还没彻底解决完,你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之前平安夜没能陪你吃完晚饭,现在圣诞节还没结束呢,姐姐就陪陪我这个病患嘛~”

 

这时才我才突然意识到,回来之后隔着八小时时差,圣诞节的确还剩最后一小时。

 

——这可真是我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一个圣诞节。

 

在我默默叹气的下一秒,他紧接着说道:“等我能下地了,再陪你一起回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是啊,那间充满了和父母回忆的旧宅,一时半会,或许我真的还没做好与过去对抗的准备,身体比大脑更加诚实地僵在原地。

 

“姐姐。”他将我拉近一些,努力支起上半身。

 

看到他的动作我却急了:“你别乱动啊……”

 

“圣诞快乐。”他却凑到我唇边送上一个病殃殃的吻。

 

 

◆

事件残党的抓捕工作依然在继续。然而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陆景和在床上被绑成木乃伊的时候,工作也依旧没停下,这些天我在一旁帮他做些辅助性的工作以及法律相关的事宜,顺便成功见证了【陆.木乃伊型.文件处理机.景和】在病床上惨兮兮地靠着左手看文件开视频会议翻页盖章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

“姐姐,来帮我一下。”

 

“怎么了?”

 

看着病床上的他兀自张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走过去。

 

“这一沓文件要签字,可是我右手动不了,左手签又太难看了,你帮我签好不好?”

 

于是走近床边被强行塞了支签字笔的我差点被额头上的黑线压死:“陆总啊,这是贵司内部的正式文件吧?非本人签名的文件不具备法律效益这还要我提醒你?”

 

“没关系,特事特办嘛。”他的左手却不由分说地覆上我的右手,赶在我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几乎是在他的带动下签下了“陆景和”三个字,“律师姐姐,写字的时候要专心哦~”

 

“多写几次,这样就写进你心里了。”说着,他又忙不迭地拿起另一张文件。我在诧异间抬起头,不知道第几次跌进那个诡计得逞的笑脸里。

 

 

◆

陆景和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的时候,正好赶上过年。收到邀请,我再次来到陆公馆。在陆景和的房门口却被急冲冲赶回家的他拦下了。难得一见他扭扭捏捏的样子,甚是心虚地说:“姐姐先答应我,待会进去了可不许笑话我!”

 

“……?”在一片不解中我推开门,那一霎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陆景和的卧室仿佛变身成了一个画廊展厅,每面墙上都挂满了他之前画的关于我的画,有我之前在他画室见过的,有我离开前还给他的,还有我不曾见过的。

 

“你这是……要把卧室改造成画廊吗?”我咂舌道。

 

“都说了要姐姐晚点再回来,我这不是都没来得及收拾房间么……”小陆总心火急撩地赶回来,却依然没能赶在我到之前先把房间收拾好,现在只剩一副紧张兮兮又委屈可怜的模样。

 

“这么不想让我看到的话,让佣人收掉这些画不就好了?”我忍不住打趣道。

 

“那怎么行!”他的下巴搁到我的头顶,从身后环住我,“有关你的画,自然要我亲自来放。”

 

“……”我沉默半晌,静静观摩了许久,抬手指向墙上的一幅流泪的我,“这幅我没见过,什么时候画的?”

 

“……”他也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回答我,“我想把你的眼泪全都封印进去,希望这样姐姐就不会难过了。”

 

说罢,又是一个吻落在我耳际。

 

我突然眼眶就湿了,我的小王子似乎永远天真,永远正直,永远善良。无论他所面临的世界多么混沌肮脏,他永远心有猛虎,却也丝毫不妨碍他细嗅蔷薇。

 

于是回首圈过他的脑袋献上一个归位的吻,另一只手却伸进他的领口拎出那个贴身项链。上面挂了两个吊坠,一个衔尾蛟龙,一个玫瑰灵柩,摇了摇,示意道:“还有这个你也欠我一个解释呢?”

 

没想到这一连串动作却让身侧的人儿涨红了脸颊:“都说了是护身符嘛……”

 

我却抵上他的额头与之对视:“不、许、撒、谎。”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答道,“因为我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因为小王子后知后觉才发现他最爱的玫瑰只有他星球上的那一棵,所以我把我的心抵押出去,想换回姐姐这辈子的爱,让我们的爱情重生……这样幼稚的想法,是不是很傻?”

 

我却觉得鼻子发酸,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才不是傻呢,”用无数个轻轻浅浅的吻去平复身前人不安又颤抖的神情,“我的小王子他好勇敢的,就算孤身一人身陷囫囵披荆斩棘,他也永远能找到通向我的路。”

 

——Love finds the way.

 

——你才不傻。在爱情这道难题里,只有觉得真心傻的人,才是真正的傻子。

 

 

◆

几个月之后的清明节,全部事件终于尘埃落定。已经痊愈的陆景和煞有其事地说要和我一起去扫墓。

 

犹记得回到未名市之后第一次去扫墓的情形,我惊讶于墓碑的整洁干净程度,完全不像是一年多没人去过的样子。后来才从温辰那旁敲侧击才终于得知,陆景和日日清晨都会去扫墓,风雨无阻。我无法想象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更无法想象他是靠着什么走出那段黑色的日子。那时的我完全被悲伤淹没,已然顾不得其他。

 

清明节这天,在我们献花点蜡上完香之后,他却突然在墓碑旁面朝我郑重的说道:“姐姐,我今天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世人眼中的我或许无所不能,但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许多事情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也会有事情即使是我也无能为力,就像……”他侧过脸,深深地望向墓碑,半晌,才又认真地看向我,说得字字恳切,“对不起……就像我无法挽回已故之人,即便这事的全部责任在我……我知道,你无法原谅我,那也没关系……我非常抱歉因为我的过失夺走了最爱你的父母,我知道没有任何事物能弥补他们的存在……但我唯一还能做的赎罪是,耗尽这一生的时间,胜过他们十倍百倍地、去保护你、去爱你……只要你愿意。”

 

——只要我愿意。

 

这几个字他说得一字一顿,字字清晰,郑重无比。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他旋即又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我不解。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拆开它,取出一张烫金的纸张,上面似乎写着的是冰岛语。

 

“是房契。”他说。

 

“哈?!”

 

“我把那间红色木屋买下来了,当时你在路上说很可爱的那个。”陆景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瞪大的双眼,“挂了你的名字,正好下次去就有地方住了。”

 

我已经震惊到无言以对,完全不懂这位富家少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陆景和却自说自话地接了下去:“毕竟姐姐说过的,度蜜月要去那里看不落的太阳。”

 

“我什么时候说……?!!”不安的绯红在此刻爬上脸颊。

 

小王子终于对着他深爱的玫瑰单膝跪地,当年的订婚戒指变成了钻戒重新出现在他手心的天鹅绒盒子里。我听到他用略带颤抖的语气这样对我说:“所以姐姐,嫁给我吧。”

 

换来的却是我近乎决堤的哭泣。

 

太多种情绪被揉捏到一起,甚至在抽泣的间隙还不忘吐槽:“……怎么会有……人……选在清明节……求婚啊?!”

 

“那有什么关系?”他仔仔细细的吻掉眼角的泪水,“毕竟今天选在这里告诉你,只是想让他们听到而已。虽然我做了很多很多无法挽回的事,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放心把你交给我。”

 

距离那个令人心碎的事件以及过去了将近两年,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终于得以在陆景和的肩头放声大哭,那些无穷无尽的悲伤,对父母的思念,对自己无力的悔恨,以及对他的歉意,终于在这一刻得以被毫无隐瞒地倾倒而出。

 

一路哭着回到家里,也不知到底是哭了多久,直到精疲力尽,直到声嘶力竭,直到昏昏欲睡。

 

而他始终维持着紧紧抱着我的姿势,平缓地抚摸着我的后脑和后背,一下又一下,那个怀抱和掌心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和坚定,直到心里的某个死结终于被这双充满暖意的手缓缓抚平,在我睡眼朦胧之际,我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睡吧,姐姐,睡吧。睡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好的,都过去了……”

 

一切不好的事情明明历历在目,又似是从未发生。

他的安抚,一如我第一次去陆公馆喝醉的那夜一样,坚定又温暖,从未改变。怀抱着我的人开始哼起了断断续续的催眠曲,我听到他在低声哼唱——

 

“Well Rosie don’t be scared by the storm outside.

We are safe and warm we are home and dry.

And though it rages on there’s no need to cry.

Oh Rosie don’t you worry my dear......”

 

 

今夜的梦境终于不再是令人恐怖的噩梦,想回去的家终于不再是悲伤记忆的延续,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明白,原来对相爱的人来说,对方的心才是最好的房子。

 

 

◆

“姐姐!姐姐!快来看!我给你画的独家绘本完工啦!”陆景和耀武扬威地拿着手中的绘本朝我炫耀。

 

在重新带回他的蔷薇之后,画家Z终于可以重拾画笔。

 

他旋即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又让我坐进他怀里。我们一同翻开那本崭新的绘本,封面是一个立体迷宫的图像,扉页是一个门锁,然后有一个小男孩沿着一条路出发的场景。

 

“这是你吗?”我回首问道。

 

“看下去,你就知道了。”他故意卖关子。

 

小男孩走过了各种各样的地方,每一页翻开来都是一个新的城市、新的立体迷宫,他翻山越岭,历尽千辛万苦,走过每一座城堡、每一页地图、每一处险境。可是从某一页开始他却消失了,画面上的人物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并且她与男孩的行径方向正好相反,她也走过了书后半的每一页立体迷宫、走过了无数座城堡、遇到了无数的困难……倒数第二页是处于出发状态的小女孩,她的前方也是一条长长的路。而最后一页,也是一个门锁,门锁的式样与小男孩出发时的那个极为相似。

 

我皱紧眉头盯着那个门锁看,兴许是作为律师的职业病作怪,总觉得自己在这无厘头的绘本故事里漏掉了什么重要细节。

 

“怎么样?看明白了吗?”陆景和见我半天不说话,在一旁似是想要提醒。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反应过来,翻到了最中间的那一页。

 

没错,刚刚没有仔细看到这里,在这一页上,非常不显眼的地方:在中心的建筑物顶端,小男孩和小女孩在此相遇。他们微笑,他们牵手,他们拥抱。

 

“所以这是个从卷首和卷尾同时开始的故事?!”我不由得惊呼,为他的巧思深深折服。

 

“Bingo!答对了!”陆景和开心地笑出一口白牙,又收紧了环在我腰上的手臂,他把下巴搁在我肩头,低声道,“姐姐,这就是我们的故事呀。”

 

“我们的?”

 

“没错,小男孩是我,小女孩是你,我们各自从不同的出发点出发,弯弯绕绕,走过了不同的城市、看过了不同的风景、体验了不同的人生,我们走了好远好远,历尽千辛万苦,但无论经历了怎样的挫折,我们一定会在这里相遇。”他指向书最中间应该是结局的那一页,这时我才看清,原来男孩和女孩最终相遇的建筑物,是一座教堂。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手了。”他在我耳畔信誓旦旦地说道。

 

而我也将自己的手握紧了他的,十指交扣。

 

故事到此理应全部结束了,在这短暂如露水般的世界里,生活却还在继续。我合上手中的绘本,将它安放于桌上,封面上依稀可见印着的标题是——《不要输给风雨》。

 

而在书皮内侧,一个更为隐蔽的地方,写下了画家Z的留言——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蔷薇,致我们由死向生的爱情。”

 

紧接下来的一句是——

“也许命运让我们背道而驰,但这趟生命旅途我唯愿终点仅指向你。”


Fin.






【番外 第一幅画作】

在我们彼此都尚未彻底痊愈的时候,去扫完墓的某一天,我曾向陆景和这般请求:“我......突然很像把他们画下来,可是以我的能力我......大概画不好,所以你......可以帮我吗?”

 

他诧异了不过一秒,旋即微微扬起嘴角,拉起我刚刚拽住他胳膊的手,在手背落下一个吻之后对我说:“当然。交给我吧。”

 

......

数日后在陆景和的画室。

我带着父母的合照前往,抵达时便发现已经支好了一个空画架。

 

“姐姐,想要用多大的布框?”他问。

“唔......”我看着他画室一角零零散散尺寸各异的油画布框陷入了迷茫。

 

“我这里最小有15*15cm的,最大到1*1.5m,姐姐如果没有特别的偏好的话,第一次不如先试试60*40cm的?这个尺寸比较适中,适合初学者。”

“......好啊,听你的。”

 

他听到我的回应对我一笑,旋即拿起那个布框放到画架上设置好高度。又过来拉起我的手,牵我过去坐下。

“准备好了吗?那我们开始了?”

“嗯。”我点点头。

 

“别紧张,油画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他在我身后站定。

“今天我先带你画简单的起稿,剩下的我们再慢慢来......”

 

最初面对一片空白的画布时我其实是惶然的。并不习惯于构图的手思思捏住铅笔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放轻松,手不要握这么紧......”他的手趁机覆了上来,轻轻拢住我的。

“你看,笔要这样拿。”陆景和一边解释一边帮我调整好握笔的姿势。

然后,带领着我一点一点,开始起稿。

 

“......在正式画画之前,首先记住这种感觉。”他在我身后,几乎是以圈住我的姿势,陆景和的右手带动着我的右手,一下一下,让铅笔在画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先把线条画好......对,就是这样。”

“别担心,不要怕,有我手把手教你。”

 

“先分出大致的区域,注意这时候用笔要轻......”

 

“然后,你可以勾画出大致的人体区域,注意比例。”

 

“画画的时候,铅笔就是最好的标尺,你看,就像这样......去对比每个部分的画面比例。”他极为细致地向我一一演示每一个步骤。

 

“没错,就是这样......将情感倾注于笔端、勾勒轮廓、深入细节......”

 

......我仔细回忆着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皱纹、眼角的弧度、头发的样子、手的形状......记忆像是被打开的盒子,许多平时并不被注意的细节,被一一撩开面纱。

“好好感受他们的模样在你手上逐渐成型的样子......”陆景和的声音始终很温柔、很轻、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照片上的父母表情严肃,实验室出身的他们都是不苟言笑之人,每每到拍照的时候总是倍显僵硬。

......如果按着照片的样子去画的话,嘴角、就会是紧抿着往下沉的样子了......

一直很顺从的右手,在画到嘴角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用了点力。

陆景和先是有些许诧异,旋即了然,依着我的手的力道而去......

......直到画面上留下了他俩微笑的样子。

 

明明只是打了个铅笔稿,如果是陆景和自己作画的话,恐怕十五分钟都用不上吧?而今天,他却整整陪我画了一个下午,从阳光灿烂一直画到了华灯初上。透过画室的落地玻璃窗看到屋外的夜景才让我意识到,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却浑然不觉。

 

视线再度回到画面上时,我却看着父母的合影怔怔落下泪来......悲伤如潮涌,情不知从何而起,亦无法控制,更不知该如何终结这份逐渐将我淹没的伤感。

 

陆景和顺势从后搂住不停颤抖着抽泣的我,一脸担忧地问:“姐姐,要不上色部分就交给我吧?今天就到这吧,你先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听过他的话,我却是哭得更加凶了。

在抽泣的间隙,急促汲取着空气的间隙,坚定地摇了摇头答道:“不......好......”

 

“你......”他皱着眉,一脸担心又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如果......不能把他们画完的话......”

“我觉得......我就要永远......陷在这里了......”

“......我也许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不要......那样......”

“......我想......往前走......”

 

伴随着哭泣和喘息的句子破碎不堪,陆景和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真正想说的话。

 

“......好。”

是他在身后逐渐收紧的怀抱,是他在我发顶、侧脸和脖颈处落下的吻,在我的情绪翻滚如无序的海浪之时,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之中,给予我力量。

 

如果我突如其来的哭泣是毫无章法的暴风雨,那么陆景和的亲吻和安慰一定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无条件地将我包裹,将我接纳,平复我的悲恸与恐惧,再让以爱为名的新芽无声地滋长起来。

 

这是只属于陆景和的魔力。

 

“那我们不急,慢慢来,好不好?时间还有很多,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一点一点把它画完就好,嗯?”

“......好。”我用哭到近乎嘶哑的嗓音这样回应道。

 

“姐姐,别抖啊......”下一个瞬间他再度握上我拿着画笔的右手。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你的手也在发抖......”我看向他。

 

——所以会怕的人不只有我一个对不对?

我望进那双鸢紫色的眼睛。

 

——我们的恐惧,是同样的,对不对?

是无声的询问。

 

——那一天,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按下了那个按钮?

这是我一直以来不敢细想、不敢追问,更不敢去求证的问题。

 

......但是这一刻,我相信他懂了。

 

我将哭到干涸的嘴唇凑了上去,试图覆盖上他的,他却出乎意料伸出了舌,一点一点地,将我干裂的唇浸湿,这才吻了上来。

 

是吮吸,是纠缠,是安抚,是一场痛觉与战栗的互换。

 

——是我们在对彼此无声地说:我还爱着你。我还在这里。

 

“......姐姐,你知道我最大的恐惧是什么吗?”我被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那如困兽般暗哑的嗓音就那么徘徊在我耳际。

“......?”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等待他的回应。

 

“我最怕的事啊......其实就是某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你不在了......”身体的颤抖在随着他的话语逐渐加剧,恐惧透过相拥的肢体传递了过来,“我突然发现我再也找不到你了......我真的好怕好怕......”

 

一时间,被我松松握在手上的画笔终于还是没能握住,掉了下去。

 

我们都在颤抖着、喘息着、哭泣着......就像是两个濒临溺毙的人,在最后的片刻相遇于波涛汹涌的死亡之海。我们需要紧紧抓着彼此,交换着湿淋淋的拥抱,竭尽一切所能汲取到多一点的氧气,然后再疯狂地交换着呼吸,只为了让彼此都能活久一点。

 

看到这样的陆景和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转过身去紧紧抱住了他。在两颗头颅依偎的间隙、在两颗脸颊厮磨的间隙、在两颗心脏共享着脉动的间隙,我听到自己对他说——

“那这一次,我们一起完成这幅画,换你带我走出去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他周身一震,像是很多年前的那个除夕夜的片段再度涌入脑海。那一次,是我主动带着绘本上的小男孩走出了黑暗森林,而这一次,我把权利交给了他,是他紧接而来的亲吻落在了我颤抖的眉睫、鼻尖,以及嘴角。

 

随后我听到他说:“好,这次换我来,带你走。”

 

忽然想起不知在哪看到过,苏联作家帕斯捷尔纳克说过——“艺术家会死,他所经历的幸福生活却是不朽的。如果艺术家的幸福以个人的而又带有普遍性的方式在作品中得到了反映,那么实际上其他人可以通过他的作品来重新体验这种幸福。”

 

共同的体验是无可替代的东西。而经历过这番劫难之后,终于再度被我们共同握住的画笔,这次一定能描绘出只属于我们的、那一幅名为“幸福”的四时景。

 

 

番外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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