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然】
沉郁的天色投下一点阳光残余的金橙色,像是少女心事惆怅,却在脸上映着一点淡淡的羞怯。
**着下巴出神地往窗外看。
走廊上站着那个传说中的左然。叽叽喳喳的同学簇拥着他,讨论一道数学题。你工整的演算还留在草稿纸上,那道题你也会算,更别说左然。只不过,窗外那些少女和左然隔着一张薄薄的作业纸,你和左然隔着你长长的计算。
远处,篮球不规律的拍地声蹦跳着砸在你心上,你愣愣地听着它们奔涌过来,轻易能踩在你心上的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外。少年明朗但并不明媚的表情像是被雾色包裹,夜晚将至,连那一点亮眼的色彩都要随着夕阳沉没。
你的惶恐是夜空下一簇篝火:我也……不是真的那么能逞强,我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人群有松动的迹象,你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突兀的擦地声吓了你一大跳。在你的一颤里,左然走进教室来。他只是淡淡扫了你一眼,打开教室的灯,眉头微蹙,似是在苦恼。怀里的书,是高三的教材。
原来,在你还被今天的作业困住的时候,有的人已经大步迈向了未来。他是更成熟的少年,他有你三年后才能拥有的眼光。他会怎么看你呢?幼稚?笨拙?甚至有点烦?
心上那阵篮球声远去了,你随着夕阳一起落下去,椅子拉回原位,又是悠长的一声哀嚎,看着题的少年,连头都没有偏。
能毫无顾忌地拿几道简单幼稚的题去叨扰那个天才一样的左然,她们一定是不够喜欢他吧?你愣愣地想。
青春期的多愁善感是生命中的顽疾。很久很久以后,你才发现,那个时候,你只是不够喜欢你自己。
【莫弈】
“全名是Vilhelm Richard……什么来着?”你自顾自咕哝着,那个少年的名字简简单单落在作业本封面上:莫弈。
这两个字笔画细瘦,起落间却像玫瑰花刺一样带着棱角,光是看着就觉得冷清。你小心翼翼拿起他的作业本,一点点痕迹都不敢留,谨慎得像在上菜。你斟酌着想喊他,却是他先抬起头。他带着点懵懂、带着点困惑,不打算先说话。
你从那淡淡的金色中看出点冷来,里面似乎藏着一个少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那个、你的作业本。”你怯生生地递出本子,因紧张而绷直的指节被他略带凉意的手指拥抱了一瞬。他的指头尖尖有一点点指甲探出来,划过琴键那般投下一阵痒。
你的心上跑来了一首歌。歌词是两个字:“谢谢。”然后乐曲戛然而止。他用拂过你手的那几个手指捏起笔来,继续在纸上雕琢着他的“瘦金体”;兴许会在换新本子的时候,又在封面写上一个孤高的“莫弈”;或许会在什么时候,补全你不记得的“Vilhelm Richard……”什么什么的……
不过,他的名字真的很长。***收起稚嫩的叶片,你蜷起手指,用另一只抱着它们。最后还是没有问他,“你的全名是什么来着?”他就毫无察觉地背负着一个少女的遗憾,飞回了故乡。
故乡也远不过你没有破译的、他长长的名字。长到像一道划痕爬在心上,永远在愈合,永远被触碰。偶尔会被罅隙里钻出的小杂草挠得发痒、指尖发烫。
也许有一天,你会连“Vilhelm”什么什么都忘了,心上的一道痒,也只能无疾而终。
算了,就当那个时候,被一个轻灵婉约的梦吻过。
【陆景和】
手在兜里攥着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五十块钱,你深呼吸一口,换上一张嫌弃脸催促:“陆景和,让让,我要回家了。”
他堵住双人桌的出口,从密密麻麻的作业里忽然拔出脑袋,眨着晶亮晶亮的眼睛:“你做完了吗?借我抄一下?”
“你又不是不会做。”白他一眼,手已经在往书包里伸。
“就是因为会做才不想做嘛。”陆景和大言不惭地宣扬着他的歪理,悄悄拽着你的袖子:“这位同学、这位同桌、这位学霸小姐姐……”
有零星的目光朝你们投射过来,此刻的心潮澎湃却只和你见了无数次的他的撒娇有关。你把作业递给他,安安静静地趴回桌子上。
他的刘海有些长了,紫藤萝一样垂下来,撩着他的眼睛。他甩甩脑袋又揉揉眼睛,指尖夹着从你那“掠夺”过来的卡通造型的笔。就这样看着他,会被抛到一个世界不知道的角落。时间、压力、学业,从你的窗外掠过,你其实一点也不想回家。
“做完就可以回家了是吗?”你捏着兜里的钱,装作不经意地问。
“对,今天不去打球。”
“哦、那个……”那个,你想和我一起去小吃街玩吗?我可以请你。不过,请不了什么昂贵的东西,想带你一起尝尝我爱吃的烧烤,想一起去抓一个娃娃机里孤零零的玩偶……当然,抓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只是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多待一个放学后的傍晚就可以。
满满的小孩子计划争先恐后往上涌,嘴巴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哪一个。
他毫无察觉,把抄完的作业递还给你,把书桌上的东西胡乱收进桌肚。
“搞定!我要去和印的晚宴啦!”他伸了个懒腰,开始给司机发消息。
你犹豫半天的声音终于发出来了,有点干涩:“又去宴会吗……你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他老成地叹口气:“是不喜欢,不过今天是哥哥的主场,我过去负责吃就可以。”
你敷衍地附和两声,面无表情地推他:“玩得开心,我回家了。”
他依依不舍地站起来,有些许愧疚:“耽误了你好久,要打车回家吗?我请你。”
你紧紧攥着自己的钱,盯着地板笑笑:“不用了,我有五十块钱,不知道怎么花。”
【夏彦】
无止境地一圈圈跑在跑道上,你蹭着塑胶跑道,把鞋底磨得唰唰响,沉闷的声音是阴云背后的滚雷。头脑麻木的你好像就缺一场雨,让自己清醒清醒。
终究还是被不平整的跑道留了一步,你狠狠扑倒在跑道上。身边有陌生的低呼,你勉强支起半个身子,咬着牙齿,却说不出哪里痛。有谁背着光,仓皇地朝你冲过来,天边一色的阴郁气息都被他带起的风洗净了,只有他一张晴朗的脸近在咫尺,但他的表情怎么这么……
“夏彦?”你惨笑着喊他。
“你感觉怎么样?摔到哪?我送你去医务室。”他像要哭了,哒哒哒地吐出一连串惶急的疑问。
“你怎么比我还急的样子……”就像我听说你考上了少年班,比你还高兴一样。“我没有关系,我也没有哪里在痛。”你稍微动了动,支起身子投进的,是他量身定制的怀抱。
“真的没有哪里痛吗?”他不放心地又问一遍,低低的叹息是搔着你耳朵的一片落叶,“那你怎么在抖呢?”
“我高兴啊。”浅浅的笑意是一滴色素,在面上染着虚假而灼人的色彩。滚烫的眼泪掉下来了,只有他薄薄的校服知道。
你在那个干净单纯不带一点缱绻的怀抱里,化成了被他融化的一抔雪。他是要越冬的候鸟,而你被河川推搡着,不知忙忙碌碌地涌向哪里。
他扶住你的手臂,试探着把你拉起来:“走吧,天快黑了。”
你迟钝的身子被一带,突然唤醒了迟滞的痛感。他马上就可以站起来,迈开少年健朗的步伐,跑向你看不到的未来去。而你依然踉跄着步子,一圈圈困在没有出路的心事里。
你朝他衣摆狠狠拽了一把:“……我不想起来。”
少年犹疑不解,他被你泪水打湿的校服,比他知道更多关于你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