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彦】
外婆一句亲切的“小外孙”差点把夏彦一口水呛死。他擦了擦唇边的水渍，对着pad打招呼：“外婆好。”
“一走八年，回来了不知道看看外婆？”老人佯怒地责怪他。
他对着pad后面支着下巴看热闹的你努努嘴，无奈地道：“得问您的好外孙女呀，我哄她还来不及呢。”
外婆紧张起来：“你俩闹别扭了？”
他摇摇头：“没有，她很好，是我不好，我闹了一阵子别扭。”
你满意地拍拍他的发顶，他还算有自知之明，也还算知错就改。
“外孙外孙女都好，从小就乖的嘞。”
乖，指的是把老家院子作弄得鸡飞狗跳，一被爸妈教训就一左一右躲到外婆身后去。
他有些心虚，也有些烦躁，好想大声和外婆说：“您可不可以不叫我‘外孙’？”又怕老人多想伤心，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看外婆又看看你。
你事不关己地看着窗外，外婆又放出一记**：“听外孙女说你处朋友了啊？你们什么时候回家来啊？”
他彻底红了脸，慌张地回答：“您、您都听她说了？”
“说了呀，说你喜欢的小姑娘漂亮得嘞……”外婆嘟哝道：“明明我家囡囡也漂亮的……”
你正前方的视线冷下来了，夏彦脑袋歪歪，似笑非笑，像在问你，又像是感慨：“就是说，明明这么漂亮又这么优秀，怎么可能还单着？”
话语沉沉，里面藏着个把你吞掉的大黑洞。
“小外孙在单位上有认识靠谱的，给囡囡介绍介绍。”外婆还在毫不知情地添油。
眼神和声线分离，夏彦给外婆乖巧的答复，给你不满的警告：“好呀，我会给她‘好好介绍’。对了外婆，您不是要看我对象吗？我明天就带她回去。到时候要麻烦您……”
“准备好吃的是吧？好好好，外婆这就去买菜！”
夏彦不置可否：麻烦您改个口，叫我“外孙女婿”。
外婆风风火火地和你们道别，夏彦动作更快，手臂伸向镜头后面，把你抓了过来。
镜头一黑，通话结束。
外婆愣愣地戳戳外公：“老头子，你看见没？彦彦刚刚亲的那个女娃，好像是囡囡……”
【左然】
城市灯火浸润在傍晚的寒气里粼粼泛光，你跑到人群僻静处接起外婆打来的电话。
“外婆！”你笑语盈盈。
“囡囡吃饭没？”外婆的声音像一口老钟，温和地敲响，把你揽入悠长岁月的怀抱里。
“嗯……吃了。”寒风一过，你瓮声瓮气地吸了吸鼻子。
“小心着凉。”两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肩上搭上了左然回车里取来的你的外套，听筒里，是外婆亲切的乡音。
左然这才意识到你在打电话，闭住嘴巴，乖乖往你身旁一站，挡在了风口上。
外婆笑起来：“有男孩子的声音哦。”
你嘿嘿地回应了一声，看看左然的侧脸。说的是和他有关的事，但在害羞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往他身后躲。你靠着他的胳膊，扭扭捏捏低下头：“嗯呜跟男本u载外头玩。”
和外婆讲话才会用的方言被翻出来，说得磕磕绊绊。他忽然捏捏你的手，还是看着城市上空一颗星星，低笑：“我听得懂哦。”
啊……忘了这家伙也是未名市人。虽然未名市的官方语言已经被流动的人口洗成了普通话，但是在城市的角落里还有老人说着乡音。
“囡囡谈对象了哦！”老人的声音特别大，一句调笑勾得左然也脸红。
让你刚刚取笑我！你热情跟老人张罗：“让我对象跟您打声招呼！”手机不由分说贴在他耳朵上。他像是上课走神被点了名，想用方言又情急：“歪、崴、为……咳，外婆好。”说话的时候，用的小学生贴裤缝站姿。
外婆是不认生的，和所有后辈都能热络地聊起来。怕左然听不懂，蹩脚的普通话包裹着慈爱的好奇心，一句接一句涌出来：多大啦？叫什么名字呀？工作很辛苦吧？和囡囡闹不闹别扭？
左然认认真真听着，像当初回答你一连串的提问一样，一个个答过去。
“您不用为了我说普通话的，方言我也听得懂，只是我……不太会说。”他温和地为外婆解了围。
外婆连连答应。说得高兴了，方言又变成努力讲得字字分明的普通话；左然一个个答着问题，标准的普通话被拐得带上了零星乡音。
他的侧脸被万家灯火勾勒得格外分明，整个人温和地站在人间烟火里。
只是和外婆说两句话而已，你就觉得他这个人，真是很好很好。好到让你看见，那种温润的回答一点点擦亮了两个人的未来。
一老一少，是你过去和未来的对话。
你的过去说：“我们囡囡很好的，麻烦你多照顾哦。”
你的未来说：“她真的很好，我会一直喜欢她。”
【莫弈】
你把手伸向莫弈的嘴巴，手上有什么东西。他想也没想就张开嘴，甜丝丝的糖衣包裹着粒粒分明的穗米，一咬，零星的碎屑掉在你手心里。他捧住你的手舔了舔。穗米是香软的，鼓着白白的肚子，里面装着一整年的雨露和风。
“好吃吗？”你顺势捏了捏他的腮帮子。
他歪头一笑：“甜的，好吃。这是什么？”
“穗米糖哦。”你兴奋地向他炫耀。
“穗……嗯……你又偷偷去探店不带我了吗？”他有几分困惑，还不忘指控你的无情。
你晃晃手指：“咱外婆给咱们寄的。”
“咱外婆”，他的指控烟消云散了，笑得像是朵吸饱了阳光的梨花。
没等他开心两秒，你继续无情：“啊抱歉抱歉，我们那方言是把‘我’说成‘咱’的，让你误会了吗？”
换他轻轻捏捏你的腮帮子，在他眼眸眯得危险之前，你还有机会自救一下：“唔……说是‘咱’当然也没错啦。”
幼稚的知名心理医生又笑了：“咱外婆还说了什么？”
“说，‘让小弈尝尝囡囡小时候最爱吃的糖。’”你笑眼弯弯。
“小弈”……连他的妈妈都没有这么叫过他。
他把你揽到他腿上，他此刻的柔软必须要倾洒在你身上。
“咱外婆真好。”他靠在你背上闷闷地说。
“一口一句‘外婆’，你倒是叫得亲切。”
“我没有叫过‘外婆’，第一次喊，就是喊咱们的外婆了。”他淡淡地说，并没有哀伤，倒是变得兴奋，把他好不容易拥有的外婆句句挂在嘴边上。
你柔和了声线，只有你在心疼他。
“我外婆很好的，小时候我一去外婆家，她就给我做糖。夏天太热了，我就喜欢光着脚板，在洒了水的院子里啪嗒啪嗒跑。总是她第一个说我，但妈妈真的骂我的时候，外婆又第一个护着我。”
他那贫瘠的过往里，住进了一个在绿植茵茵的大院子中，嬉笑着跑来跑去的小女孩。
他还是板着脸说：“我也会说你的，感冒了怎么办？”
“才不会感冒……地板都是暖烘烘的，像踩着温泉水一样，你跟我一起去一次就知道。”
“好，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一次？”他得到了许诺，眼睛里闪烁起期待的亮光。
其实他也是好容易满足的孩子，为什么那么悠长的过去里，没有一位长辈低下戴着冠冕的头，看他一眼呢？
你眼眶里盈起了哀伤，又把一块糖递给他：“吃糖吧。”
他乖乖地嚼着，突然想起来：“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吗？”说着蹭蹭你，“吃穗米糖长大的小孩子，怪不得这么甜。”
他的唇上沾了些许糖浆，晶莹剔透的，你凑上去尝了尝，温言叮嘱他：“我把我最喜欢的糖分给你，你也要一直甜甜的。”
【小陆】
他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上，背景音是你浴室的水声。你放心地让他玩着你的手机，让他帮你换上他画的你们的Q版合影。
忽然，你们的笑脸被一串没存的号码盖过去。
看起来是座机号，他怕是诈骗电话，更怕是重要电话，于是替你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那头顿了顿：“男小孩？”继而慢悠悠地问，“小陆是不是啊？”
听起来是个老人的声音，他不明所以：“您认识我？”
“我家囡囡一打电话就提。”
他舒了一口气，继而被满满的幸福感包围：“您是？”
“我是我家囡囡的外婆。”
他也是个知道讨长辈喜欢的好孩子，立马跟着“外婆外婆”地叫起来，亲热得不像第一次聊天。
他对你的外婆一无所知，但老人的慈爱是最好的自我介绍，和见过的所有温和的长辈一样，你的外婆也让他亲近又喜欢。
“外婆近来身体好吗？”他熟络地问候着。
老人沉默了，笑吟吟地再开口时，声音沉沉的：“囡囡最近工作忙不忙啊？可以来外婆这里玩吗？”
他敏锐地捕捉到异样：“外婆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可以安排人把您接到这边的医院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外婆连连拒绝，“让她抓紧时间回外婆家来看看。”
明明没有认识多久，好像已经开始告别了，连陆景和都忍不住哀伤起来。还好这通电话是被他接到，陆景和又突然庆幸。
“好……我会转告她的，您多保重。”
外婆却没有答应：“囡囡现在不方便吗？那我一会儿再打给她。”声音慢悠悠的，像一个背影，朝着太阳落山的地方走。“这种事情让小陆去说，小陆也会很为难。不如我自己告诉她。我的一辈子已经到头了，但你还要和我的宝贝过一辈子。”
……
你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儿郎当靠着了，像山一样正襟危坐着。他特意为你调高了空调温度，但他的手还是冷冰冰的。
他好像不高兴，你抓住他的手问：“怎么了？谁欺负你？”
他摇摇头，若无其事地说：“刚刚外婆打了电话，姐姐真偏心，老在外婆面前提我，但从来不和我介绍外婆。”
你一怔，被击穿了防线，呼吸急促起来：“外婆打了电话，她说什么了？是不是身体不好？”
他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你哄着：“一会儿外婆还打来的，她就是想你了，想和你说说话。”
你松了口气，但还是蹙着眉，浴袍还冒着热气，整个人却掉进了冰冷的想象里。
“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不存外婆的号码呢？”他叹口气。
你笑得有些苦涩：“不存我也记得的。外婆家的号码，我从小就背得。我只是……”你深吸一口气，搂住陆景和的脖颈，“外婆到了这个年纪，我好害怕接到她的电话。”
更怕接不到她的电话。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出离理智，你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笑着问陆景和：“外婆和你聊了什么？没讲我小时候的黑历史吧？”
他直视着你的毫无防备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样的事让他来说，的确太残忍了，老人温柔地为他考虑到。他夹在两头的爱意中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的心疼少一点。你明明那么爱她——和外婆不厌其烦地提自己的男朋友，好像在努力地把外婆接进自己的生活里；但你又是那么胆小，不敢和他提半句外婆的事，怕哭、怕想念、更怕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