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未定事件簿

莫弈同人 幼时记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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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2022-06-11 最后编辑:2022-06-11
来自合集: 莫弈

很早之前的两篇,包含大量揣测。



(一)

莫弈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与他人不同。


一开始是收获更多的赞美。祖母带他去斯沃尔特教堂礼拜,只消看听一次,他就能拼念出“信仰”“降福”等复杂的词汇;宫廷教导老师给出的指令,永远是他最先领会,同龄人大多要跟从模仿他;他不会闹脾气、搞破坏,就算是手工练习也绝不将周围弄得一塌糊涂。那些大人在祖母面前夸奖他,称赞他,拿出这样那样的礼物,还有更多他譬时无法理解的语句。


接着是得到最多的恶意。和同族孩子在娱乐室摆弄玩具,明明他先拿在手中的木马,表兄却一把抢过去。木器的钝角划痛了手掌,他理所当然地要夺回,被反手推倒在地。表兄骑在他身上,用木马砸他的脑袋,直到仆人赶来劝开才得以获救。没有办法,莫弈生来瘦弱一些,又吃了年龄的亏。这件事是个秘密,只有房间里的雪鸮玩偶知道。雪鸮还知道很多事:比如郊游时被故意丢在森林里,比如聚会点心被洒了辣椒粉,比如心爱的绘本成了破烂,比如躲在花丛深处偷偷流眼泪。莫弈不会和祖母主动说起这些,因为祖母的身体时常不好,亦无法与难得见面的父亲讲述,更不可能同母亲诉说。


是的,最后是母亲。记忆里莫弈从没见过母亲。他问祖母,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母亲,自己没有呢?稚嫩的时候他总觉祖母无所不知,因此惯爱提问。但这次却叫他失望,因为祖母闭口不谈,甚至牵动了气,咳喘起来。他一向懂事,懂事到可怕的地步,也就不再问了。得益于祖母的熏陶,莫弈对阅读颇感兴趣,有次在词典中查到了一个无意中偷听到的词语,意为“私生子”。这个词和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出现在无数段偶然听闻的对话中,其中包括惯爱夸奖他聪明的女仆长:


“Vilhelm殿下?再天才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一个血统不纯的继承人罢了,就好比一只磕了口的茶杯,一件失了扣子的衬衫,再华美优质,也终究是残次品。”


从那天起,莫弈就再不用有了缺损的东西。身为贵族这本无可厚非,至多被批评过于娇贵奢侈,不过家中没人会批评他。他开始逃避社交聚会,编出各式已然算是高明的借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谎言终有尽时,最后避无可避,被盛怒的父亲一把抓起,扔进更衣室,父亲边责骂边盯着男仆替莫弈换上精致的礼服,接着吩咐护卫将孩子带去祖母那里。莫弈在短暂的接触中闻到反感的气息,他知道那叫酒气,然后学会了新的复杂词语——“酗酒”。晚上父亲从酩酊中清醒,给小小的儿子道歉,并许诺会送他任何想要的东西作为赔偿。莫弈不做声,许久后他说自己还没想好要什么。


这个承诺留到了数年后,他向父亲要来了海关免查的特权,在书房里堆出小山似的心理学书籍。但这段故事已然是后话,莫弈当时下意识想说“我要母亲”,但他立刻反应出来自己不能够这么做,于是改口。这改口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是很悲哀的事。


口头原谅父亲的当晚,莫弈拿出绘本中的画册,有一页还没完成,因为它要求画爸爸妈妈。莫弈看着空白的纸,将父亲画成了长着角的红脸人,又添上很多酒瓶。他的心里萌生一个想法:永远不要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八岁那年祖母病重亡故,留了生前最爱的庄园给莫弈。葬礼上父亲泣不成声,瘫如烂泥。明明活着的时候没有多在意,但还会表现成这样的是父亲,而尽管悲伤却流不出眼泪的却是自己。莫弈好奇得很,为什么会这样,他在门口望着父亲毫无贵族礼节可言的背影思索,这思索同父亲数月后的心理治疗可以连成一线,牵引他走向一条与斯沃尔特人截然不同的道路。莫弈身处过三个世界,这路的尽头是第二世界的大门。


转折点以后,父亲依靠自身决意和外界治疗摆脱了酗酒,重新成为哈斯普兰公爵该有的模样。他知道莫弈的与众不同,于是主动坦言关于他母亲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他用酒精以外的方式缅怀那段爱情,也聊起许多未名市的故事。莫弈大多数关于未名市的认识都在那时候建立,他回到房间后找出那本未完的画册,他在属于母亲的那侧用生疏的异国文字写下“莫子衿”。


但沟通并不代表他会认同父亲,他想得更远,他渴望那种改变父亲的力量。


莫弈对排挤和疏离习以为常,不同点在于从前是被动,现在是主动。他可怜那些沉迷于拉帮结派的人,依靠团体而存活的人。可怜这个词他两岁就会说,而直到现在才真切体会。


近乎癫狂的学习与阅读使他过早近视,当然也有遗传问题,于是他在旁人眼中的形象更为弱小。好在通过一场场剑术训练,莫弈彻底改变了这种妄言——昔日倚仗体型优势的表兄再没胜过他,哪怕半回。


接下来是投毒、陷害、刺杀,前二者是莫弈被父亲送去大学前所经历的,新政带来的副作用超乎了父亲的意料,心中的亏欠使他力求儿子的人身安全,并满足他一切的念头。后者是十五岁的事情,成为莫弈打开第二世界大门的钥匙。


莫弈要证明自己,绝不会变成父亲那样。他接触品酒,并展现了完全的自制力;他通过心理评测查验每一点变化;他能看穿灵魂,左右他人,更能掌控自己——他在掌控中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欣——从植物,到动物,随后是人。


当然,获取欢愉的欲望也尽在他的掌控中,与疯狂的罪徒不同,他即是自我的钥匙与牢锁。


一如往常,莫弈在书房安静阅读,他对书并没有多少偏好,杂而广博。在阅读普希金的同时,他也读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人永远不会拒绝破坏与混乱。


他冷笑一下,打开怀表,发现自己估计得不错,是该踏上未名市航班的时间了。


在充斥破坏与混乱的时光里,他从未放弃过对曙光的渴望,是你为他打开了第三个世界的大门,那里通往灵魂的光明。




(二)

斯沃尔特的虚拟化狩猎科技绝非一蹴而就,在这项发明尚存于襁褓之中时,猎人仍需踏足真正的猎场,如同他们荣光的先祖:猎杀与耀武,之后获取野蛮而高贵的勋章。


莫弈的骑术极佳。四岁他第一次接触马术,马术教师是位一丝不苟的老绅士,长期授课后他对莫弈做下“似乎能与马儿交谈那样”的评价。莫弈从听到这句话起开始与老师产生隔阂,他认为虚妄的评语是一种成人式的谎言,与人性的欲望勾连不清。成人式、人性、欲望,他在不该掌握的年纪掌握了这些词语的本质含义,于是他对人生与成长失去了积极性,也并不抱什么荒诞的希望。童话与童年一并早夭,莫弈的信仰只有科学,这大抵是天才相通的唏嘘。


过度照料会折损孩子的勇气。父亲首肯了儿子以普通人身份参与乌弥尔节的要求,狮与鹿都应当需要磨砺。当然,他私下安排了暗卫,毕竟教会和守旧派贵族的势力每时每刻都对这个碍眼的家族虎视眈眈。


“要在猎场首秀一鸣惊人”的解读过度愚蠢了,莫弈不会和表兄一般见识,扬长而去,可明明他才是年纪更小的一方。不满足于掌握理论知识,他更需要用实际行动来完善某些技能。他是实践派,从小就是。除此之外他更渴望某种短暂的自由——融入普通群体,或者说,融入这片森林。区别不大,两者都是他无法拥有的。


林层广袤,人群四散,猎犬吠声听来渺远。观察中莫弈按自己既定的路线缓慢行进,尽管这种做法在旁人眼中是孩子无知的玩闹。那时候他逐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了,亦不需要理解和赞同。风过叶隙,形成类似动物鸣啼的干扰声。他的路线与众不同,因而显得愈发寂寥,以及勇敢。


猎程过半,兜兜转转后幸运女神最终眷顾了这位孤勇的孩子,他得到了自己所追寻的东西——鹿王的足迹。


握缰的手掌有些发烫,但他清楚不能轻易加速,斯沃尔特鹿的机敏程度或许会远超他的预料。长时间的追猎使得注意力消散得所剩无几,莫弈在追寻中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家徽。缓解压力时他望向地标似的雪山,光照使他一瞬间迷离,看到了自己与鹿重叠的身影。


然后是加速的奔蹄声,凄厉的嗬叫声。回过神来后,他发现一只中箭的母鹿正朝自己疾驰。蹄与地的碰撞声愈发强烈,来不及产生多少反应,母鹿就撞过了他与马。马受了很大惊吓,也开始末路般的狂奔。等它缓下一些劲儿了,莫弈就发狠地后扯缰绳。将马停下的代价是掌心严重的擦伤,以及出界。


猎场的地标就在身后不远处,收到信号反馈后父亲即刻派人过来找他,这位父亲最大的功绩在于始终保全着儿子的性命。下马后莫弈用随身的物件简单处理了下伤口,是他偶然和疗养院的护士学的。


他简单勘察了四周,没有什么野兽出没的踪迹,尽管不排除自己实地经验不足而产生误判的情况,但他仍然将马拴在就近的树干上,带上弓箭与行囊,往森林的另一头走去——他在望远镜里寻见了那匹母鹿,和大片的灌木丛几乎融为一体——如果没有那只鲜明的箭矢的话。


比赛资格一经出界就被取消了,混乱后鹿王的踪迹也难寻觅。莫弈对意外的应对能力略显不足,因为他太习惯于思虑出所有可能性,接着逐一安排预案。莫弈身上有好些远超同龄人甚至的成年人的特质,但他从不把自己想得多美妙。很多人的谦卑来源于视界已然太过广阔,至于他,说起来大概又是长篇大论。


这里较赛场更为湿润,漉潮的乔木与草本气息充斥他的鼻腔。莫弈喜欢这种味道,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打开了一样。经历过突发事件后他退化似的幼稚起来,想自己要是这里的一株花草该多好:铁角蕨、牛舌草、欧白芷,或者柔毛羽衣草。他认得它们中的每一类,多聪明的孩子;可惜它们一个也不认识他,多孤独的孩子。


他对待这头母鹿该是何种感情呢?他并不会将意外责怪到动物身上,那是种无能的表现。掌心的痛感一刻都未消退,隐隐的、强烈的,他猜测痛苦情感具象化后就是这样的疼痛。那么被箭矢贯穿的疼痛又会如何呢?母鹿有多疼,注定被猎杀的弱势生灵又会多疼?这问题于当时的他是种鞭长莫及,但他认为近距离观察始终解惑的高效手段。


辨别方向时莫弈抬头,注意到头顶有无人机在盘旋,那是他父亲的人手。教会的蠢货为了神而和科技不对盘,上一次更新监视设备还是数年前。夕阳的浓赤逐渐出现,莫弈知道自己能自由活动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他抬起望远镜,发现母鹿仍旧躺在那片灌木丛中,金棕色的腹部正微微隆缩,象征着生命的卷舒。


跋涉后他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如同坎特伯雷的朝圣之旅。母鹿嗅出生人的气味,但大约失尽了逃跑的力气。旧的血液在蜜蜡似的鲜亮皮毛上凝固成污渍,新的又不断汩汩。被躯体压伏的草木上滩了大片的铁锈色,病毒似的侵占,触目惊心。


莫弈放下了弓箭,慢慢朝着母鹿的方向前行。鼻腔里多出了血腥气和动物的膻臭味,但这没停下他的脚步。


他忽然想起马术教师的评价,接下来所说所做的一切都被他的理智定性为虚伪和愚蠢。实则不然,那只是被他压抑和抛弃了太久的童稚。天才的本质是人,他的本质仍旧是孩子。


他蹲在那奄奄一息的母鹿身边,直视那双金棕的眼睛。鹿的眼睛和羊不同,他在庄园的农场里见过羊,母羊总是惶惑而脆弱的,有**所需要的美感。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斯沃尔特鹿,尽管并非预料中的鹿王。


母鹿没有夸张的叉角做恫吓,也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但她平静地面对着莫弈,仿佛有所凭依。在灵魂层面她确实同莫弈是平等的。她的眼中流露一种倨傲和深邃,像无风无浪的海面。她的皮毛上附着了一层汗液,也可能是湿气,在夕阳的抚慰中熠熠闪光,那光属于母性的辉芒。


斯沃尔特鹿是母系群居的动物,一般情况下猎人并不会进行捕杀。莫弈想到她的孩子。这个可怜的孩子即将失去自己的母亲,孤苦伶仃了。


“痛吗?”问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手心的创口反而跳痛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他。


莫弈再次证明了马术老师的错误,他并不具备同动物沟通的能力。


“会担心你的孩子吗?”


莫弈跪坐在地上,油蜡夹克发出面料特有的声响。他试探性伸手,触向母鹿修长的脖颈。她依旧没有逃避。她直面死亡和一个孩子的靠近。她的身体不复生热,但体温仍然比莫弈来得高。莫弈控制不住自己的一举一动,理智显然一败涂地。他用完好的那只手缓缓抚摸着母鹿的脖颈,像对待祖母的发。


这么说,是因为毕竟他不曾触摸过母亲的头发。


母鹿忽然坐直了躯体,金棕的眼中闪过柔光。她发出几声低的呦鸣,倾向莫弈,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摩擦着,就像对待一头落单的可怜的鹿崽。


莫弈闭上眼睛,努力回应这头濒死生灵的触碰。他环抱向母鹿的脖颈,发现她原来庞大得不像话,是森林中壮实而睿蔼的地母。那种原始的动物的吐息慢慢消散在夕阳中,融化进莫弈的梦。他梦见素未谋面的母亲,正以一种神圣的姿态向他张开双臂,呼唤着他。


“Albert.”


他醒过来,是父亲叫他。他的理智像盘旋的鹰,在清醒的瞬间俯冲入脑海,占据了统治。


毛手毛脚的年轻猎人误伤了一头斯沃尔特母鹿,母鹿在奔逃时惊了途中猎人们的马。莫弈因年幼而难以控制马匹,直到奔出狩猎场的地界才停了下来。他去追逐那头母鹿,最终累得睡倒在地。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莫弈看着自己不复疼痛的手掌,然后望向城堡窗外,森林化成一滩黑墨似的痕迹,横亘在城镇的尽头。他张了张嘴,发出两个简单而无声的音节。


“M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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