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弈视角
—是刀
(夏彦、左然、陆景和都有小篇幅出场,但由于我的私心,这里的“蔷薇”是喜欢莫医生的。介意慎入!)
那场雪来得突然,如同她的死讯一样。窗外是一片刺目又扎眼的白。我把电话听筒从右边换到左边,开口时尽力敛去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你刚才说什么?”
电话那头,跨过远洋,我听见左然的声音说:“莫弈,你冷静一点,出了这种事情,我们不比你好受……”
后面的话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我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白雪出神。真要说起来的话,这件事不算太意外,但忽然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她的死讯,我又觉得不大真实,仿佛自己并不知道她感染NXX的事情,仿佛自己回到斯沃尔特不是为了想办法治她的病一样。
嗯。我对左然说,我知道了。
“你……还回来吗?”左然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自己的说法,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来”这个词。“我是说,斯沃尔特那边怎么样?会阻拦你吗?”
“她的葬礼,我会回去参加的。”我简单道。没什么心情也没什么力气多说一句话。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左然忽然加重了语气。
电话里陷入长久的静默。我没说话,他也不再开口,仿佛是在等我回答。我知道他是想问以后我会留在哪边,但我也不知道。回到斯沃尔特接手NXX药物研究的条件就是接受公爵继承人的身份。我在当初答应父亲时就明白,这条路没有回头的余地。
但我只是淡淡道,再说吧。挂了。
挂断电话,心里那点刚刚被我强行压下去的疼痛翻涌着叫嚣而来。舌根泛着苦意。眼镜起了一层白雾,我伸手去够,半晌却收回了手。
她的病情怎么会突然加重呢?我忽然想 。上一次、上一次和她视频的时候,她明明还笑着和我说那边一切都好,只是盼望莫医生早些回国——
——上一次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我猛地去翻聊天记录,最下面的来自昨天晚上的消息闯入眼帘。我呼吸一滞,连带着忘记了手上的动作。
「今天未名下雪了,莫医生那边呢?」
「这边还没有。未名市冷吗?记得要做好保暖。」
「嗯嗯!放心吧,我把自己裹得很严实!」
「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像已经好多了。说不定等莫医生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出院了哈哈哈」
「莫医生年底会回来吗?」
「应该会。」
「好。那我等你回来。」
对话戛然而止。一种没来由的悲戚包裹着我。从始至终她甚至没有提到任何有关病情的事情,那些不知她怀着怎样的心情发出的消息在她的死讯到来时看起来竟然那么可笑。可笑又苍凉。
已经没必要去翻那个视频电话的记录了。她一直以来都在说谎。这个想法生出的一瞬间我就笑了。我捂着脸,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我也一直在说谎。回国的时间一推再推,唯一不变的是没有一次真的回去,包括昨天晚上。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陆景和。
“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回答他。
“你说你年底会回来,是吗?”
见我没有说话,陆景和又问道。只不过这次语气比刚才更肯定,几乎成了一种质问。
我没和除她之外的任何人说过我的归期。于是,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你看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是。”陆景和很直接地承认了。“不仅我看了,左然,夏彦,我们都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昨晚她病情加重之前,就是在和你聊天。她被送进抢救室的前一秒还在给你回消息!”
“莫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待在斯沃尔特不回来吗?你逃避她的病情已经够久了,她都不在了,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你知道吗,她走之前还在问,莫医生这次是不是可以回来了?你呢?你连她的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你这个——懦夫!”
懦夫。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说的对,我的确是个懦夫,是个胆小鬼,是个只懂得逃避的人。我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始终没有陪在她身边。心脏撕裂一般血淋淋的疼,我把那伤口更用力地扯开,仿佛只要那样做了就能减少心里名为“愧疚”的情绪一般。
过去我曾笑父亲是个懦夫。他畏手畏脚,想要求得两全其美却最终一无所有,最终只是徒劳地献出一切。可笑的是,我终究也变成了这副懦夫模样。
“她的葬礼在后天。”陆景和忽然泄了力气,声音里很是疲惫。“你好歹……看她一眼吧。”
我现在就回去。我说。
她感染上NXX的事情是个意外。在那一天,她忽然毫无征兆地晕倒之前,我们甚至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对方在向我们示‖威。
人在病毒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病房里的女孩昏迷着,病房外,我们四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久久的沉默盘旋在我们之间,谁都没有开口,谁都不知该说什么。
夏彦重重一拳砸在墙上,半晌捂住脸,肩膀颤了一下。左然刚刚处理完住院的一系列手续,脸色也不太好。
“各位,事到如今,你们是怎么想的?”
许久,陆景和开口问道。
“很明显,是对方下的手。”左然皱着眉,“他们想让我们停止调查。”
“这说明,我们可能已经相当接近真相了,现在不可能停止调查。”
“那她呢?”夏彦忽然抬起头问道。“那是NXX!现在没有任何解药的!你当然可以去调查真相去找你的老师,那她怎么办?”
左然沉默着。夏彦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重了,重新低下头道:“抱歉,我并不是针对你。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情。但总得想想办法吧?”
想想办法?我在心里摇了摇头。医生宣判她的病因是NXX时就像宣判了她的死刑一般。这种病毒有多可怕,不会有人比调查了这么久的我们更清楚。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按照夏彦所说的开始回想一切有可能的办法——因为得病的人是她。
“国内是禁止NXX的研究的。”许久,我开口道。“但也许在别的国家可以进行研究找到解药。”
“你是说……斯沃尔特?”
我点点头。
“如果国内没办法研制解药的话,至少在国外我们还有救她的希望。我会回斯沃尔特跟踪这件事情。但,找出伤害她的凶手和继续调查的事情,我可能没办法加入了。”
“这件事我会负责。”夏彦打断我的话笃定道,“莫弈,解药的事情拜托你了。”
“我也只能尽力试一试。”我叹了口气,透过玻璃看向病床上的她。女孩面色苍白,眼睫紧紧闭着,宛若童话故事里受到诅咒而昏睡的公主。我的心脏宛若被紧紧揪着一样疼。
我攥紧了衣角下的拳,怀着这样的目的,就在那样一个沉寂的夜晚回到了斯沃尔特。后来我不止一次地后悔过,那天其实应当同她当面道别的。
航行时间不太久时,我不喜欢在飞机上睡觉。那样浅层的睡眠非但不足以养精蓄锐,反而会使我更加疲惫。但这次我还是在飞机上闭上眼睛。我这样做并不是因为累了。我只是需要做些什么让自己的思绪逃离和她有关的回忆之中。
那个女孩已经死了。我告诉自己。沉湎过去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当初我说得那么好听,最终不也是没能救她吗?
未名市比我想象中更冷。地上积雪未消,天空灰蒙蒙的,阴沉极了。冬日冰凉的空气钻入胸腔时,我忽然觉得恍如隔世。仿佛这不是我重新回到未名市,而是我第一次来未名市的时候。
如果真的回到第一次来未名市的时候,我还会选择这样的道路吗?还会选择和聂秋和陆景瀚一起调查NXX吗?还会不会答应左然让她加入NXX?
如同初见她的那天在纸牌塔下我问她的问题。那时的她给了我最好的答案。但面对如此相似的问题,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设想深深埋藏起来。
世上哪有什么如果。我告诉自己。莫弈,向前看,别回头。
她的病房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除了一些必要的用品外,几乎什么都没有。记忆里病床上的女孩的身躯被宽大的病号服包裹着,显得无比瘦小。因为家人都不在身边,所以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
早该察觉到的。我忽然没来由地想。她开始消瘦时,我们都以为是她工作太累了,甚至明里暗里告诫左然不要给她工作上的压力。如果那时就发现她的病……想到这里我咬紧了牙根。如果,又是如果。
病房里没有她。但我只知道这一个地方。到达未名市之前果然应该先联系一下他们。我叹了口气,转身打算离开时,我忽然瞥见床边的抽屉里露出一页纸的小角。
那是什么?我如此想着,拉开了抽屉。然而接下来看到的内容让我几乎一辈子都忘不掉。我呼吸凝滞,心脏却剧烈跳动着催促我打开纸来看。
黑色的签字笔。她的字迹。
致莫弈。
不是其他人,甚至不是莫医生。那三个字写得郑重而有力。我忽然在那一瞬间湿了眼眶。
——这是她写的遗书。
她早就知道她会死。发消息告诉我她一切都好时她就知道。我已经不敢去想象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遗书的。指尖颤抖着,我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致莫弈。
莫医生在忧虑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当那件事发生时,请不要苛责自己,因为我知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很多了。
总希望莫医生能早些回国,觉得自己似乎有很多很多话想对莫医生说。但拿起笔忽然又觉得不知从何说起。我明白自己不可以再自私了。但我想,那句没能当面告诉莫医生的话,大概也传达到了莫医生心里吧。
我知道,莫医生不是胆小鬼,更不是无缘无故离开的。莫医生已经足够勇敢了。这些我都知道。莫医生从来没有逃避过。你曾经告诉我,总得有人面对惨淡的现实。我知道莫医生一直在面对。
我恐怕等不到你回来的那天了。很抱歉欺骗了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莫医生不要后悔与我相识一场。因为,这是我短暂的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此致。」
遗书的内容不长,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仿佛是被人用心书写下来,又誊抄了很多次。我轻易地将她遗书中的内容背熟。她知道,她全部都知道。我忽然笑了,她知道什么啊?与其做一个救不了她的没用的人,我宁愿自己是个懦夫是个胆小鬼。很快这样的想法连我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了。因为她的目光似乎正透过那些字迹,温柔又坚定地说,不是的。
自她死去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悲哀一瞬间席卷而来,我忽然泄了力气,灵魂也如同被抽离一般。身体摇摇欲坠,我扶着墙壁勉强稳住身形,最终还是自暴自弃般沿着墙壁滑下去。
太狼狈了。我想。莫弈,你狼狈得不像自己。理智要我别做出这样狼狈的举止来,感性却叫嚣着别管那些。一旦遇上与她有关的事情,感性总是会占上风。于是我任由眼泪模糊了自己的双眼,任由眼泪打湿手中的信纸。
我爱的人死了,死在了大雪纷飞的未名市。我是唯一有可能解救她的人,但我什么都没做到。
那天之后的事情我记不真切,也许人在极度痛苦时确是会失去对外界的一切感知的。我留在了未名市,留在了她死去的那个冬天。我的时间同她的时间一起停滞着,落雪再无融化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