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纷繁的晚灯像一只只纤长的手臂，紧紧按在酒吧的四周，也还是有躁动杂乱的人声，哗哗涌出来。
酒吧巷口灯光幽暗，左然踌躇了一番。
“你在这等我吧，我去找委托人拿材料，很快就出来。”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进去……”你拽住他，怯怯地看了眼四周。
左然不动声色地瞥着你短裙下面光洁的腿，略一迟疑。
“是怕黑吗？来，到门廊底下，不要走远也不要进来。”
说着，他拍拍你的手快步走进酒吧。酒吧里晃动的人影群魔乱舞，把他笔挺的背影吞噬。
你不安地搓了搓胳膊，跺着脚驱寒等他。忽而，身旁一阵寒意如何都挥之不去，像是一道阴沉的目光穿透夜幕攫住你。你呼吸一滞，手肘被粗鲁地拽住，挎包划破肌肤，你被带得踉跄着扑到地上，门边有人惊恐地大喊：“抢劫啦！”
你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来，身体像是麻木了，不听使唤。有人冲到了你身边，比你更温柔地对待你的手脚。
“你怎么样？伤到哪了？”
撞进那片温柔天蓝色里，委屈和害怕才混着眼泪化开。
“左然，包被抢了……”
“你有没有事？”
“对不起，包里面有案件相关的物证。”
左然一怔，你泪眼汪汪的，凌乱思绪里唯一清楚的，是工作相关。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他不知是生气还是还愧疚，小心地确认了你的踝骨和膝盖没有大碍，才赶忙将你抱起。
他开始自责为什么因为一点幼稚的小心思没有把你带进酒吧；开始自责为什么没有开车；开始自责，要为什么要在散步散到一半的时候去处理工作；开始自责，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你。
幸好都是皮外伤，在医院清洗了伤口，你的膝盖和手掌被一层层裹起来。被温暖的灯光和怀抱呵护过，你渐渐回过神来，叽叽喳喳复盘惊心动魄的一瞬。
“我根本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抢了！”
“你没事就好，酒吧门口有监控，这个我回头再查。”
“幸好我把手机放在随身的兜里，挽回了一丢丢损失。爱玩手机也还是有点好处的，我机智吗？”
你冲他眨眨眼，红灯的颜色染在他的眼眶上。
“嗯，机智。”
他的嘴巴绷成一条线，好像比绷带还密不透风。你用能活动的几根手指揪他的袖子，“左然，没事了，我不疼的……”伤口被自己扯到，你心虚地改口，“不太疼的。”
他表情淡淡的，整个人在风里隐匿得近乎透明。他小心翼翼地揉揉你的脑袋，“叫的车来了，上车吧。”
他咬着嘴唇，把咽下去的话重复了千百遍：是我不好，是我不机智。
你当晚被吓了一跳之后多少缓过来了。在家好吃好喝地被他喂着，养了好几天，乐得自在，甚至大摇大摆地甩着腿，把一个削得圆滑的苹果啃得不成样子。
他把垃圾桶放到你的腿边，“想吃什么？我去买食材。”
“薯片可乐巧克力！”你不假思索，然后缩缩脖子。
想象中的说教迟迟没有落下，他抿抿嘴唇，只说一句“好”。
他不和你对视了，说话时一直轻柔而闪躲。
他在这段你受着小伤的时光里异常沉默，眼睛里似乎总是**一包水。它想脉脉地蜿蜒成千言万语，又瑟缩着，湾回眼眶，凝结成冰。
“你怎么……不说我两句？”你问他。
他的目光又为你的伤口上了一层纱，浅浅地笑笑，说：“说你干嘛？”然后转身要走。
他走到厨房搅动着一锅火上的汤，一边搅一边加盐，走神到你跳着脚蹦到他身边他都没发觉。
“你在内疚吗？”
你把脸埋在他的背上，用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着他。
他似乎有点意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走调的“嗯。”
你觉得不对，把他转过来，他刘海下的蓝眼睛藏着委屈，低着头，你仰脸看着他。
“内疚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
你屈着一条腿，倚着橱柜边，切切地打量他的神采。
“没有保护好你，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问题……”
他压抑多日的复杂情绪化作一捧热气融化在你肩头，佝偻着抱你的人，可怜又委屈。
“抱歉什么？遇到坏人是谁也没有料想到的事，即使是你也不能完全避免。我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不是应该高兴吗？”
“可以避免的……可以……”他失神地低语，而后笑着埋怨，“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女孩子？因为工作被男朋友忽视了，甚至导致了受伤、被抢劫，却一句怨言都没有，还笑着跟我说‘应该高兴’。你这样，真的会让我觉得，对你多好，都不过分。”
“我当然也是这么想你的。无所谓什么工作不工作，只要和你在一起，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是最好的际遇……”
你搂紧他，撒娇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就那么想不通吗？”
他沉默着望进你暮色深沉的眼眸里。
灶上的热汤扑腾起来，搅动空气。你和他不约而同地伸手去关火，只不过他比你快一步，你的手撞在了他手上，他的手撞在了烧得滚烫的热锅上。
“左然！”你惊叫拽过他烫红的手，放到冷水下小心冲洗。
“这样会疼吗？稍微忍着点。家里烫伤膏放在哪了？我去拿！啊不对，要先关火。”
你慌张地抽身，被他拥住。
“火我已经关了，冷静。”他指尖沾了几颗水滴，打湿你凉凉的脸庞。
“先帮我冲洗一下，好吗？”他温和地安抚你。
“好。”嘴上说着，手却不敢动。模糊的视线里，他烫红的手背依然清晰，让你不敢触碰。
“一定很疼吧？”
你的手指轻轻牵着他，他吻了你的发，“不疼。”
“对不起……”
他笑：“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本来可以避免的。”
“又没有谁不会犯错。”
你噙着泪又哭又笑，瞪他，“你也知道？”
那天，远方嵌着金边的地平线把世界分成两半。一半被将尽的余晖金芒爱抚，一半轻笼在黑夜女神尼克斯的黑纱之下。
你和左然信步前行，相携在晚风里，消磨着饱腹感。
“即使尝试新的菜系也做得一如既往地好吃！”你晃着他的手，满足地道。
“你能喜欢就好。”
铃铃的自行车辗着一滩积水驶过，他把你护在了人行道靠里的一面。
“说起来，你好像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你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永远不会犯错。”
他有些吃惊地望你，湛蓝的眼瞳浸在暗淡的天光里，也熠熠明亮。
“我当然也会犯错。只是在有关于你的事情上，我希望，永远都只给你最好的。”
“永远都只给你最好的。”他喃喃道。
你不假思索：“你就是最好的。”
你们对视着破涕为笑，他晴朗的面容像化了冰的清爽午后。
你蹭他：“不闹别扭了？”
他刮你的鼻子：“才没有闹别扭。”继而补充道：“不过你的可乐薯片巧克力不能再吃了，除非你这几天好好吃饭。”
“可是你的手……”
他无奈，“忘了。今晚好像只有这锅汤了。”
“你的手艺，就算只就着一碗汤我都能吃三大碗饭！”你分别给彼此盛了一碗，你先大口喝下。
“怎么样？好喝吗？”
碗放下，你苦着脸：“好喝个鬼，你放了多少盐啊？”
你五官都皱到一起，逗乐了他。
“你还笑！”你气急。
“又没有谁不会犯错。”
你瘪瘪嘴：“但是这也太咸了。”
嘴巴上的油渍被他揩去，他的话语清风拂面。
“不是说，‘我就是最好的’吗？”
“油嘴滑舌的，你……”
汤是咸的，混合着随风消散的眼泪；他的吻却有一种化万物为神奇的力量，绵长而清甜。
他吻过，爱情里所有的小伤，都很甜。
